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文艺复兴之后两百年间的美术(4)

作者:Arnaud H.
维斯教堂
位于德国的维斯教堂(Wieskirche)内部景观,建筑装潢采用了典型的洛可可风格。(pipimaru/Wikimedia Commons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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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发展的日渐式微

科学与思想的变革对美术的影响是巨大的。最明显的现象就是宗教主题作品在比例上呈逐步减少的趋势,包括在鼓励宗教题材创作的天主教国家里也是如此。进入十八世纪后,这一趋势在整个欧洲可谓愈演愈烈。

这种情况的出现其实也在常理之中。如果一个画家不信神或者不怎么信神了,那么他的创作重心自然不会放在如何表现神那里。除非有这方面的订单,否则画家在个人的创作中就不会去画神;而当有订单时,不信神的画家则是以牟利为目的去画神,画面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心境,与所要求的那种真正虔诚信仰的意境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别,作品所带的信息如何就可想而知了。

因此,在十八世纪承袭巴洛克风格的洛可可时期,美术呈现出向两方面发展。在宗教作品中,艺术家们一如既往地表达天国的神圣与辉煌,在艺术形式上除了继承此前巴洛克风格的活跃动势、恢宏风貌外,更加侧重于技艺手法的轻盈灵巧与装饰元素的丰富纤细等因素。而在世俗艺术中更多描绘的则是人世的浮华与情感的细腻浪漫。此时的世俗主题多表现上流社会快乐生活、追求情爱等内容,或以神话题材来作隐喻,表达生活的乐趣。

pipimaru/Wikimedia Commons提供

人间的艺术自然可以表达世俗生活,这本是没有问题的。但此时的世俗艺术在去掉神圣因素后形成了一种趋势,变得越来越低俗,那就成问题了。从艺术史中可以看到,十八世纪中、后期的一些知名画作已经放弃了以前借用神话来掩饰的遮羞布,直接去表达违背道德的主题了,比如表现同时代男女偷情的场景,甚至描绘一些猥亵的画面等。但那时败坏了的社会风气却让某些色情画家在美术界身居高位,颇负盛名。

从艺术水平上看,洛可可式的室内装潢和家具造型等实用艺术始终具有非凡的美感与不朽的工艺价值,这与今天的美术史书上所常见的洛可可“代表画家”们在创作题材方面的低俗显得格格不入。事实上,人们还是能够找出一些立意优秀的洛可可作品的,但由于启蒙主义等变异的思想热衷于宣扬追求自由、反对传统礼教束缚的观念,加之社会高层的享乐与腐败,导致那些破坏道德的作品却被吹捧了起来,造成了艺术迅速走向败坏的恶果。

历史的发展始终都遵循一定的规律,即使在多重相生相克的制衡作用下,此时的阴阳却在一点一点地滑向失衡——阴越来越强盛,而阳则在削弱。虽然洛可可艺术也属于正统艺术之一,但也是传统发展到后期阴盛阳衰的体现。洛可可风格的艺术品位讲究往细小处走,着眼于细腻、琐碎的装饰风格,不再有前代艺术的大气与雄浑。受这种艺术的影响,男性行事风格也逐渐像女性般优雅。上个世纪的美国历史学家房龙(Hendrik Willem van Loon)在他的书中对此评价道:“这个时期的艺术缺乏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艺术作品中公认的男性气概和力量特征,它是女性艺术而非男性艺术。从男人的服饰、家具,还有他们一边用漂亮的中国茶具喝着巧克力奶,一边津津乐道地谈论著政治上的流言蜚语,就能断定洛可可时期是女性时期而不是男性时期。”

如果说这种变化还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那么法国大革命后,更严重的变异便无法让人接受了,那些东西将取代正常的阴阳,魔鬼开始一步步统治世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艺术的败坏并不仅仅局限于作品的立意。由于意识和物质是一性的,所以当整体艺术思想出现问题的时候,作为承载其艺术思想的物质媒介本身同样会出问题。这一点也是唯物主义者们所想像不到的。

科学的发展,使画家们得到了材料成本更为低廉、价格更为便宜的颜料。原来需要从某些贵重的天然矿物中提取的色料,随着科技的进步,通过化学的方式就能从廉价的材料中合成。

以群青(Ultramarine)为例,传统的群青色由于来源于稀有矿石青金岩(Lapis lazuli),所以极其昂贵,高品质的青金石甚至超过了黄金的价格。这种以宝石为原料所制成的蓝色显得异常高贵、饱满、庄严,色泽璀璨。而虔诚的古人认为应该用最珍贵的颜料来赞颂神,因此,传统绘画中圣玛利亚(Saint Mary)的衣服就一直是群青色的。

十八世纪初,当人们以近代化学的方式合成出价格更为便宜的普蓝(Prussian blue)颜料后,不少画家认为其近似的色彩能作为昂贵群青色的替代品,并在创作中付诸实践——至于神圣与否,那早已不在此时人们考虑的范围之内了。但是化学合成的产物如何能与真正的天然宝石同日而语?普蓝颜料无论在纯度、亮度、耐久度、耐光性等诸多方面都远不及真群青,即使到了科技发达的今天,这些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完美解决。尤其在化学还不发达的阶段,因此而造成油画的变色、发黑、开裂等各种麻烦随着时间的流逝层出不穷。类似的情况还发生在一些其它颜料上,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

有关绘画材料的改变还涉及到调色油的变化。历史上原本用于主流油画媒介中的干性油类是亚麻仁油(Linseed oil)与核桃油(Walnut oil),这两种干性油在空气中氧化后的结膜非常坚固,很适合于制作油画颜料。但油类在绘画上都有一个缺点,就是会随着时间慢慢变黄。因此,一直有不少画家试图找到不会变黄的油。十七、十八世纪后,荷兰、法国和意大利的画家们越来越多地采用罂粟籽油(Poppyseed oil)来制作颜料,因为这种油变黄的幅度小于其它油类。

罂粟籽油在绘画上的运用并不算某种发明,因为人们很早以前就已经了解这种油的特性了。但罂粟这种植物在文化上的象征意义却让人敬而远之,因为它在西方文化里一直是睡眠与死亡的象征。在古希腊和古罗马神话中,罂粟曾被视为献给死者的礼物。可想而知,这种不吉利的植物在相信鬼神的年代里会有多么受排斥。然而到了经过启蒙运动洗脑的时代,科学化的思想让人们更愿意从实用角度出发,并将那些古代文化束之高阁。

其实不止西方如此,东方也同样有类似的文化。中国清代的《右台仙馆笔记》中阐述诸神以“鸦片烟劫”来清理道德败坏的人类时,也曾提到罂粟内被灌注了无间地狱中罪魂的膏血。此书在卷二写道:“然罂粟本属草花,自古有之,其汁淡薄,不能熬膏。故又命九幽主者,于无间地狱中,择取不忠、不孝、无礼义廉耻诸罪魂,录送此间,榨取膏血,转付地上山陵原隰坟衍之神。使将此膏血灌入罂粟花根内,自根而上达花苞,则其汁自然浓郁,一经熬炼,光色黝然。”

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的实证科学让人迷信于亲眼所见的事物,但人的眼睛却有相当大的局限,看不见的东西太多,而且只看到眼前与表面势必会造成短视。从短期来看,罂粟籽油的确非常清亮透明,色泽很浅,但随着油膜的老化,多年后它与亚麻仁油的变黄状况其实没有多大区别。然而从结膜的坚固程度上讲,亚麻仁油明显要比罂粟籽油优秀很多。同时,罂粟籽油干燥非常缓慢的特性,始终让色层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在传统的多层画法中,如果下层使用了罂粟籽油,就必须等待很多天,直到它干透后才能再画新的色层。但实际作画时,一般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待干的。而当底层还没有彻底干燥就画上新的色层后,便会造成开裂。

这些负面情况出现的频率非常高,以至于美术史上几代材料学家,从十八世纪出生的蒙塔贝尔(Jacques-Nicolas Paillot de Montabert,1771年 – 1849年)到十九世纪的爱伯奈尔(Friedrich Eibner,1825年 – 1877年),再到二十世纪的多奈尔(Max Doerner,1870年 – 1939年),都对罂粟籽油颇有微词。爱伯奈尔甚至直言这种油完全不适用于油画。但圈内的人都知道,罂粟籽油一直在被广泛使用。为什么?因为很多生产管装颜料的厂家喜欢不易干的油,这样,商品在没卖出去之前就能储存得更久;而且,颜料挤出来后,不泛黄的透明油感能让商品的成色显得更好看,自然能吸引买家。

可见,科学是发展了,但美术却在走向衰败。现代人发明了各种高级的颜料,却很难再看到凡·艾克(Jan van Eyck,约1390年 – 1441年)时代的作品中那种明亮、清丽、优美的色彩了。科学不发达时代的油画可以保存六百年;而到了科学发达的今天,如果一幅油画在五十年内不出问题,人们就可以称赞颜料的质量了。众所周知,所谓“先进”的科技时代从来也没有造就出一位能比肩文艺复兴大师那样的艺术巨匠来。科学的进步只是表面的浮光掠影,而道德的下滑却造成了人类所遇到的种种困难。@#(待续)

(点阅【解读文艺复兴之后两百年间的美术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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