书摘:《比雾更深的地方》──赵子龙

作者:张惠菁

北京颐和园长廊壁画《赵云救主于长阪坡》(Rolfmueller/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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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龙怀着幼主绝尘而去,那是野史传奇的世界里一个传奇的画面。

1.救援

当赵子龙怀里抱着婴孩从长坂坡杀下,像一支剪刀剪开了敌方的人阵,这割裂的速度与方向惊动了在远方瞭望的曹操。

曹操问那是何许人?

赵子龙怀着幼主绝尘而去,那是野史传奇的世界里一个传奇的画面。我从小爱这个故事,早在当年我还读的是少年文库注音版《三国演义》的时候。我不喜欢迪士尼公主,我喜欢赵子龙。

策马冲撞生死疆界,把一个孩子从乱军之中死亡逼临之境,带到他父亲身边安全之地的画面感,力道远大过灰姑娘舞会里闷煞人的旋转。

不知这一切是否对性别认知造成过影响,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几乎所有我们当时能接触到的读物,英雄都是男身。另一个我喜欢的人物是成吉思汗铁木真,也是个策马的家伙。

我从没想过,这些书中偶像是否杀伐之气太重对一个女孩而言。但如今想起来,赵子龙和铁木真又不太一样。他是个不一样的英雄,他没有那么大的帝国。

他也不像三国里的其他人如刘、关、张,有比较多战场外的戏分。他在战场之外的形象很模糊,出场时几乎都是紧张的决战时刻,甚至是危局。千钧一发中赵云忽然关键性地杀出,情势为之一变。

赵子龙在《三国演义》中的第一次出场,是作为公孙瓒的部下。

白马将军公孙瓒和袁绍发生军事冲突,袁绍的大将文丑杀入公孙军阵中,公孙瓒本人被打得丢盔落马,滚下山坡,性命垂危之际,忽有一骑人马从旁切入,硬是挡下文丑,救了公孙瓒性命。这人就是赵子龙。

那时赵云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感谢救命之恩的同时,也拔擢他当军官,安排他统领一支兵马,继续在第二天的战局里效命。不过毕竟是新来的,在排阵形时,就把赵云排在后军。

公孙军的阵形漂亮,帅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十分显眼。颜良、文丑设下埋伏,引公孙瓒深入,鞠义冲上前来砍倒帅旗,公孙军立刻阵脚大乱。混乱之中又是赵云单骑快马赶来护主,刺死鞠义。这一下稳住阵脚,公孙军反转情势,拿下一胜。

在公孙瓒身边立下这两次擎天保驾之功,但仿佛赵云也就不欠公孙瓒什么了。后来他遇见刘备,感觉他和刘备之间是立即就有了默契,决定这是他想跟的人。加入刘备军不久,就有长坂坡救阿斗的战绩。那又是一次救人的逆袭,也是赵云最出名的一战。

这几次危机中的出场,给人一种印象:这是个擅长救援的战将。他统领的兵马不必多,但总是快。目标明确,救人便走,不恋多余的战。入则如入无人之境,出则全身而出。

为什么会想到说这些?这几天,我开始想起我小时候心目中的英雄。但那时我知道的只是少年文库注音版里的赵云。一个简单鲜明的救人者。有一点遭人误会的悲剧性(他在逆势冲入敌阵救阿斗的路上,被误会为投敌去了),更多些不瞻前顾后的勇敢果决。心念一动就出手了,没有拖泥带水的空间。因为是救人,这决绝并不让人感觉是任性妄为。

或许复习小时候的英雄,也是成长变化的一部分吧!决定他继续是你的英雄,或是承认自己小时候很傻、很肤浅。

也有第三种可能,你变了,但英雄也变了,在你的认识里默默地转变,仿佛他和你一起长大了。你还是认他为英雄,但理由和小时候完全不同。他和你一起变化了模样。

2.善后

我对赵云的重新想像,从他离开公孙瓒的理由开始。

公孙瓒是个极修边幅的人,没落的贵族出身,外表好看。但在赵云救援了公孙瓒两场战役后,他或许发现,公孙瓒的白马部队、红底金字的帅旗,好像并不实用。

不是说,军队的外表威严没有用。听说当年公孙瓒守辽西,乌桓族人吃过败仗,从此记得了白马将军的厉害。白马成了一个符号,足以吓退乌桓人。但倘若实力不足以在一开始树立这符号,恫吓便属无稽,接下来死的是谁就不知道了。

帅旗本来应该是震慑对方用的,结果反而暴露主帅的位置,旗子一倒又灭自己士气。赵云开始觉得,公孙瓒执著于这些形式的美,有一天会害死自己。即使,他也喜欢白马,也喜欢看旗帜在风中猎猎地翻飞。但为了在战场上活命,带着自己的人马活命,有一天这些都得抛弃。

不,不是有一天。是在现在,这一秒钟,立刻判断:什么是重要的,什么不是。不重要的事物,绝不能让它在战场上绊住自己。

后来赵云听说公孙瓒兵败,缢死妻女、姊妹后点火自焚。他不意外,这一切符合他预见的公孙瓒的死法,这一切十分公孙瓒。宁愿自焚而死,不愿落于敌手,有一种洁癖的美,属于白马将军的洁癖。他没有从自己创造的符号里脱身。

但战场不是个清洁的地方。公孙瓒身上的火焰还没熄灭,敌军便一拥而上,砍下他的首级。那并不是基于让公孙瓒解脱的愿望,只是为了阵前争功抢得敌帅首级。

公孙瓒滚烫的头颅被几个士兵抛来抢去,黑血从嘴、耳朵、断掉的脖子切口涌出,皮肉发出难闻的焦味,非常不美。

非常不美。这些,他仿佛看见。在他虚构的记忆里,知道会有这么一种结局的选项。也许赵云也曾一度犹豫了,他应该在记忆里也扮演一个救援者吗?

他应该阻止自己去想到那些最坏的、最恶的可能,或是他该任由一切心象起落经过,因为恶也是世界众多可能性的一部分、不知恶便不知善、不知死之悲便不知生之欢?他能同时救援现实与想像吗,或者他只能二择一,人一次只能在一个时态里活?

这些不是赵子龙,是我怀疑过的事。

因为这些怀疑我想像了赵子龙,想像当他离开公孙瓒去奔刘备时,那是一个时间的分歧点。那时他知道了、或选择了,对他而言虚幻的是什么?

他从那个虚幻的阵营脱出,从此不再救援它。将所有的力量投注在唯一的现实:这些真实的片刻,战场上的血腥气、尘土、耳边响起的嚎哭、从头顶掠过的箭矢、持枪酸疼的臂膀、怀里婴孩的温度。

另一个在历史纪录上浮现的赵云形象,是低调谨慎而理性的。箕谷之役后诸葛亮问邓芝,为什么此役虽寡不敌众,而仍能编制整齐地撤退。邓芝答,因为是赵云亲自断后的缘故。

小时候喜欢,书里那个孤军深入,破敌救援的赵云。但少年文库注音版《三国演义》不会写到他的另一面:那个善于固守、撤军断后的赵将军,那是少年文库读者还无法领会的价值。

他不只是抢救者,也是个照顾者、固守者。

然而这些也是符号。这个月夜结束以前,我也要轻身而过,从我创造的符号……◇

——节录自《比雾更深的地方》/ 木马文化出版公司

(<文苑>选登)

责任编辑:李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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