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右派家属母子的百年血泪(7)

作者:郭军(执笔) 王碧波(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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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2021年01月23日讯】

接上文回忆录:右派家属母子的百年血泪(1)

回忆录:右派家属母子的百年血泪(2)

回忆录:右派家属母子的百年血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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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右派家属母子的百年血泪(5)

回忆录:右派家属母子的百年血泪(6)

“有个帽子好管”

1958年反右时他走的,自然戴的是右派帽子,1962年他们在劳动教养的地方集体摘掉了帽子。1969年劳动教养所让他们回农村时也没给他们戴什么帽子,是欢送他们回乡的。

可是,他回到村里之后,村党支部觉得没个帽子不好管制他,就又给他戴上了帽子。村里人也不懂得什么是右派,总觉得“反革命分子”这顶帽子戴起来顺手,这样他就成了反革命分子。所以他回乡后我们就更不能回去,因为上次轰回农村时只是右派家属就那样挨欺负。现在又成了反革命家属,日子肯定更难过,因此我就有了假离婚的的念头。

他在村里不好受我也能理解,他一个月要出三四天义务工,也不算整劳力,一天顶多挣七八分。人家家里有人做饭,早晨起来先出一会工,回来再吃早饭;他自己做饭,出不了早工,所以一天才挣5个工分。而10个工分才值六毛钱。他一天才挣3毛钱,也就刚够粮食钱。

因为时间稍微自由了一些,他重新拿起了放了20多年的画笔。因此也引出了一段老年罗曼史。

当时涿县县城里一个机关有个姓孟的人,是画幻灯片的,听说西河村回来一个画家,就和一个画友(是解放军军官)去村里找他学画画。当时村里不愿意,他们就向村里保证:不学习他的思想,只学他的艺术。这样郭笃民就找到了知音。

画家郭笃民。(作者郭军提供)

他这个人一生都爱逞强、听奉承话。比如1958年走之前,如果我给孩子们做件衣服挺是样儿,穿上好看,同事邻居一夸好,他就说:“是我设计的。”他连这种功也往自己身上揽,更甭说在学校里了,常常把别人说得一无是处,把自己的优点看得太多。可是这种爱好自从进了劳动教养所就再也没有施展的机会了。一个改造的右派有什么可以自豪的?

当然他最初也憋不住,比如那次我给他寄的旧球鞋,上面有一双美国军用鞋的鞋带,穿了好久也没坏,他就对别人说:“瞧,这是美国鞋带,多结实,都穿了三双鞋了,可这鞋带还没坏。”别人听了就向上边汇报了。结果全采石场上万人开大会就这事批判他,说他是“崇美怀蒋”(崇拜美国,怀念蒋介石)。

现在好了,又能当老师了,所以他教起来特别热心。有时姓孟的来不了村里,他就在晚上跑到县城西关姓孟的家里。(西河村离县城几里地)。因为怕村里知道,他不敢早走,到了人家往往人家都关门了,他就跳墙进去。

这孟祥巨家有四个兄弟姐妹。他行二。上面有个姐姐结婚走了。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20多岁的妹妹。孟家的主妇死了,只有孟祥巨的父亲和奶奶。郭笃民不仅帮人家画画,还成了这家的摇钱树。因为孟家是一个画旅游纪念品的加工点。他就使劲帮他们画,后来都回到通县上班,还是这样。有一次他通县的学生去涿县看他,见他那样玩儿命似地干,都于心不忍。

1978年夏天他来通县想让孩子们替他上访时,还戴的是反革命的帽子,我们自然不敢给他报临时户口。而在家住又很难藏得住,因为这院子有13家,我们的房子又紧挨着大门口,又只有8.3平方米的地方。他就想在这藏到问题解决。我们还是害怕,心想这么多年都没让街道抓到什么,现在快熬出来了,就更犯不上让他们抓住把柄。就劝他先回村里,还给他买了白面带上(那时候,粮食定量里面白面的比例大约是40%,而农民基本上是吃玉米面即粗粮)。

可是他走后没有回村里,而是去了孟家,以后就一直在那里藏着。村里也找不到他,后来村里要把他租的房子转给别人,就想找他搬东西,可也找不到。后来他的东西几乎都丢光了。他就一直在孟家住着。教他们画画,帮他们画加工活,干家务活,比如做蜂窝煤、做饭,连孟家老太太都说“最爱吃郭师傅做的饭了”。

这样他在孟家住了一年多,住到1979年冬天。这一天,原来男师的同事、体育教师张勇同志,现在的通县师范学校的副校长来到了我们家,对我说:“现在我们已把解决郭笃民的问题摆到日程上来了,可是你们家和学校断了那么长的时间,我也找不到你们。当时他走时的老师、领导调的调,退休的退了,就我想着这事儿呢。可不知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们在什么地方。打听了好久,才找到这儿来。”

他挺热心,让我们写给他郭笃民的通信处,说咱们两方面找,你也找他,我们也找。我们就给涿县西关孟家写信,让他来通县,他收到信就来了。

但他来后,问题还是没能马上解决。因为他这事挺复杂,他走时通县还属于河北省,不属北京市,走后又从河北省省会天津市(注:1958年2月,天津市由中央直辖市改为河北省省辖市,同年4月将省会由保定改为天津,1967年1月天津又改回直辖市)去了山东济南,张勇他们到济南去找他的档案,他的档案又藏到大山里去了。因为文革时教养所怕红卫兵来抢。这样张老师他们外调费了很多周折。

因为领导都说动手解决他的事情了,我们就不再害怕,就让他在家呆着,等。可是他又让他妹妹郭敬培叫走了,郭敬培“解放”前学了几天针灸,“解放”后就进了中医院。40多岁上,又找了一个走了妻子的解放军少校,日子过得挺好。但是她这人心狠手毒,见钱忘义,1958年她哥哥被打成右派,我给她写信求援,她只字未回,以后20多年都没有来往。她也未和她哥哥联系过。现在郭敬培听说右派问题要改正了,想着文革时纠正的错案受害者都补发了好几千甚至上万元的工资。她自己虽然收入不少,住着自己的房,可是男人死了,三个孩子都不是亲生的,就想多捞些钱,这样惦记上了他将要补发的工资。就给村里的干亲张宝财写信,让他们把郭笃民送到她家去。

郭笃民就去了她家。她说,我是医生,认识好多人,可以给你托人解决问题,你就在我这儿住着,什么地方也别去。郭笃民这时特别着急,听了信以为真,觉得不托人光凭组织解决不了,就住在她家。

可是他妹妹不过是一个少校的遗孀,也不认识高级点儿的领导,也托不上人,使不上劲。郭敬培还跑到通县来托她男人生前的一个战友,这位只是县房管局的副局长,又常常休病假,也帮不了忙,就劝她说:“你何必管这事,郭笃民有事,让他家里人去管吧!”她透露了真情:“那怎么行?他家里人要是管成了,他们该立头功了。”很明显,她想立头功,好凭功邀赏。

郭笃民在她家住了一个月,问题还没解决,她就等不及了,嫌她哥哥光吃她,就老找茬儿。有一天,郭笃民出去卖了一幅字,得了12元,因为身上没钱,就没交给她。郭敬培知道了,就嫌他没交出来。他妹妹的儿子也想投点资,就出了12元,让他交给郭敬培。可是郭敬培还是没消气儿,她儿子就把她叫到院里做思想工作:“你让他往哪儿走,他走了就是回通县,将来卖了画该给通县挣钱了。”但郭敬培当时也忍不了,她儿子就把郭笃民弄到他的岳母家住下。

1979年12月,张老师通知我家,让我们告诉郭笃民去通县教育局报到。我们就赶紧给郭敬培的儿子打电话,可她儿子说不知道郭笃民上哪儿了,但是之后还是告诉了郭笃民,这样他就来通县报到了。他是1979年12月上的班,他们领导说,不能给你补20年的工资,只能补13个月的,这样按每月80多元,补了1000元多点。但当时没发。还让他回涿县去转粮食关系,迁户口。

郭笃民就去涿县办关系了。可是他也懒得回村,因为1969年他回村后,一直当“反革命分子”,村里也把他整得够呛。比如,让他们在出义务工时干各种脏活累活。有一次,县里动员火葬,有几家的死人埋了几个月,村里又让挖出来烧。他们家里人也懒得去挖,就让这帮黑五类去挖。虽然他们戴上撒上酒的口罩,但死人都烂成了汤,臭得不行,可他们也得挖出来,装上塑料袋,再往火葬场送。

1976年地震,让他们黑五类值班,他憋不住喝了点酒,让村干部发现了,说他不老实,扇了大嘴巴。总之,这些事都把他那点斯文弄没了,他就觉得没脸回村。于是就住在孟家,让孟家姑娘给他去村里办关系。他认为姓孟的姑娘是他的人了,让她去分那一年多没领的粮食。可是村里见一个陌生的姑娘来领而不是他本人,也没给粮食,关系倒是给办了。

从涿县办回了关系,他上班了。按理说,这么多年全家不团圆,离开工作岗位也很久,应该多和家人在一起弥补一下政治运动给家庭造成的损失,多为工作单位(他走之前的师范现在不缺美术教师,就给他安排到县少年宫)教几个好学生了。他的心总像有什么被涿县的姓孟的姑娘牵着。

1980年元旦,我们等着他过一个团圆节,可是找不到他了。原来他去涿县孟家了,也没和家人讲。一直到过了节才回来。其实也不只是过节,他回来上班的头一个月,他就回了五趟孟家。简直就把那里当成家了。我看了就不高兴,他这次从涿县回来,我就问他去什么地方了,他理亏,也不说实话,而是嬉皮笑脸打马虎眼。我当时正做针线活,就说他:“瞧你那德行,就欠给你一个嘴巴。”谁知他听了就凑上前来说:“你打你打。”我当时也没多想,只是闹着玩儿似的在他脸上刮了一下。他也没急。

后来他跟我说:“我在郭敬培那住着时,认识一个解放军的高部长,人家可是个大干部,他家缺一个保姆,我想你去挺好。”我心想,一家人已经20多年没团圆了,我又60多岁了,再说孩子们都挣钱了,根本不缺钱花,干嘛老了老了倒要跑到别人家当保姆,就没同意。他还说:“你去北京当保姆,我再给你找一个管家的来。让孟家姑娘给你管家。”

平时他净和我说孟家姑娘如何如何,还说和他关系不错。我就说:“你怎么不让孟家姑娘去呢?”他说:“我和她念叨好几回这事,她也没搭茬。”这说明他也没敢跟姓孟的姑娘正面提这事,人家也根本不想去。我心想,我60多岁当不了保姆,累不了是一个问题,还一个问题是,房子只有8.3平方米,虽然外面又接了一间,可中间没门。那时我儿子已经23岁了。我不在家,家里只剩下他们爷俩和一个20多岁的大姑娘,这可叫怎么一回事?

从这事我就对他有了看法,发现他身上有了一种反右前从没有的东西,就说不正派。那时,尽管他也不知道关心人,也有点想甩我,但是从没胡搞乱搞。比如女师的学生,岁数都不小,多漂亮的也有,但从没发现他和学生有什么暧昧关系。我就问他:“你喜欢孟家姑娘吗?”他说:“啊。其实她长得也不好看。还有一只眼有点斜。我就是看着她好。我住在他们家时就和一家人一样,冬天时为了暖和,大伙住在一个屋子里。一个大炕上睡了孟家姑娘,她奶奶、她爹和我。可是光棍哥哥倒是一个人睡冷屋子。”

他还告诉我,他一回去,孟家姑娘就赶紧给他洗衣服,刷帽子,看见他没裤衩,还给他买裤衩。哪次上北京来,都是孟家姑娘骑车带他上火车站,甭管多晚。虽然他们弟兄四个,最小的也成年了,但从没用别人。不过这些话都是他无意中说的。

自从他和我商量当保姆的事我没同意,他就不再和我说这些话了,而且还找茬打架。1980年1月底的一天,他从外边进来,喝醉了,一进门就把三女儿给他的一块半新的手表摘下来扔在桌子上。由于劲大,摔出去老远,还骂了一句:“×他妈的!”从我们认识,我发现他就有这么一个优点,从来不带脏字。因为他爹有不许骂人的规矩。

他这一骂,我觉得他这人又有新发展,可我当时没细想,也不知他骂谁,就没敢搭腔。他虽然喝醉了,可没吃饭,那天吃的是葱花饼,他就一边吃一边骂。这会儿儿子去上夜校了,儿子的一个姓赵的女同学来找他。郭笃民见了,就格外热情,和人家说这说那。那姑娘正追我儿子,可我儿子不乐意。我怕他喝多了跟人家说什么,就对那姑娘说:他喝醉了。推她赶紧走。他就非问人家家庭地址、单位电话,姑娘见他那样子,也有些害怕,就把单位电话写给了他。可是没敢告诉他家庭地址。他很生气,一个劲儿问住什么地方,那姑娘只好又告诉了他。我就赶紧推那姑娘走了。他还非要去送。

过了一会儿,郭笃民也出去了。之后,儿子回来了。我就跟他说了刚才的事。儿子自然很生气,再过了一会儿,郭笃民回来睡觉,我们娘俩就说了他两句,怪他不该和儿子的女同学讲些不合适的话。他听了十分生气,一摔门就走了。当夜没回家。以后他就去了涿县,让孟姑娘准备了一套铺盖,住在了通县少年宫。从这天起,到后来一直没回过家过夜。

虽然他和孟家那么好,可是孟家更多的是把他当成摇钱树。所以他去那里找铺盖,他们只给他一个又破又短的褥子,上面还尽是不大的脏圈。一个被子也是旧的,也很薄,冻得他夜里睡不着觉。我们给他送铺盖,他又不要,结果少年宫的石书记又给他找了一个稻草垫子垫上了。

(未完)

(执笔作者郭军退休前为《中国青年报》主任编辑)

责任编辑:高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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