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真散文选:有客来,杀椅子、煮木屐

作者:吴念真
台湾新北市瑞芳九份老街。(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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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粗坑”是一个矿村,坐落在九份与猴硐之间的山谷里,是基隆支河流大粗坑溪的发源地,一○二号公路的海拔最高处。终年车辆稀落的这条公路,从村子上头的山边蜿蜒而过,途经牡丹、顶双溪后,到贡寮附近与北部滨海公路会合。

这个村落除了黄金之外,别无其它产出。

它在的行政区域名称叫“瑞芳镇大山里”,繁盛时全村大约有三、四百户人家,不过,这都已经是历史了。

一九七五年前后,因为矿脉衰竭,矿工生活无以为继,全村陆续搬空之后,“大山里”这三个字就被行政单位给永远除名了。

在那么一个偏远的矿村里过活,首要条件是每个人都必须要有一双矫健的腿,因为那是对外唯一的交通工具。

一家客人来,半个村子动

采购生活所需或者看电影、看医生,我们通常去九份。从大粗坑到那儿是连绵无尽的石阶,先上坡后下坡,单趟约需四十分钟。

猴硐则是我们上课的地方以及远行的起点,因为那里有小学与火车站。从村子沿着大粗坑溪旁,同样是连绵不断的石阶,下到那儿同样也要四十分钟,不过回程全是上坡,所以时间必须加倍。

这样的村落谈不上什么“生活机能”,日常的米油盐酱醋茶靠的是一家小杂货店供应。柴呢?你或许会问,对不起,我们不烧柴,烧煤,煤炭得去猴硐买,用麻袋一袋一袋背上来。

生鲜鱼肉与青菜是有固定的小贩会来,早上有“卖菜木”的青菜、“石猴”的猪肉,午后则有“青瞑端仔”的鱼与“猪头皮仔”的猪头皮。不过要有这些油腥的先决条件是要有钱,所以通常是初一、十五“犒军”,家里才不得不买一点或赊一点,至于平常日子,餐桌上不是萝卜干,就是不同种类的“酱咸”。

这样的村落、这样的生活与经济状态,人们最尴尬的时刻,似乎就是家里忽然来了访客。

那年代人情浓,只要有远客,再怎样好像也都得给人家一杯酒、一顿饱,问题是临时的酒菜该打哪儿来?

因此,只要认出山路上走来的是谁家的客人时,总有人会仓皇地说:

“死啦,死啦,准备要‘tai椅子、sar木屐啦!’”

着急的语气其实是一种动员召集,通常客人都还没进门,菜单就已搞定,而其中当然不会有椅子与木屐。

邻居闻声聚集后,纷纷出主意。

“啊,早上我买了一块五花肉,刚好还没煮!”

“我腌了两条乌喉,只是有点咸。”

“我家的鸡早上生了几颗蛋,拿去弄个冬粉蛋花汤!”

“我有一包高丽菜干,和一尾鱿鱼可以拿去先泡水!”

接下来受命的是小孩。

“赶快去秀珠那儿,赊两瓶汽水、一瓶红露酒,还有冬粉、米粉、鱼罐头!你给我小心走,瓶子摔破我就打烂你的头!”

总之是一家客人来,半个村子动,客人才入门,大灶已生火,女人厨房忙,男人客厅坐。最后酒菜上了桌,小孩门外频探头,眼睛盯着没喝完的汽水看,一边贪婪地闻着久违的鱼肉香。

人客把鱼仔翻边了啦!

来客的缘由千百种,有讨债的、有叙旧的、有相亲的、有外出的儿子带着女友回来给双亲鉴定的,更有怀孕的女儿带着冤亲债主进门请罪的。

于是客厅成了舞台,隔着木板墙的厨房则是观众席,左右邻居借故进门挤在那儿听,甚至透过木板的缝隙朝着特定的目标瞄。

然而两边的情绪可不一定同调,比如舞台那边可能只是暗示眼前手头紧,旧债能否多少还一点,而这边的女主人却已泪流满面,既感谢人家当初的帮赞,又愧疚此刻的无能。

比如让女儿怀孕的男子分明在那边诚恳地表示愿意负责,这边的女眷却对他的长相、态度有意见,甚至齐声诅咒他的无德。

至于门外的小孩,始终关心的是客人的伴手与桌上的菜。

记得有一回家里客人来,同样的流程走一遍,弟弟盯上盘子里一条邻居赞助的马头鱼,一直吵着要吃,祖母拉他到门外,说:

“客人很客气,通常只会吃一面,剩下的另一面就是你的!”

弟弟可认真,一直注视着客人的举动,没想到那回的客人还真吃上瘾,吃完一边之后豪迈地翻,弟弟当下绝望地哀号道:

“阿嬷,人客把鱼仔翻边了啦!”

这件事让我记忆深刻,后来还提供给王童导演,放在《稻草人》那部电影里,试片时众人看了笑,唯独我觉得辛酸。

白切肉、炒米粉、鱼罐头,冬粉汤配上红露酒,临时拼凑的宴席的气味里,似乎总有一个故事在酝酿,几种情绪在发散,但最深刻的记忆依然是那句话:

“客人来了,准备杀椅子、煮木屐!”

总觉得那是当年那群人生活态度上的直接显现:贫穷却有尊严,匮乏而不绝望。◇

——节录自《念念时光真味》/ 圆神出版公司

(〈文苑〉)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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