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惊变

书摘:袁红冰小说体自传《文殇》(七)

袁红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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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晚八时,袁红冰打开半导体收音机,北京中央广播电台的一个男播音员正在以庄严、神圣得近乎虚伪的声音,宣读北京市政府和戒严部队指挥部的〈紧急通告〉:“全体市民,从现在起,请你们不要上街去,不要到天安门广场去。广大职工要坚守工作岗位,市民要留在家里,以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终于要来了——落日用血雨沐浴净身的时刻……。”袁红冰无声地自语了一句。高烧已经退去了,身体却十分虚弱,可袁红冰还是步履跄跄地走出房间,像一位俯伏在马背上的、受伤的骑士,骑自行车驶向北京大学。

从五月十三日开始最初参加绝食静坐的学生,由于身体极度衰弱,到此时大都被家长接回家去了,学生的人数因此减少了三分之一以上,而其余的学生也都赶往各个路口上去阻截军队,所以,校园里显得异常寂静。那是令人不禁苍凉地倾听自己心跳的寂静。袁红冰在校园林荫路墨绿的阴影下停留了片刻,然后,决定到天安门广场去,他要去采撷最后一片属于民主的夜色,珍藏在记忆里。

将近十时,袁红冰来到了通往长安街的木樨地路口。路口有一座几十米长的从东西方向横跨古运河的桥梁。桥西侧,暗蓝色的夜幕上浮现出十几辆坦克车的深黑轮廓,后面跟着一长列装甲运兵车和军用卡车,卡车上士兵的钢盔在枯黄的路灯下闪烁着灰绿色的光亮,犹如躲在洞穴中的蛇群的眼睛。桥东侧的长安街上挤满了市民,阻挡住军车的去路,一位教师模样的青年站立在一辆三轮木板车上,用手提式扩音器向大桥对面的军队喊话:“士兵朋友们,你们不要相信当局的谎言,你们不要执行李鹏政府镇压学生的命令!我们相信,你们是人民的子弟兵,你们绝不会向人民开枪……。”

街道完全被人群堵住了,袁红冰不得不扔掉自行车,在拥挤的人群中困难地迈动脚步,向东边,天安门广场的方向走去。人群里学生很少,绝大部分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市民。他们穿着背心,有的甚至赤裸出上身,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汗味儿中,可以呼吸到灼热的生命力,然而,他们互相间的谈话,却使袁红冰黯然神伤。

“只要再坚持几天,李鹏就要投降了”、“是呵,我他妈的白天给共产党上班,就磨洋工,骗当官的钱养活老婆孩子,晚上就到这儿来上班,保护学生,没钱我也愿意干”、“听王丹说,按国际惯例,戒严令只要二十四小时没有执行,就自动失效。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二十四小时了,该失效了”、“怎么能不失效?我就不信士兵会向我们赤手空拳的老百姓开枪——白天拦军车时我看到,那些当兵的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同我儿子的年龄差不多”……

袁红冰突然觉得,自己如果是一个聋子就好了,因为他不忍听到市民们那种充满对专制权力的幻想的议论。可是,他没有试图说服什么人,而只是紧咬着坚实的牙齿,让一声长叹在心里回荡:“谁也说服不了他们——只有屠刀把他们的脖颈斩断时,飞离躯体的头颅才会真正明白权力贵族顽固派的凶残!”

袁红冰刚刚挤出人群,身后突然迸溅起一阵冰雹撞击在铁板上似的射击声,无数道猩红的枪弹的轨迹,像凄厉的狂风般呼啸着从他的头上掠过。紧接着,人群中发出几声吼叫:“不要怕,一定是橡皮子弹”、“这是吓唬小孩子的玩意儿”……

袁红冰回首望去,正好看到一颗拖着淡蓝色长尾的曳光弹,犹如飞掠的彗星,击中了那位站在三轮车上向军队喊话的青年教师,青年教师的头颅立刻破碎为一团金红的火焰,火焰熄灭之后,无头的躯体宛似一根被雷电击倒的石柱,颓然栽倒了。

“他妈的,不是橡皮子弹,是真枪!”、“共产党杀人啦!”——几声尖利、惊惧的呼号在生锈铁板一样灰黑的夜空上磨擦出血红色的火花,那呼号不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是某种幻想骤然破灭后的绝望在惨痛地抽搐。

人们如同被惊雷炸裂的马群向长安街两侧的路口奔去,袁红冰被推挤着摔倒在人行道的路阶下,这时,后面又震荡起一阵枪声,同时,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从袁红冰身旁跑过。

“卧倒!”袁红冰短促地喊了一声,迅速地伸出手臂。可是,他的手指刚触到少女飘摇的裙裾,少女的后背上就闪耀起一团被鲜血浸透的金色的火光。紧接着,少女的身体犹如被旋风卷裹着飞翔起来,她那宛转扭曲的身姿,酷似敦煌壁画上在流云间妖娆起舞的美丽的飞天。少女的身体在空中飞翔了一段,然后,摔落下来。她摔落时显得很轻柔,像一片飘垂向红穗的鼠尾草丛中的雪白暮雾。

袁红冰窜跃到少女俯倒的身体旁,在枯黄的路灯灯光下,他看到,少女背部犹如天鹅羽毛一样洁白的衣裙被激涌的血流染成了浓艳的深红色。袁红冰竭尽全力用轻柔的动作将少女翻转过来,抱在怀中,同少女已经冻结在死亡阴影中的眼睛对视着。从少女那茫然睁大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浸在血迹中的疑问,那疑问似乎能将岩石烫伤。

袁红冰背起少女,向长安街北侧的一条马路跑去,他记起,那条马路上有一所医院。由于久病初愈,他的步履像衰弱的老人一样蹒跚,少女那轻盈的身体,不,不是身体,而是少女眼睛里的疑问如同巨大的石块压在他肩头,而且变得越来越沉重。袁红冰的身体仿佛要碎裂似地震颤起来,好几次,他的腿像突然折断的枯枝,跪倒在地面上。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比少年时在流浪的旅途中,迎着沙漠的黑风暴行进还要疲惫。

终于,袁红冰精疲力竭地摔倒了。他开始用手指攫住了人行道的水泥方砖的缝隙爬行,断裂的指甲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磨擦声,而他急促的呼吸宛似在痛苦地嘶吼。忽然,一股浓烈而又清新的血腥气染红了他的呼息,他发现,少女身体涌出的血已经浸透他肩头的衣衫。袁红冰干裂的嘴唇间发出一声狼嗥,他猛地向一侧扭动脖颈,紧咬住自己肩头的衣服,疯狂地吸吮起来。

袁红冰沉醉了,是少女的血使他沉醉,那嫣红的血腥气犹如一缕妖娆的流云,在他青铜色的灵魂中飘摇。从生命深处崛起的野性,使袁红冰重新倔强地站了起来。他发出野蛮人般的狂笑,向前奔去。他觉得,自己仿佛背负着死去的美丽落日,奔向漫漫长夜的尽头——他要把落日埋葬在晨光中。

医院的急救室和外面的走廊上躺满了被枪弹击中的人,可是,却听不到一声呻吟。袁红冰无法判断哪些人已经死了,哪些人还活着,因为,所有人的眼睛--无论死者还是伤者,都凝结着悲愤、绝望、茫然的神情,向空中瞪视,仿佛他们在难以置信地瞪视苍白天空中的一轮黑色的太阳。

袁红冰迈过一个个倒卧的躯体,走到急救室的角落,放下少女,他的动作轻柔得就像将一束枯萎的野花放置在古老的祭坛上。然后,他脱下仅有的一件衬衣,遮盖住从背后射入的枪弹在少女胸前撕开的血洞。这时,他发现,一颗像樱桃花汁液一样晶红的泪珠,缓缓地从少女秀长的眼角滚落下来。泪珠在地面上无声迸碎的瞬间,袁红冰却如同被夏日的雷霆震撼了似的急剧地战栗了一下。他猛然直立起来,赤裸着上半身,向急救室外走去。走廊里,一位年轻的医生挡住袁红冰去路。医生沉默了片刻,简短地问:“你还要去?”

袁红冰没有说话,只是冷峻地注视着医生的眼睛。在他以往的印象中,医生的眼睛总是是冷静的,有几许淡淡的忧郁,但却不会有泪影。这也许是因为职业使医生看惯了生命的痛苦。然而,在这位年轻医生灰褐色的眼睛里,袁红冰却看到了银色水银似的泪水。

可能是从袁红冰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那位医生默默地脱下白罩衫,又从里面脱下衬衣,披在袁红冰赤裸的肩头,然后,便匆匆走进急救室。

密集的射击在通向长安街路口的地面上,激起一簇簇钢蓝色的火花。袁红冰沿着墙壁,冲出路口,扑倒在长安街北侧人行道旁的柏树墙下,向硝烟弥漫的长安街上望去。坦克已经冲过路障开到前面去了;一辆履带被水泥隔离墩卡住的装甲运兵车,像一只死蟑螂屁股高高翘起,停在道路中央;满载士兵的卡车队正缓缓绕过那辆装甲运兵车,向东驶去,排列在卡车车厢旁的士兵手中的自动步枪,不断喷射出毒蛇舌信一样血红的火光,向躲在路旁柏树墙和花丛中的市民射击。

突然,袁红冰听到一声短促、沉闷的呻吟,接着,他看到,蹲跪在身旁的一个市民头颅一歪,便像搂抱什么似的向前栽倒了,没有痛苦的扭动,没有临死前的挣扎——就那样静静地倒下去了。袁红冰把那个市民的身体翻过来,发现他的左胸部浅红色的衬衣上渗出大片血迹。在柏树墙的阴影中,那血迹是墨黑的。这一瞬间,袁红冰感到,生命是如此脆弱,而生与死的界限像灰暗、干枯的雾一样朦胧。

“哥儿们,用石头砸这些狗操的——一、二、三,砸!”不远处震荡起暴怒得丧失理性的嘶哑的吼叫。那吼叫声刚落,无数石块就像受惊的飞鸟从路旁柏树墙后飞起,那从各个角落掷出的密集的石块,在一辆军用卡车上空撞击在一起,似乎停顿了一下,便如同凝成了一整块巨大的岩石,陡然向下砸去。军用卡车猛地向旁边歪斜着,撞在一辆市民为阻止军队而点燃的三轮人力车上,接着,卡车车轮下面腾起一团金红色的火焰,车厢里的士兵犹如一群烧红铁板上的灰绿色蜥蜴,互相推挤着纷纷从卡车上跳下来。

“哈哈……!”随着一声狂喜的粗豪的长笑,一个壮年汉子富于雕刻感的、赤裸的高大身影从路旁的阴影中崛起了。根据那嘶哑的笑声,袁红冰辨认出,刚才投掷石头的口令就是这个汉子发出的。然而,那充满生命野性的笑声立刻被一阵没有任何情感的冷酷枪声击碎了,同时,那个汉子赤裸的青铜色胸膛上迸溅起灿烂炫目的火焰。壮年汉子那肌肉坚实的躯体僵硬地向前移动了一步,骤然向后倒下去,他摔倒时身姿显得那样艰难,仿佛他摔倒之处,大地都会破碎。

自动步枪的连续射击像横扫的急雨,被枪弹撕裂的空气中不时悸动起受伤者凄厉的惨叫。不知是由谁开始,倒卧在路旁的市民中发出了有节奏的咒骂声:“李鹏——操你妈!李鹏——操你妈……。”

袁红冰看到,侧前方的一位工人模样的青年,双手支撑起俯伏的身体,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蓝光,神态狰狞地瞪视向地面,声嘶力竭地咒骂着,好像在悲愤地诅咒大地。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有节奏的咒骂,如同怒潮般涌起的咒骂声中,军车马达的轰鸣和尖啸的射击声似乎突然变得不真实了,遥远了。从那深沉起伏的、暗紫色的咒骂声中,袁红冰感到了令他心灵震撼的雄性的魅力。

几十辆满载士兵的卡车终于驶过去了,留下浓烈的血腥气。市民从路旁的柏树墙后站起来,涌到长安街中央,又茫然地停下,悲愤地望着军车的后影。一个市民在沉默中突然发出一声撕裂人心的喊叫:“广场上的学生们完了!”然后,他撕下染血的外衣,用打火机点着,扔在那辆履带被路障卡住的装甲车下。

装甲车车身上的油污燃烧起来。在火光中袁红冰攀上装甲车的顶端,向天安门广场的方向望去。长安街上弥漫着形态狰狞的灰濛濛烟雾,军车开动时的沉闷声响和射击声重叠在一起,仿佛是身披黑色战袍的惨白骷髅在残忍地狂笑。东边,大约是在西单路口处,一辆当作路障横在道路中央的宽体公共汽车燃烧起来,急速翻滚、摇曳的火焰把低垂的天空都烧成了阴郁的暗红色。更远处,天安门城楼的轮廓不时随着颤动的火光,从漆黑的夜空中骤然呈现出来,就像是躲藏在黑暗深处的一个金色的狞笑。在烧灼着苍穹的火焰中,长安街如同一座焚尸场,因为,只有焚烧生命的火焰才会有那种可怖的猩红色,那似乎是被烧焦的血的色调。

袁红冰从装甲车上下来后,同几个市民一起,推起堆满死者和伤者的木板车,来到刚才的那所医院。把一具具残破的躯体抱进急救室后,袁红冰便沿着同长安街平行的一条马路向东面奔去,他想要绕过长安街上的军队,赶到天安门广场。

在西单路口处,袁红冰拐上了长安街,紧靠路旁的建筑物,继续向东奔跑。可是,冲过电报大楼路口后,迎面射来的拖着血红长尾的密集枪弹,使他不得不卧倒在人行道旁的中南海的围墙下。这时,不是听到,而是他的心感觉到,东边血红的夜色深处,隐隐震颤起一阵恐怖的哭叫声。过了几分钟,一群在长安街上狂奔的男女学生闯入了袁红冰的视野。他立刻意识到,这些学生是从天安门广场撤出来的。

片刻之后,几辆坦克车如同喷吐着灰黑色毒雾的怪兽,冲出了涌动的硝烟,追赶那群沿长安街向西奔逃的学生,坦克车车体上灰蓝色的闪光,令人想起食人鳄冰冷的鳞甲。一位落在最后面的长发纷乱飘舞的女学生,在奔逃中发出惊惧的尖叫,并把花枝般的双臂高高举向空中,仿佛在绝望地向苍穹乞求什么。坦克车突然加快了速度,就在坦克履带的挡板触到女学生纤细腰肢的瞬间,那位女学生转回身体,仿佛要用双手推拒坦克,又好像想用手指颤抖的抚摸感动冰冷的铁甲。然而,瞬间之后,女学生秀丽的身体便消失在兽齿一样的履带下。尽管距离有十几米,袁红冰仍然清晰地听到了少女的身体在坦克车下爆裂的声音,那声音犹如汁液丰盈的紫葡萄被肮脏的靴底踏碎时的声响。

那辆坦克宛似被少女浓艳的血腥气激动起兽性的发狂的公牛,震耳欲聋地吼叫着,更加凶猛地向前冲来,并从一位手执校旗的男学生身上压过。那位男学生的身体瞬间之内就变成一堆模糊的血肉,只有伸出在履带外面的双手还痉挛地握在旗杆上,那面校旗上印有某省师范学院的字样。显然,他是赶来支援北京民主运动的外省学生。

一名从坦克前逃开的男学生,扑到路旁一米多高的铁栏杆前。他双手已经握住了栏杆,想要跃到外面的人行道上。透过血雾般朦胧的路灯灯光,袁红冰发现,那位学生的面容像女孩子一样清秀,而他黑草莓似的眼睛上闪烁着生命的渴望和即将逃离危险的狂喜。就在袁红冰准备窜跃而起,帮助那位学生越过栏杆的瞬间,一辆坦克发出凶残的吼啸声,冲向路边,并转动了一下,用车体的侧部,把那位学生挤压在铁栏杆上。学生眼睛里那丰饶的生命渴望迸裂了,突然变得空洞的眼眶里喷涌出两股激流般深红的血,那血流向前喷出两米多远,然后,犹如急雨飘洒在人行道上。

坦克车群在电报大楼前面停下了。后面,宽阔的长安街上留下十余具被压成扁平的尸体。那些尸体就像一片片深黑的污迹,黑得似乎使柏油路面都变得苍白了。

北京城的轮廓从裹尸布般惨白的晨光中浮现出来。北京初夏清晨的天空本来应该像宁静的海水一样蔚蓝,可是,六月四日黎明时的天空中,却弥漫着黑灰色的烟雾,枯黄的日球犹如一个涂满血污的命运之轮,在肮脏的天空中俯视尘世。

袁红冰沿着学院路向北走去。道路中央,一辆辆撞在路障上的装甲车、军用卡车和吉普车还在燃烧,翻滚的紫黑色浓烟宛似龙卷风的风柱升向高处,同天空中低垂的血红云雾连接在一起。袁红冰的步履如同年老的流浪汉一样茫然,他仿佛是在焚尸场上寻找生命的遗迹或者命运的归宿。他凝视着北方的天际,因为,只有燕山山脉险峻群峰上的天空中,还呈现出几许内蒙古高原的苍茫神韵,可是,那高原的神韵也无法拭去他目光中紫黑色的阴影,似乎刚刚过去的那个浸透重重血迹的夜色,将永远残留在他神情冷峻的眼睛深处。
几十万冲进北京城的军队都已经完全聚集到天安门广场和中南海附近,学院路一带暂时处于当局的控制之外。路两旁的各个高等院校的门前,都可以看到一群群身上染满血迹的市民,有的人在语调狂乱地讲述着昨夜残酷的景象;有的则像刚从地狱中走来的鬼魂,仰起青灰色的面容,在悲愤的沉默中瞪视枯黄的日球。

政法大学门前,陈列着几具市民和学生的尸体,那些尸体大都残破不堪,血肉模糊;刺破灰白皮肤裸露出的、断裂的腿骨和胸骨,闪烁起惨白的光亮;破裂开的头颅上,粉红色的脑浆犹如枯萎的花瓣,迸溅在布满了灰尘的头发间;从伤口处向外翻出的鲜红刺目的肌肉,似乎还在不时痛苦地悸动着。只有一位学生的尸体还比较完整,不过,他的神态却格外狞厉——白森森的牙齿将紫黑色的下唇咬碎了,半睁半闭的眼睛,好像正在向痛苦发出充满恶意的、黑色的嘲笑。

(节自《文殇》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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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下午,事先没有任何预兆,骤起的狂风便卷裹着枯黄的沙尘,从内蒙古高原越过燕山山脉群峰,迅速漫过北京城,天地之间立刻变成一片喧嚣的昏暗。尖利的风声仿佛是青铜色的悲啸,而形态狰狞的、黑紫色的雷暴云如同惨痛的命运,在呼嗥的风声中疯狂地翻滚奔腾。苍白的雷电撕裂了低垂的云层,横扫的急雨宛似被雷声震碎的苍穹在痛哭。
  • 一九八七年夏至八八年春期间,袁红冰和陈坡同一批部长、省长级官员建立了程度不同的私人关系。站在这种关系之上,他们已经可以接近地注视共产党官僚集团权力的冰峰之巅了。但是,接近的注视并不等于踏上了峰巅,也不足以实现他们试图在政治危机发生时,直接摇撼集权政治核心的设想。不过,八八年桃花盛放时节,情况有了转机。
  • 寒假结束之前,袁红冰准备离开呼和浩特市的最后一天,他是同柴治国在无言地狂饮烈酒中度过的。深夜,柴治国把袁红冰送出自己的家门。空中低垂着铅灰色的浓郁阴云,硕大的雪片静静地漫天飘飞,那灰白的雪片落入路灯朦胧的淡紫色光线中后,便呈现出暗红色,仿佛是无数凋残的血迹纷纷飘落。
  • 一九七六年八月中旬,在离开九个月之后,袁红冰又重返呼和浩特市。他的新的工作单位是内蒙古汽车修配厂。这是一个有一千多名工人的大厂。由于厂长同袁红冰的父亲有很深的私人情谊,袁红冰被分配到机修车间,当维修工——这是一个比较轻松的工种。袁红冰所在的工段绝大多数是年轻人,他们对政治毫无兴趣,关注的只是提级升职,以及如何在工作中偷懒一类的琐事。工段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尽管处于炎热的夏季,他头上总戴着一顶黑色的皮革帽子。不久,别的工人就偷偷地告诉袁红冰,这是因为工段长不仅秃顶,而且头皮上布满了脓疮病后留下的疤痕。这个工段长并没有表现出马克思理论所断言的、工人阶级天然拥有的高尚情操,相反,他最浓厚的情趣,就是在伤感的沉思的微笑中,自言自语地说出诸如“大姑娘撅屁股——漂亮的肉蛋蛋”之类淫秽的话,然后,便色眯眯地窃笑一下。似乎他的胡子虽然灰白了,可是,性欲却仍旧像年轻的公驴一样旺盛,这使袁红冰有些作呕的感觉。
  • 严冬还没有过去,天空中却已经飘拂起浅绿色的令人想起春风的云缕。一天下午,袁红冰为构思小说,在村外的林边漫步。远处,从灰黑色的冻结的原野上,走来几个裹着灰白色的破旧羊皮衣的农民。尽管袁红冰已经习惯了看到农民们佝偻的身姿,可是,他却感到,这几个农民的身体显得格外弯曲、僵硬,好像就要被风吹断的衰朽榆树的枯枝。等那几个步履迟钝而沉重的农民走近之后,袁红冰认出他们都是这个村庄里的蒙古人。那位曾要他讲故事的生产小队的队长走在最前面。袁红冰同这些农民早已十分熟悉了,可是今天,那位小队长只冷漠、阴沉地向他瞥视了一眼,就又垂下面容,像完全陌生的人一样,默默地走过去。袁红冰困惑地望着这几个农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位远远落在后面的、叫海棠的少女走到袁红冰面前,停住了。她茫然地睁大空洞的眼睛,用苍白的声音对袁红冰说:“我们上午就让叫到公社去了。军代表说我们是‘内蒙古人民革命党’,限我们两天之内坦白交代。要不,就专政我们……我该怎么办?什么是‘内蒙古人民革命党’?”
  • 我的心灵是内蒙古高原上一缕永不停息的风。掠过寂静的大漠,掠过无边的戈壁,掠过风蚀的群峰,掠过辽阔的草原,动荡的心灵呵,只带着风的神韵四处漂泊,唯有落日是心灵永远的追求,因为:我总相信,落日之后会有超越罪恶人世的意境。
  • “红色恐怖”这颗从毛泽东的权力私欲和共产党专制政治理论中垂落下来的巨大血滴,很快就在中国政治的台布上扩展开来,染红了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许多人在红卫兵惨绝人寰的酷刑下死去,更多的人在精神和肉体的折磨下,走上了绝望的断崖。人性在肮脏的血污中受到践踏,而兽性则披上了共产主义的金色长袍,在太阳上作魔鬼之舞。
  • 据发言录音整理)我今天的发言的题目叫做“中国发展经济漫谈”。所谓漫谈是想到哪说到哪。我天性喜欢自由,漫谈正好是一种符合我天性的讨论问题的方式。选择中国经济发展这个话题,是因为现在中国共产党官僚寡头集团向世界炫耀的,向人民炫耀的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十一届三中以来,中国的经济发展速度达到了世界领先的水平。他们就是以经济发展的成绩来要求对国家权力的垄断,来证明他们垄断国家权力的合法性。所以我们很有必要认真分析一下,这种经济发展对中国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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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被从云端飞落的雷电劈裂的落日,映在嘎达梅林青铜色的眼睛里——在他的头颅被情人割下的时刻……他就用那燃烧着落日的眼睛向我注视,是的,那落日上被猩红的雷电劈开的裂缝,是一个不能拒绝的遗嘱,可是,我却至今还不十分清楚那遗嘱意味着什么。我只从那遗嘱中看到了炫目的雷电之火的神韵,看到了刚烈的雄性之美……我记起来了,正是嘎达梅林那把过多的悲怆深深埋在心底的生命;正是嘎达梅林那傲视虚无尘世的高贵的目光,使我走上了寻找殷红虚无的旅程……很久以前,我就领悟了,生命中没有无限和永恒,唯有瞬间属于生命。然而,是殷红虚无的意境告诉我,唯有被美充盈的瞬间,才是生命的极致;唯有激情点燃的瞬间,才真正属于生命。是的,是那雷电刻在落日上的遗嘱,使我疲倦的灵魂仍然附着在枯朽的生命上……可那遗嘱到底意味着什么?噢──,那遗嘱中有火焰炽烈的情调,那也许隐喻着净化之火!是的,只有金色的火焰才配做那美丽生命的墓地,我心中那翠绿的恋情也只有在荒原的野火间,才能化为殷红的灰烬……噢,格拉和白红雪,我的百合花的灵魂——你们快些回来吧!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漫天的野火应该燃起了,因为,我的心闻到了火焰的气息,那气息就像猛兽的血腥气一样浓烈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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