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清明引(175) 古弦吟-百年之竞2

作者:云简

唐 李昭道《蓬莱宫阙图》卷。(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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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百年之竞(2)

侯门。

夜凉如水,秋风袭人。林间深处,幽静异常,夜洋盯着一封冰冷棺木,已有两个时辰。

“门主……”仇红顶面现疑惑。

夜洋回神道:“入殓。”转身之间,环佩叮咚,拂袖离去。

竹寨环绕深潭而建,龙溪飞瀑,月光之下,如丝绸锦缎,水声潺潺。夜洋立于溪水竹楼之上,遥望银瀑如梭,一如时间不可复,旧人不可追。

丁红鸩步入竹楼,道:“门主,毒姥姥得胜告捷,请求增援,一举拿下江南。”夜洋不语,挥了挥手,丁红鸩不解,仇红顶道:“毒姥姥智计超群,想必自会解决。”说罢,与丁红鸩一同退出竹楼。山间小路,剑娉婷迎面走来。二人连忙立定拱手:“夫人。”剑娉婷答应一声,径自入竹楼之中。

“你不是最恨他的么?为何其人死了,你不欣喜,却在此伤神。”剑娉婷道。

夜洋叹了口气,回身坐定,看着她道:“严佳人还活着,你不去找她报仇么?”剑娉婷摇了摇头。夜洋道:“飞剑门已在侯门控制之下,又或者,你想我将其亲自捉来,与你报仇。”剑娉婷摇了摇头,道:“我,不想报仇了。”

“噢?为何?”夜洋面现疑惑。

剑娉婷道:“你受伤这些时日,我想了很多,也偷偷回去飞剑门看过。”

“我知道。”夜洋道。

剑娉婷道:“爹爹头发全白了,一个人在秋风中站着……好生孤独……”回身看向银色瀑布,道:“我曾想,如果你当真伤重不治,我从今以后,也便似爹爹一般,孤苦伶仃。”

“你不会的。”夜洋道,“因为,我不会死。”

银瀑急流,冲下数朵鲜花,姹紫嫣红;溪流潺潺,水流送花,打着转儿。剑娉婷依靠栏杆,望着曲水流花,一时看得呆了,脱口道:“这是什么花,真好看。”

夜洋道:“这是上游漂下来的山茶花。”

“山茶花?”剑娉婷自语道。

夜洋道:“关于这种花,还有一个传说。你想不想听。”剑娉婷点了点头,夜洋续道:“这个竹楼叫做织绣吊脚楼,你所倚的曲栏叫做美人靠。从前,有一个本族的男子,路过龙溪香水潭,看见水中茶花,甚为美丽,一如美人,便修建了这座竹楼,凭栏望水。后来,他娶妻生子,数年之后,故地重游。忽然看见竹楼之中,一个女子倚栏作靠,手持丝线,绣着一张云锦,头戴白茶花,贞雅淑洁,娴静沉眉。”

“他不敢打扰,静静看着,女子锦心绣手,于丝缎之上,开出一朵一朵山茶花。日头西沉,她收起锦缎丝线,走入山林之中,消失不见。”夜洋续道:“男子追之不及,甚为遗憾。此后一连数日,他流连竹楼,却再也不见其人,终于失意离去。

此后过了半月,那个女子便又出现,依旧持丝绣锦。原来她是见此有人,不敢打扰,遂一连消失多日。但是,男子其实也未离开,二人遂得相见。相谈之下,方才知晓,原来女子住在山上,祖上栽培茶花十亩,顺得溪流而下,香染潭水。”

“后来呢?”剑娉婷问道。

夜洋道:“后来,男子叩见茶农双亲,娶得女子归家,纳之为妾。两人情深意笃,相约至死不离。”话到此处,突然喉头哽咽,惹得娉婷续问:“方才所言男子已然娶妻生子,为何还来纠缠茶花女子?”夜洋叹了口气:“此后不久,她也有个儿子,更惹得主母不快,贬作下人,百般虐待。”

剑娉婷一惊,道:“怎会如此?他的相公呢?不是相约至死不离?”

“其实,男子忙于族中之事,早就忘记她了。”夜洋道:“可是,女子还是心怀希望,抚养儿子长大,并让他以父亲为榜样,成为他一样的人物。直至她的儿子六岁那年,他的父亲在一次战祸之中死亡,按照族规,长子继位,妻妾殉葬。”

“啊——”剑娉婷惊呼一声,道:“那后来如何?”

夜洋道:“主母不愿就死,终于想起父亲还有一个妾室。”冷笑一声,道:“只有在殉葬的时候,母亲才被想起是父亲的妻子。”

“那母亲定是不愿就死的,更何况孩子只有六岁。”剑娉婷道。

“呵——”夜洋苦笑一声,道:“你错了。虽然父亲负心薄幸,然而母亲却谨守当初鸳盟,生死相随。”

“啊?”剑娉婷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夜洋起身走至竹楼近水之处,道:“她便是在这里,一个人抱着巨石,沉湖而亡,至死无尤。”

银瀑流淌千年,茶花依旧清香,人却早已消逝湖底,徒留故事流传于后。剑娉婷出神之间,口中吟到:“依依脉脉两如何,细似轻丝渺似波。月不长圆花易落,一生惆怅为伊多。[1]”语声哽咽,落下两滴泪来。

夜洋回身道:“后来,那个孩子,奋发图强,发誓要夺得侯门权位,为死去的母亲,讨回公道。”

剑娉婷嘴角一牵,道:“或许,她已经不在乎了吧。能与心爱之人,至死相随,心愿已遂。”

夜洋扼腕欲断,道:“那个孩子虽跟着下人长大,心中却怀有大志,要继承父志,完成未竟功业,重返中原武林。”

剑娉婷皱眉道:“可是,他连母亲也失去了,如何达成这个心愿。而且,武林之中打打杀杀,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呀。”

夜洋轻笑一声,道:“是啊。”幸得侯门毒首沈无常,念在他自幼父母双亡,多加督导,令其能可长大成人,平安无虞。” 随即眉头深锁,道:“可是在他十六岁那年,眉清目秀,长相越发像其母亲,虽是下人,也引得族人之注意。”

“所以,族人终于想起他是掌门的儿子了,该当礼遇再三。”剑娉婷道。

“你真是单纯。”夜洋冷笑一声,道:“最先感到不安的便是主母。论资排辈,当年最该殉葬的,实是其人;然则却因其不愿就死,逼得其母沉湖。所以,他便多次派出杀手,想要了结那人的小命。”

“啊——”剑娉婷手扶心口,道:“那、那个孩子后来怎样了?”

夜洋道:“侯门之中的尔虞我诈,让那个孩子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童年。十年苟活,终究没有白费,为了活命他也培植了自己的势力。非但如此,而且还在那年其母殉葬之日,亲手下毒鸩杀了主母。”

“啊——”剑娉婷吓得一哆嗦,口中喃喃:“这……未免太狠毒了。”夜洋恨道:“主母对其母子的折磨,要比此狠毒百倍之多。”眼神忽地黯然,道:“可是,由于毒术不精,报仇心切,很快被族里的长老发现是其所为。”

“那怎么办?”剑娉婷揪心不已。

夜洋道:“于是,当夜便处以火刑,直至痛苦不堪,面目全非。幸而,其人早先培植之人,冒死在火场动了手脚,因此未有被烧死。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下起了大雨。族里长老一改常态,说其大难不死,必有神灵护佑,因此施药救援。但是此后,他便失去从前样貌,变得面目可憎,人见人怕。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决心向族人复仇。”

“复仇……”剑娉婷语声颤抖,道:“便是如对其主母一般么?”

夜洋忿道:“若没有族人之附和,主母岂敢一手遮天。所以,他们都该死,每一个。”

“啊——”剑娉婷见其神态,甚为可怖,连退三步,倒坐美人靠上。

默然良久,良久默然。

剑娉婷小声儿探问:“那他后来,成功了么?”

夜洋盯着流水落花看了一阵,续道:“后来,主母之子为称霸武林,血洗江湖求得天衣。”

“天、天衣……”听闻至此,剑娉婷心下终于可以确定。

夜洋道:“他身着天衣,一夜消失。侯门失主,一时大乱。毒首沈无常欲请夫人代行其职;然而此时,我暗中培养的势力也已经成熟。因此,侯门陷入了长达三年的权力争夺。”

“三年之后。夜海依旧没有音讯,我便以妻妾殉葬之俗,逼死夜海夫人……”言至此处,夜洋话头一顿。剑娉婷心下一惊,叹道:“何苦历史重演,将自己之痛苦重加于他人之身?”

“斩草究要除根。” 夜洋负手道。

“那,其他的族中长老呢?”剑娉婷道。

夜洋冷笑一声,道:“他们既然要表现忠心,本座怎能不给他们机会。所有夜海之时的族中长老,一并殉葬旧主。”

“啊——”剑娉婷双手捂口,不敢再言出声儿。

夜洋朗然而笑,道:“现在的侯门,已经称霸武林。父亲没有做到的,大哥没有做到的,我做到了。”回身之间,见到剑娉婷泪流满面,心下不快:“你哭什么?”剑娉婷抹干眼泪,走近香水潭边,屈身捞起一只白山茶花,捧至夜洋面前,口中只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夜洋拈指取花,戴于剑娉婷耳边,道:“父母之事,我再不会令其重演。”

秋夜风凉,潭水深深,二人相互依偎,冰冷人世,终得一人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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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林宗。

景阳回返,仙苑佳景依旧,故人已逝,触目凄凉。一言不发,亲自走至鼓楼,敲钟三声,立于花庭柳树之下。日升月落,月落日升,一日一夜。夜枭凄厉,晨山鸟语,未有一人出来,景阳叹了口气,走入中堂,拉下白布,现出排位,正是“赵启”二字。

“赵师哥他……”

“他不会回来了。”景阳道,语声冰冷,痛不及悲。昭雪亦上香三柱。景阳道:“今后,你便住在长居阁罢。《满庭芳》心法熟记,日后自有用处。”景阳嘱咐两句,提步欲行,却被叫做:“师父去哪里?”

景阳也不回身,道:“我离开数日,光宗也该知晓了,特去请罪。”

“师父,保重……”昭雪跪地送别,景阳独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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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宗。

话说自景阳闭关,已有七七四十九日。小童所送饭菜,纹丝不动,已有七日,心下慌张,连忙禀报言毕尽。言毕尽心下不妙,前往山腰小阁查看,门窗紧闭,情急之下,窗纸捻了个窟窿,果然看到景阳人在此地,盘坐练功。对着小童摆了摆手,示意无碍。正准备上山,忽道一声:“啊呀!”回身推门而入。

眼见屋内空空无人,只有一幅景阳画像,小童登时大惑不解:“方才明明看到有人。”

二人大惊之际,画像突然起火,付之一炬。言毕尽气得跳脚:“景阳!景阳!可害苦我也!”说罢,回转山上,写告罪书信一封,令人火速送达琼林。

话说景阳本欲上光宗请罪,沿路看见两伙江湖人士交锋,一方乃是侯门,另一方皆身穿黑衣,面覆黑纱。侯门被杀得技拙,遂又放毒。景阳眉心一皱,毒气尽收掌中,飘然之间落于地上。侯门众人登时吓得半死,还以为遇到鬼了,拔腿便逃。

待人走后,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来,该是首领。景阳刚要拱手,却见其人“扑通”一声跪地,黑纱拉下面来,竟是刀器,双手举刀:“刀某黑白不分,害先生险些丧命,今天又蒙救命之恩,刀器任先生处置。”

景阳亦吓了一跳,想起前事,追杀人群之中,好像是有剑器,登时屈身相扶,道:“刀门主不可如此。前事已过,不值一提。”刀器一抹眼睛,道:“侯门作恶多端,北方义士组建讨贼联盟,剑圣也加入为尊,先生不如随刀某同去,一道除恶。”

景阳不解,道:“剑圣为何在此出现?”

刀器道:“皇甫逃亡,不知所踪。岂料王城突生变数,玄沙国旧臣步沙尘、胡姬死而复生,更有天下第一富商金山,也是玄沙国的人,他们筹谋许久,一众朝臣早已为其笼络、控制。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实在恼煞人也!”

“什么!”景阳大惊,千算万算,日防夜防,岂料玄沙国竟然趁隙坐大。刀器见其神色有异,道:“先生未听闻此事么?”皱眉续道:“这个玄沙国也不知什么来历,连横行一时的侯门也甘心拜于臣下。现下,江湖、王庭皆为其所占领,大有一统天下之势。”

“啊——”景阳惊呼一声,恍然之间,竟然气急攻心,喷出一口血来,怒道:“景阳啊景阳,当真贻误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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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林宗。

秋菊傲霜,枫红漫山。

昭雪闲来无事,独坐抚琴,聊解相思。一曲已毕,院中菊花金台,幽兰溪谷,桂花香畔,海棠别苑,茶花小径,皆花开竞放,秋意不凉。

此间菊花清雅高洁,比之武平王府,独添一丝隐士况味。昭雪看得入神,心中烦恼全无,起身就近,双手捧着坠枝花头,口中喃喃:“花开满庭,庭芳你看见了么?”嘴角一牵,清泪已落。

“小姐近来可好?”身后一个老妇声音。

昭雪吓了一跳,回身之间,看见一个黑衣老妪,熟悉面孔,登时脱口:“你……”

老妇道:“侯门一别,小姐可还记得老身?”

昭雪点了点头,道:“记得,你怎会出现在此?”

老妇跪地之间,忽地花园之中,不知何处又落下三人:一个胖子、一个女子、一个剑客,皆跪地道:“恭请公主,就任大统。”

“什么?”昭雪被这阵势吓着,连连退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退至无处可退,脚下一滑,落于池塘之中,生死不知。

景阳回返之时,十里开外,便见到远山浓烟滚滚。轻功越步,便至其前,惊觉有人引火烧山,圣林宗付之一炬。(待续)

[1] 吴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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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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