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梦乌石

山海、平原与族群的交会之境,头围历史写生
作者:马丁

台湾兰阳平原。(shutterstock)

  人气: 563
【字号】    
   标签: tags: , , , ,

雨的平原

兰阳平原,一个时常浸泡在雨水中的平原,是幼年对家乡的大部分记忆印象。

一句“竹风兰雨”的地理俗谚,说明了宜兰下雨的频繁景况。阴雨绵绵,如烟似雾,难得见晴的天气,从春雨开始,经仿佛没有止境的梅雨季节,到了夏秋之间,常见由海上袭来的台风,而后东北季风来时的湿冷,让冬季显得特别的漫长。

丰沛的水汽,酝润着平原,如挂了一张灰濛濛的幔帐,密密斜斜织着雨的故乡,一年到头的雨水天,是一场没有谢幕,湿漉漉的梦。

幼时,常在那细雨霏霏的梅雨季里发呆,望着阴靡苍幕,空气中饱含着厚重水汽,屋里墙上冒出来的水珠,早已串流而下,地板上总是湿潮着令人发慌。那好像永远不会干的头发,和着一点憋急了的汗水,沾黏在不甚情愿的额头上。在那样的时节,屋里屋外不分,人也变得没劲道。

那时,哪还懂得体味那种环境里的迷濛美感,有的只是急切的盼着天晴来时,能见得四边满野的鲜翠气色,和那明晃的街巷光影。

清代入兰任通判写下〈漏天〉诗的董正官,应是最了解兰阳天漏的景况了。

多雨的兰阳平原,阴翳潮湿的气候环境,对于常年浸润其中的现代宜兰人,或早已习以为常。但对于清代来自中国大陆其他不同省分,被派任到宜兰任职的官宦游吏,必定会对当时兰地的潮湿异常,有非常深刻的感受吧!

设想,经历多年的寒窗苦读,科考进仕,最后被分派到隔海遥远的台湾,已是不易。这一路还得翻山越岭,到了这个陌生的海角之滨,此时,若逢季节时雨,望着阴霾不开的封闭平原,心中将是如何的郁抑难展呢!不过,虽是如此,这些远离家乡,入兰为官的传统读书人,以其所受的圣贤礼教训练,却也能本着经世济民的理想与责任,仍为开拓初期的兰阳,奠定了治理基础,并就其游历所闻、生活感悟,吟咏赋诗,为刚刚登上历史舞台的平原风土民俗样貌,留下珍贵的描绘纪录。

春帆暮色

《噶玛兰志略卷四.海防志》:“乌石港,在头围汛,离城北三十里。其水从厅治东北浅澳接大溪流,北行十里至大塭口,汇小港众流,迳头围而入海。口窄礁多,随风转徙。”

乌石港,因港湾入口有黑色礁石而得名。此处迫近头围街市,在汉人开兰初期,扮演着平原海路运输的重要角色。清道光年设为正口,设炮台,建兵营,帆樯往来,有“石港春帆”之美称。如今,也只留乌石任人凭吊。

十九世纪末的一场洪水,造成港口严重淤塞,使其失去了原有功能,因而沉寂了百年之久,成了掩没于海岸林与果园间的一片湿地。又因泥淖洼地不利农业耕作,避过了开垦使用,而得以幸存下来。在经历一九九一年新乌石渔港的兴建,与后来的兰阳博物馆的成立,再次使这代表着历史证据的黑色礁石,得以以历史人文地景与生态湿地的姿态重现。

自有记忆以来,港口附近,便是一片围绕着果树与沙丘海岸林的荒芜沼地。在乌石渔港兴建前,有一段时期,海岸林一侧,也曾作为公墓用地使用,后因远洋渔业的经济理由,开发建港而迁葬,接着后来兰阳博物馆的设立,这片湿地,得以以河港遗迹获得保留。

假设,早先不是因为不利开垦,或早成了一片农田,是否早围绕在稻田与村舍之间!经历百年的时空变迁,乌石还会是原来的模样吗?还会安在吗?时代在转变,人的价值认定观念,也在改变,从开垦拓荒到经济考量,从地方建设到文化历史观点,隐没百年的乌石,最终幸运的为这片土地留下可贵的历史见证!

看抢孤

“……随着每一班火车一到,都剧增着一阵阵汹涌的人潮,像滚滚急湍的洪流,朝着开兰路急冲地蜂拥而来。这乡下地方,一般民居都是普通平房(时间是光复第二年),空中毫无阻碍,一下车便可眺望出现在佛祖庙前这个雄伟、奇异、气氛神秘的盛景。”——李荣春〈看抢孤〉

这是摘自李荣春〈看抢孤〉短篇中的一段描述,小说记下了作家曾有过的经历,见闻了抢孤祭典举办时的盛况。在当时,一片低矮平房间,突兀高耸的孤棚,冒出古镇的红瓦屋顶,有如高耸巨兽,加上祭典特有的焚纸烟硝气味,庙前法坛点燃着斗灯,散发出昏黄闪动的光影,更加深了这个雄伟、奇异又气氛神秘的特殊景象。

在四边一片暗黑的平原小镇上,乘着火车而来,层层涌入的人潮,随着时间逼进,从太阳逐渐下山,直至深夜,人声逐渐沸腾,情绪越堆越高,庙前所立高阁层台,就将上演一场阴阳莫辨的竞夺仪式。一场与宜兰开垦历史密切相关的祭典,透过前辈作家逾一甲子的记述,我们或可藉由对文中描述的想像,再往前推想,比这个时间更遥远的年代,接近那个开拓初期,桅杆竖起,立台祭祀,鬼余争食的原始面貌!体会先祖开垦的艰辛,慨叹从渡海、开拓、经营的一路脉络,如何一代代,藉由如此强烈、本能,又带着一点蛮野的仪式,将强悍、坚韧的血脉性格,透由遗留下来的久远祭典,一脉传递至今。

李荣春,一个台湾文坛仍有些陌生的名字,终生蜷居小镇,紧守着对文学无悔追求的崇高信仰,以全生命投入,面对世俗异样的眼光,不改献身写作的坚持,以他沉静坚韧的性格,将其人生与文学融为一体,一生坚持文字创作,直至生命终结,为他,及其家族和所爱的故乡,留下近三百万字的珍贵宝藏!

二十几年前,一次在台中的书店书架上,无意间瞥见一本名叫《乌石帆影》的书。作为一个头城人,这几个字,是直觉瞬间能截住眼光的字眼,但作者名字却是极陌生,为何自己从未知晓周边有这样的人?

好奇的从架上抽出了这本书,惊讶发现书面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这是自己第一次知道,那个幼时常在家乡街上遇见的静默长者,竟是一位经历特殊,一心一意奉献生命写作的可敬前辈。后从他的小说里,看见了所描写熟悉的家乡节庆生活、人情人物与街巷景致,备感亲近。虽然彼此有着辈分上的差距,那时就算知道,也未必能有所交集,心底仍有种错身而过的淡淡遗憾。

一个耿介、执著,坚持理想的孤独身影,一人一生写一地,坚守文学心灵,是他对自己生命的开拓与捍卫,精神何等坚定而高贵,开兰首城,幸能有此一人。◇

——节录自《绘梦乌石》/ 联经出版公司

(〈文苑〉登文)

责任编辑:李梅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这个城市随时随地都有声音。但嘈杂并不仅仅由听觉而来。就算安安静静坐下来看报,也让人感觉这是吵吵闹闹的一个社会。
  • 从亭仔脚、汉字招牌到摩托车声,杉山未来在强烈的阳光和热风里感受台南的气息,循着台南女中、台糖宿舍的轨迹,回溯祖母战前在台湾的青春岁月。
  • 醒和醉之间,原来是在问我们如何自处。只怕,身在此山中,连这样的选择也无!
  • 王临冬,父亲是画家王新光,1949年前流亡至越南,又从越南来到台湾,后来赴美国发展。流离失所,半生颠沛,终于尘埃落定,于新大陆度过安稳的生活。
  • 当你看到这些医师们像受尽折磨一样彻夜未眠,在疲倦的时候努力保持清醒,你就会明白,在这个即将崩解的医疗世界中,仍然有很多医师拥有不被击倒的热情。因为有他们,在黑暗里,你仍然看得到希望……
  • 我以为当人生到了最后,假若有一双可以这样紧紧握住的手,或许死亡也就没有那么可怕。
  • 自从开始透过做菜,讲述每道菜背后,属于我自己的生命故事,才发现味蕾与情感交织成一张充满酸、甜、苦、涩滋味的记忆网络,随着时间的流转,就像食物经过酿造、储藏展现的醍醐味,百感交集,令人在舌间心上低回不已。
  • 十岁以前的生活对他来说如梦一般,他儿时的生活总像在梦境中。
  • 高行健幸亏出逃,先从中国,随后浪迹全世界,他幸亏深深置身于艺术与文学的实践,同时又对行将结束的这一个世纪导致人类濒临深渊的那些偌大的原则和伟大的意识形态一概拒绝,才创造了这样一部令人如此困惑又如此着迷的作品。人们终于得到了这世纪末中国小说的伟大之作,敢于揭露他那国家由中国共产党建立的极权制度而又始终不放弃最大胆的文学手段,给世界上这片土地带来一束强光的这部小说。
  • 文学作品之超越国界,通过翻译又超越语种,进而越过地域和历史形成的某些特定的社会习俗和人际关系,深深透出的人性乃是人类普遍相通的。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