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

作者:米兰·昆德拉(捷克)译者:尉迟秀
捷克的库特纳霍拉。(Pixabay )
  人气: 69
【字号】    
   标签: tags: , , ,

美,就是对编年纪事的弃绝,就是对时间概念的反叛。

1

西元一九四八年布拉格,共产党领袖柯勒蒙·戈特瓦站在一座巴洛克式宫殿的阳台上,向数十万聚集在旧城广场的群众发表演说。这是波希米亚(译注:捷克共和国领土的传统地理名称)历史的一个重大转折,是浩浩千年才得见一二回的关键时刻。

同志们簇拥着戈特瓦,而克雷蒙提斯就紧靠在他身边。当时雪花纷飞,天寒地冻,戈特瓦却光着头站在那儿。克雷蒙提斯满怀关爱地把自己的毡帽脱下来,戴在戈特瓦的头上。

党的宣传部把这张照片复制了数十万份。戈特瓦在同志围绕下,戴着毡帽站在阳台上向全国人民说话。就在这个阳台上,波希米亚由共产党掌权的历史诞生了。所有捷克儿童都认得这张照片,孩子们在海报、教科书上或在博物馆里都看过这个画面。

四年后,克雷蒙提斯因叛国罪被处以绞刑,宣传部随即让他从党的历史上消失,当然也设法将他从所有的照片中抹去。从此,戈特瓦就独自站在阳台上。从前克雷蒙提斯出现的地方,如今只留下空空的墙面。和克雷蒙提斯有关的,只剩下戈特瓦头上的毡帽。

2

时间是一九七一年,米瑞克说了这番话:

“人类对抗权力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

米瑞克想用这段话为自己辩解,因为朋友们总认为他的行为不够谨慎。他把大大小小的事都写到日记里,他保留朋友写来的信件,他把每次聚会里讨论局势、讨论下一步该怎么走的种种细节都记录下来。米瑞克的说法是:他们并没有做出任何违反宪法的事,要是遮遮掩掩的,觉得自己犯了罪,那正是失败的开始。

一个星期前,米瑞克和他同组的建筑工人在工地的屋顶上干活,他看着地面,突然感到脑中一阵晕眩。失去重心的那一刹那,他顺手抓住的却是一根没固定好的支柱,最后他被人们从松脱的支柱下拖出来。刚摔下来的时候,伤势看起来相当严重,后来发现只是一般的前臂骨折,于是他心里愉快地想着,自己即将有几个礼拜的假期,总算可以去解决一些从前一直没时间处理的事。

到头来,他还是顺着朋友们的意见谨慎行事。宪法保障言论自由,话是没错,但是任何有可能被认定是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都会遭到法律的制裁。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国家什么时候会跳起来厉声指责说,这句话或那句话危害到了国家的安全。于是,米瑞克决定还是把所有牵涉到旁人的文件,都放到安全的地方。

不过,他还是想先解决他和芝丹娜的事。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到芝丹娜住的地方,却一直找不到她,就这样耗了四天,直到昨天才跟她通上电话。芝丹娜答应今天下午在家里等他。

米瑞克十七岁的儿子不赞成他去,他说米瑞克不能一手打着石膏,一手开车。这倒是真的,米瑞克开车是有点问题。受伤的手臂还吊着方巾,在胸前晃来晃去毫无用武之地。换档的时候,米瑞克还得把方向盘松开才行。

3

二十五年前,他和芝丹娜有过一段情,那些日子在他心里只留下几许回忆。

有一天,他们相约见面,芝丹娜频频以手帕拭泪、抽泣着。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有个俄国元首级的政治家昨天过世了,一个叫做基丹诺夫或是阿布佐夫,还是什么马斯图玻夫之类的政治人物。从她潸潸落下的丰沛泪水看来,马斯图玻夫的死,比亲生父亲去世更让她难过。

然而这档事真的发生过吗?还是他心中的恨意使然,才捏造出这些为了马斯图玻夫之死而滴落的眼泪呢?不是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过。米瑞克显然忘记了,在当时的情境下,芝丹娜的眼泪可是如假包换的,而事到如今,这段记忆却变得令人难以置信,宛如一幅可笑的画像。

关于芝丹娜,米瑞克所有的记忆就是这样……她说米瑞克……像个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这个词,在当时惯用的政治语汇里属于侮辱性的字眼,意思是说一个人缺乏现实感,跟人民脱了节。在那段时日里,所有被共产党员绞死的共产党员,都曾经被安上过这种羞辱。据说,知识分子和脚踏实地的人们不同,他们总是活在半空中,不知自己飘荡在何处。所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罚他们双脚永远离开地面也是对的,就让他们吊在那儿,跟地面保持一点距离也好。

……

总之,她就是对米瑞克感到不满意。她能把最不真实的关系(同那位素昧平生的马斯图玻夫之间的关系)浸润在最具体的感情(化为一滴眼泪)之中;同样地,她也有本事给最具体的行为赋予最抽象的意义,或是为自己的欲求不满,搬弄出一个政治名堂。

【译注:昆德拉在其评论集《小说的艺术》中明白宣示,他“不用苏维埃(sovietique)这个形容词。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四个词,四个谎言’。苏维埃人民:是一扇屏风,在屏风背后,被这个帝国俄罗斯化的所有国家,都该遭人遗忘……苏维埃这个词让人以为……俄罗斯(真正的俄罗斯)……可以不必对这一切的控诉负责。”因此他从不使用“苏联”、“苏维埃”等词,而用“俄罗斯”、“俄国”、“俄国人”等词,表明作者坚持指明历史责任的源头。】

4

他从照后镜里发现有辆私家车一直跟在后面。对他来说,有人跟监没什么好奇怪,不过到目前为止,跟监的动作都相当有分寸。但是,今天却和过去大不相同——跟监的人有意让他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距布拉格约莫二十公里的乡间,有一大片围篱,围篱后面是加油站和几个修车的工作间。米瑞克的好朋友在这里工作,他想请他把车子的起动器换掉。加油站入口处横着一根红白相间的大栅栏,米瑞克在入口前面停下车子。有个胖女人就站在栅栏边上,米瑞克等着她把栅栏升起,她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动也不动。他摁了一下喇叭,于事无济,于是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胖女人问他说:

“还没被抓去关哪?”

“还没哪,他们还没来抓我,”

米瑞克回了她的话。

“可不可以帮我把栅栏弄起来?”

她又心不在焉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回她的岗亭,在一张桌子后面坐下来,不再理会米瑞克。

米瑞克只好自己下车,绕过栅栏到修车厂里去找他认识的修车工人。修车工人跟他一道过来把栅栏升起,让他把车开进了里头的空地(胖女人依然坐在岗亭里,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们)。

“你看到了吧,这都是因为你在电视上太出锋头了,”修车工人说:“现在这些女人可都认得你了。”

“这女人是干什么的?”米瑞克问道。

这会儿,他才知道俄国军队入侵波希米亚,不仅占领了整个国家,而且影响力还真是无所不及。对胖女人来说,这是生活脱出常轨的信号。她眼看着位子比她高的人(那时候全世界的人位子都比她高),只为了一丁点儿证据就被剥夺了权力、地位、工作,甚至连果腹的面包都没了,这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她于是也开始揭发别人。

“那她怎么还在看门?还没升官哪?”

修车工人笑着回答:“她连从一数到十都不会,根本没办法给她什么好位子,只好鼓励她继续打小报告。对她来说,这就是升官啰!”

修车工人把引擎盖掀起来,开始检查引擎。

突然间,米瑞克发现身旁有个人,转头一看,是个身穿灰色外套、栗色长裤、白衬衫、打着领带的男人,粗颈肥脸上顶着一头烫过的鬈发。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看着修车工人趴在引擎盖下工作。

过了一会儿,修车工人也发现到旁边有人,他直起身来问说:“您要找人吗?”

粗颈肥脸的男人答道:“没有,我谁也不找。”

修车工人弯下腰继续换他的起动器,一边说:“布拉格的圣温赛拉斯广场上,有个男的在呕吐,另一个男的走到他前面,悲伤地看着他,摇摇头说:您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了解您……”

【圣温赛拉斯广场(Place Saint-Venceslas):一九六八年八月,捷克民众在此广场聚集,试图阻挡苏联坦克入侵。一九六九年一月,二十一岁的学生约翰.帕拉许(Jan Palach)在此自焚,抗议苏联入侵。此广场可谓捷克民众反抗苏联入侵的主战场,也因此广为世人所知。】◇(节录完)

——节录自《笑忘书》/ 皇冠出版公司

(〈文苑〉)

责任编辑:李梅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安娜知道,不同语言以不同明确程度处理表情的细微差别──在某个语言,一句成语可能相当直接表达发言者意图沟通的内容,另一个语言则藉由谦逊的暗喻做为障眼法,深厚的感情或害羞的意见很可能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 读美心惊胆颤地跟着站起来的男人和小狗走进书店。 男人说他的名字叫作“棚冲并”,今年二十六岁,是这家书店的老板。兴趣是从日本各个角落收集书——而且还是那种人称“幻本”的书。当这个兴趣继续升级,最后便开了这家书店。
  • 不过,由于他的一位恩师退休住到圣布里厄来,便找了个机会前来探访他。就这样他便决定前来看看这位不曾相识死去的亲人,而且甚至执意先看坟墓,如此一来才能感到轻松自在些,然后再去与那位挚友相聚
  • 之后我开始应征文书工作。原以为可以帮报社写写稿之类的,结果我只能栖身地方小报,撰写乡间表演活动和巡回剧团的剧评文章。
  • 心情糟糕得像坨麦芽糖。现在终于懂为什么人家在烦躁的时候会用糊成一团的麦芽糖来形容了,把麦芽糖用力握住再放开的话,手不是会变得黏呼呼的吗?如果放着不管就会黏上肮脏的灰尘,就算用卫生纸擦也没用,若是不用肥皂彻底洗掉的话,那种黏腻感是绝对不会消失的。我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真想用肥皂把心彻底洗过一遍。
  • “在最微小的事物中也找得到幸福,幸福始于喜欢自己,并细细体会寻常事物含有的力道。”
  • 父亲说,一过立春,十香菜便经常出现在老家的餐桌上,除夕的年夜饭更非得有一大盘不可,因为十香菜有“十全十美”的寓意。
  • 我常以为,我的父母有如大自然,赐我生命的基土,并洒下阳光和雨水,让我得以萌芽成长。姊姊则像是巧手的园丁,不但给我生命的养分,更会不时出手修枝、剪叶,好让这棵小树长出丰美的花朵和果实。我何其有幸,能同时拥有给我自由的双亲,与悉心看顾、引领我的姊姊。
  • 花 杯 下午茶
    就在这安静下来的时刻,我们听见鸟啭莺啼,春风拂过树梢婆娑作响,这些来自山林的天籁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方才被人造的声音淹没了。
  • 我为什么常常不快乐?失落了真实的自己,我们每个人都在追求爱、喜悦与和平,但为什么几乎人人落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