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木赏作家乃南亚沙对台湾的爱

书摘:六月之雪(下)

作者:乃南亚沙(日本)译者:黄碧君

将脸挨近仔细看,不满一公分的小花,有着五片竹叶状的花瓣,宛如星星一样令人爱怜。图为榄李(学名:Lumnitzera racemosa)多生长在海岸以及红树林沼泽,目前尚未由人工引种栽培。(胡维新 老师/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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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三个人听从李怡华的建议准备离开,洪春霞则立即和李怡华交谈了起来。刘慧雯熟门熟路地走在前头,像是要帮她们三人带路。在不同世代、不同气质的三个台湾人围绕下,未来走在这几乎无人的路上。

马路看起来刚铺设不久,两旁还围着蓝灰色的铁板,宛如工地现场。但是未来马上察觉,从铁板上方看到的是淡褐色的砖瓦屋顶。没错,就是日式老房子。

走没多久,刘慧雯便转过来说了些什么。

“这里以前没有这些围板。不然那一侧就有六月雪,发现中间有岔路可以穿过的话,就走进去看看吧!”

李怡华替未来翻译。不久后,铁板的一处出现一扇可以开阖的门,而且呈现半开的状态。门的后方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未来完全无法想像,她只是怀着擅闯禁区的心情,穿过那扉半敞开的门扉。

“这……”

眼前延伸而出的是一幅不可思议的风景。

小路蜿蜒而去。有种色泽艳丽的叶子上覆盖着宛如薄雪片的树木,混在两侧像是松树的针叶树林里,繁茂蓊郁。

而这些树木包围着的正是日式老屋。和林老师导览介绍的陆军旧官舍的气氛很相似,但没有官舍那么大,也不是每一栋都有围墙分隔,而是由树篱做为区隔的一整排小屋。

这些仍有生命的树篱高大地攀沿至屋顶,上方点缀着无数的小白花。因为花朵一齐绽放,宛如才刚下过的雪片,和圆弧状又有光泽的叶子相映成趣。

“就是这个。六月雪。”

刘慧雯用日语说道。未来也不由得愣在当下,喃喃自语道:

“就是这个啊!”

的确,如果以雪来形容,看起来确实像是雪花。但未来的心里想像的是一整片被全白的淡雪覆盖的花朵盛开的光景,抑或是像整排盛开的樱花树那样的风景。老实说,眼前的景象和那样的雪白景色相去甚远。更像是积雪前,好不容易才妆点上树梢的一层薄粉。

将脸挨近仔细看,不满一公分的小花,有着五片竹叶状的花瓣,宛如星星一样令人爱怜。这样的小花五朵或十朵丛聚在一根枝桠上绽放着,掩盖了树枝间的缝隙。

“这就是六月雪啊……”

仔细一想,这不正是不属于冬天的六月雪吗?像这样淡淡地覆盖在枝叶上,正好符合这个季节给人的印象。

即便如此,日本时代的房子被成长茁壮的“六月雪”包围,放任其荒废颓倾,反而让人有种悲壮的感觉。和周遭绽放出无数白花的树木旺盛的生命力形成对比,道尽无法扎根、只能任其老朽的人类历史的沧桑。眼前呈现了一幅生命力的反差,色彩的对比。

铺了柏油的窄小巷道,因被两侧“六月雪”的繁茂枝桠包夹,越显狭窄。树篱另一侧的房子, 不是窗子破裂、玻璃散落,就是墙壁被侵蚀剥落,但外观依旧可以辨识。有些可能因火灾燃烧殆尽, 变成了空地;有些房子看起来则似乎仍有人居住。从这些房子的庭院散落的生活杂物或是玄关张贴着的金色字样红纸,可以得知里面住的并不是日本人。

但是,这里也曾是日本。

并非全部成为废墟,想到或许有些房屋里仍有人居住,未来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总之,先将眼前的景色拍下来。在不远处滑着手机的洪春霞突然走近,说道:

“跟你说……这种树是榄李树,生长在海水和淡水交界的地方,所以在市区看不到。”

她边看着手机画面边说明,声音也不由得压低。

“啊,对了,这附近有条观光客常去的河,可以搭小船沿着绿色隧道往下游航行,那里的树也是榄李树,沿着海边生长,有一整排喔。”

一张接着一张将眼前的画面收入镜头,未来一边点头,突然想到,如果沿着海边就能看到,那为什么刘慧雯只想到这个地方呢?如果是知名的观光景点,为什么不直接带我们去那里呢? 但现在首要之务是把周围的风景尽量拍下来,刻在记忆里。

是什么样的人,才会住在这个远离市区的偏僻地方呢?

每户房子看起来都很像,莫非也是员工宿舍或是官舍之类?而且比起祖母曾经住过的、现在刘慧雯居住的牛稠子的员工宿舍,这里的房子要大得多,且独栋独户,又有树篱分隔,因此看来都是富裕人家。如果真是如此,这样的海边,到底有什么公司机构呢?

来到一栋残破不已的老屋前,未来不由得叹了口气,望着“六月雪”边往前走,眼前出现的又是一栋荒废的老屋。屋檐崩落,窗子也脱离框架的玄关处,只有枯萎的一根树干残留在眼前。榄李树如此茂盛地生长,其他的树却似乎长得不好,是土壤的问题吗? 还是水质的影响?

海水和淡水交界之处。

在冲绳见到的红树林确实也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这么说来,榄李树也属于红树林的一种吗?

未来一个人边沉思边走时,突然碰到了交叉口。正犹豫着不知该往哪里走时,她不经意看了看左侧,当下不禁屏住了气息。前方宛如榄李花海。道路被绿色和白色的世界填满,在繁密的树林里,只有木制的电线杆等距排成一列。那应该是日本时代建造的古老电线杆,每一根都微微倾倒,由一根细长的电线串连起来。

正当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伫立在原地时,李怡华走了过来。

“六月雪,我还真的没听过。和北部看到的五月雪完全不同。北部的是油桐花,更蓬松,像雪花一样堆积,覆盖整片山头。”

是喔。未来点点头,心底再次升起一股怒意。都是她自己不好。她这样的个性真的很吃亏,外表也是。为什么不把自己打扮得和年龄相当,或是将自己的心情好好地传达出来呢?这么一来就不会产生误会,别人也能坦白回应她的贴心和心意了。

“台湾人果然都对雪怀抱着向往啊。毕竟是在温暖的地区,平常是看不到雪景的。”

看着拚命解释的李怡华,心里为她感到惋惜时,突然传来LINE 的通知。一看,是母亲的讯息。

(奶奶问,有没有新的照片?)

这个时间传讯息来,让人有点意外,但真是来得刚刚好。未来马上把刚才拍的照片一张张传给母亲。接着将镜头拉近,对准榄李花,也将天空和榄李花及电线杆一同拍下来。

她也很想把榄李树包围着日本老房子的情景传到日本,于是对着同样的场景再三按下快门。这时刚好有一只黑猫从榄李树的繁茂枝叶中伸出头来,她将猫也拍了下来。

(和想像中有些不同,但这就是“六月雪”! 不知道奶奶记得吗?)

确认一张张传送出去的照片显示了已读后,她才突然想起,李怡华的照片一张也没拍。

“大家一起合照吧! ”

在一片日本房子的废墟中、空隙被“六月雪”填满的不可思议的地方,四个人摆出姿势,交替用手机拍下了照片,她也一并传给了母亲。

(这些是来到这里后认识的人,大家帮了我很多忙。)

当下未来的脑海闪过一个念头——她们四个人应该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了吧!

就像看见眼前的风景般,和这些人的相遇,肯定也是人生中唯一一次。即使现在内心想着,自己绝对忘不了今天,但几年后再看到这张照片时,她们四个人当中有几个会想起今天的事呢? 到了那时,又会有什么感触呢?刘慧雯会把这件事都遗忘了吗?不论是今天的事,还是未来她们的事。

将照片大致传送完,送出“那晚上再聊”的讯息后,“未来”再次把心思集中在眼前的风景。光这一带,就有多少的人生故事呢?曾在这里生活的人们,现在都去了哪里?

这一区曾满溢着生活的声音点滴、飘散着煮饭的香味,理所当然反复着的日常风景,有谁还记得呢?如果现在回到这里,看到曾经生活过的房子变成这副模样,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未来,不自主地在脑海里浮现一个又一个想像。这一个星期在各处所看到的日本时代足迹一一浮现。

台南这个地方面积不大,却留有这么多日本时代的痕迹,从厅舍到铁道,从军官的官舍到一般人家,令人想也想不到。

那么,台湾整体来说又是什么状况呢?有哪一个角落是日本人伸手不及的呢?这是否就是所谓的殖民地?

她深思着这些问题,胸口感到一阵苦涩。

这里,确实曾经是日本的一部分。

原本明明是不同的地方。

是座祭拜妈祖的岛屿。

但是,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故乡、在此生活的日本人,也确实存在。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生活, 每看到六月雪,就幻想着真正的雪景。这些人没有任何罪过。不论是祖母,还是生活在这些屋子里的人,都深信这里是日本,是自己的故乡。他们肯定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赶出去。

眼前随时会掉落的老旧屋瓦和六月雪的另一侧,可以看见天后宫的屋顶。这样的对比,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台湾里的日本。

在日本统治期间,岛上的时间也不曾间断过的台湾……

她不由得想到将眼前的风景当成日常的一部分、在此生活的日本人。他们突然加入这些和自己不同文化的岛民之中,将这片土地当成日本,随心所欲地使用,当时的日本人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是否带着统治者的意识?台湾的人又是怎么看待这些日本人的呢?

“差不多该走了吧? ”

大约散步了一小时,当太阳西倾时,李怡华再度向大家询问。

回头想想,除了大家一起拍照的短暂片刻,这段时间几乎没有人开口,未来只是一个人在脑里不断想东想西,三个台湾人则在一旁默默陪伴。

想到这一点,她不禁慌张地点头回道“好的”。其实她还想四处走走,然而心里却十分明白,再怎么走可能也没有尽头。千头万绪不会有停止的一刻。不论做什么,都不可能再重回过往。

不可能重回过往。

就算再怎么想回去。

胸口突然像被沉重的铅块压住,心情也像被汹涌的浪涛拍打着。没错,回想着自己的人生,不论是朝配音员的梦想努力的二十几岁,或是这次一个人来到台湾,每天拍下眼前种种的照片传给祖母,每一瞬间都不断成为过去,这样的无力感突然迫近,伴随着感伤而来。

回不去了。

不论是时代,或是过去的自己。

拥有的只有当下,还有将来。看着这片六月雪的日本人,是否也抱着再也回不去的心情,凝视着眼前景色,并想着未知的将来呢?

突然响起“啪”地一声。

“蚊子跑出来了。”

洪春霞摸着自己的上手臂,嘟起嘴说道。

未来只是反复说着:“走吧,走吧。”将那不可思议的村落抛在身后。◇(节录完)

——节录自《六月之雪》/ 联经出版公司

六月之雪》/ 联经出版公司提供

(〈文苑〉登文)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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