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49)

Jane Eyre
夏绿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人气: 1
【字号】    
   标签: tags:

第二十一章

  预感真是个怪物!还有感应,还有征兆,都无不如此。三者合一构成了人类至今无法索解的秘密。我平生从未讥笑过预感,因为我自己也有过这种奇怪的经历。我相信心灵感应是存在的(例如在关系甚远、久不往来、完全生疏的亲戚之间,尽管彼此疏远,但都认不有着同一个渊源)。心灵感应究竟如何产生,却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至于征兆,也许不过是自然与人的感应。

  我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时,一天夜里听见贝茜.利文对马撒.艾博特说,她梦见了一个小孩,而梦见孩子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亲人,肯定是不祥之兆。要不是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这种说法也许早就淡忘了。第二天贝茜被叫回家去看她咽气的小妹妹。

  近来,我常常忆起这种说法和这件事情。因为上个星期,我几乎每晚都在床上梦见一个婴孩。有时抱在怀里哄它安静下来;有时放在膝头摆弄;有时看着它在草地上摸弄雏菊,或者伸手在流水中戏水。一晚是个哭着的孩子,另一晚是个笑着的孩子;一会儿它紧偎着我,一会又逃得远远的。但是不管这幽灵心情怎样,长相如何,一连七夜我一进入梦乡,它便来迎接我。

  我不喜欢同一念头反复不去——不喜欢同一形像奇怪地一再出现。临要上床和幻象就要出现的时刻,我便局促不安起来。由于同这位梦中的婴孩形影不离,那个月夜,我听到了一声啼哭后便惊醒过来。第二天下午我被叫下楼去,捎来口信说有人要见我,等候在费尔法克斯太太房间里。我赶到那里,只见一个绅士仆人模样的人在等我,他身穿丧服,手中拿着的帽子围着一圈黑纱。

  “恐怕你记不得我了吧,小姐,”我一进屋他便站了起来说,“不过我的名字叫利文,八、九年前你在盖茨黑德的时候,我住在那里,替里德太太当车伕。现在我还是住在那儿。”

  “哦,罗伯特!你好吗?我可记得清楚呐,有时候你还让我骑一骑乔治亚娜小姐的栗色小马呢。贝茜怎么样?你同她结婚了?”

  “是的,小姐,我的太太很健康,谢谢。两个月之前她又给我生了个小家伙——现在我们有三个了——大人和孩子都好。”

  “盖茨黑德府全家都好吗,罗伯特?”

  “很抱歉,我没法儿给你带来好消息,小姐。眼下他们都很糟——糟糕得很哪。”

  “但愿没有人去世了,”我瞥了一下他黑色的丧服说。他也低头瞧了一下围在帽上的黑纱,并回答道:“约翰先生在伦敦住所去世了,到昨天正好一周。”

  “约翰先生?”

  “不错。”

  “他母亲怎么受得了呢?”

  “哎呀你瞧,爱小姐,这不是一桩平平常常的不幸,他的生活非常放荡,最近三年他放纵得出奇,死得也吓人。”

  “我从贝茜那儿听到他日子不好过。”

  “不好过!不能再坏了,他在一批坏男女中间厮混,糟蹋了身体,荡光了家产,负了债,坐了牢。他母亲两次帮他弄出来,但他一出来便又找到了老相识,恢复了旧习气。他的脑子不大健全,那些同他相处的无赖,不择手段欺骗他。三个礼拜之前,他来到盖茨黑德府,要夫人把什么都给他,被夫人拒绝了,因为她的财产早已被他挥霍掉很多。所以又只好返回去,随后的消息便是他死掉了。天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们说他自杀了。”

  我默默无语,这消息着实可怕。罗伯特.利文又往下说:“夫人自己健康也不好,这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身体发胖,但并不强壮。她损失了钱,又怕变成穷光蛋,所以便垮了下来。约翰先生的死讯和这种死法来得很突然,害得她中风了。一连三天没有说话。不过上星期二似乎好些了,仿佛想说什么,不住地招呼我妻子,嘴里还叽哩咕噜。直到昨天早上贝茜才弄明白,她叨念着你的名字。最后贝茜把她的话搞清楚了,‘把简叫来——去把简.爱叫来,我有话要同她说。’贝茜不敢肯定她的神志是否清醒,这些话有没有意思。不过她告诉了里德小姐和乔治亚娜小姐,向她们建议把你去叫来。起初两位年轻小姐拖拖拉拉,但她们的母亲越来越焦躁不安,而旦‘简,简’地叫个不停,最后她们终算同意了。昨天我从盖茨黑德府动身。小姐,要是来得及准备,我想明天一早带你同我一起回去。”

  “是的,罗伯特,我会准备好的,我似乎应当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姐。贝茜说她可以肯定,你不会拒绝。不过我想,你动身之前得请个假。”

  “是呀,我现在就去请假。”我把他领到了仆人室,将他交给约翰的妻子照应,并由约翰亲自过问后,便进去寻找罗切斯特先生了。

  他不在底下几层的房间里,也不在院子里,马厩里或者庭园里。我问费尔法克斯太太有没有见到过他——不错,她想他跟英格拉姆小姐在玩台球。我急忙赶到台球房,那里回响着台球的卡嗒声和嗡嗡的说话声。罗切斯特先生、英格拉姆小姐、两位埃希顿小姐和她们的倾慕者正忙着玩那游戏呢。要去打搅这批兴致勃勃的人是需要有勇气的,但我的事儿又不能拖延。于是我便向我主人走去,他站在英格拉姆小姐旁边。我一走近,她便回过头来盛气凌人地看着我,她的眼睛似乎在说,“那个迟迟疑疑的家伙现在要干什么?”当我轻轻地叫了声,“罗切斯特先生”时,她移动了一下,仿佛按捺不住要命令我走开。我还记得她那时的样子——优雅而出众。她穿着一件天蓝的皱纱睡袍,头发上缠着一条青色薄纱头巾。她玩兴正浓,虽然触犯了自尊,但脸上骄矜之气未减。

  “那人找你吗?”她问罗切斯特先生。罗切斯特先生回头看看“那人”是谁,作了个奇怪的鬼脸——异样而含糊的表情——扔下了球棒,随我走出了房门。

  “怎么啦,简?”他关了房门后,身子倚在门上说。

  “对不起,先生,我想请一、两周假。”

  “干嘛?——上哪儿去呀?”

  “去看一位生了病的太太,是她派人来叫我的。”

  “哪位生病的太太?——她住在哪儿?”

  “在××郡的盖茨黑德府。”

  “××郡?离这儿有一百英里呢!这么远叫人回去看她,这人可是谁呀?”

  “她叫里德,先生——里德太太。”

  “盖茨黑德的里德吗?盖茨黑德府是有一个叫里德的,是个地方法官。”

  “我说的是他的寡妇,先生。”

  “那你与她有什么关系?怎么认得她的呢?”

  “里德先生是我的舅舅——我母亲的哥哥。”

  “哎呀他是你舅舅!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他,你总是说你没有亲戚。”

  “没有一个亲戚肯承认我,先生。里德先生去世了,他的夫人抛弃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穷,是个包袱,她不喜欢我。”

  “可是里德他留下了孩子?——你一定有表兄妹的了?昨天乔治.林恩爵士说起盖茨黑德府一个叫里德的人——他说这人是城里一个十足的无赖,而英格拉姆提到了同一个地方叫乔治亚娜.里德的,一两个社交季节之前,因为美貌,在伦敦大受倾慕。”

  “约翰.里德也死了,先生,他毁了自己,也差不多毁了他的家,据说他是自杀的。噩耗传来,他母亲大为震惊,一下子中风了。”

  “你能帮她什么忙?胡闹,简?我才不会想跑一百英里去看一个老太太呢,而她也许还没等你赶到就死了。更何况你说她把你抛弃了。”

  “不错,先生,但那已是很久以前了,而且当时的情况不同。现在要是我无视她的心愿,我会不安心的。”

  “你要待多久?”

  “尽量短些,先生。”

  “答应我只待一星期。”

  “我还是不要许诺好,很可能我会不得不食言。”

  “无论如何你要回来,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经得住劝诱,不跟她一辈子住在一起。”

  “呵,对!要是一切顺利,我当然会回来的。”

  “谁同你一起走?可不能独个儿跑一百英里路呀?”

  “不,先生,她派了一个赶车人来。”

  “一个信得过的人吗?”

  “是的先生,他在那儿已经住了十年。”

  罗切斯特先生沉思了一会。“你希望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先生。”

  “好吧,你得带些钱在身边,出门可不能没有钱。我猜想你钱不多。我还没有付你工资呢。你一古脑儿还有多少钱,简?”他笑着问。

  我取出钱包,里面瘪瘪的。“五先令,先生。”他伸手拿过钱包,把里面的钱全倒在手掌上,噗吃一声笑了出来,仿佛是钱使他高兴似的。他立刻取出了自己的皮夹子,“拿着吧,”他说着递给我一张钞票:五十英镑,而他只欠我十五英镑。我告诉他我找不出。

  “我不要你找,你知道的。拿着你的工资吧。”

  我拒绝接受超过我应得的东西。他先是皱了皱眉,随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地说:“行,行!现在还是不要全给你的好。要是你有五十镑,也许就会待上三个月。十英镑,够吗?”

  “够啦,先生,不过现在你欠我五英镑了。”

  “那就回来拿吧,你有四十镑存在我这儿。”

  “罗切斯特先生,我还是趁这个机会向你提一下另一桩事务吧。”

  “事务?我听了很感到好奇。”

  “你实际上已经通知我,先生,你很快就要结婚了。”

  “是的,那又怎么样?”

  “那样的话,先生,阿黛勒该去上学了,可以肯定你会觉察到这样做的必要性。”

  “让她别碍着我新娘,不然她会过分地蔑视她。毫无疑问,你这建议有道理。像你说的,阿黛勒得上学,而你,当然,得直奔——魔鬼?”

  “希望不是这样,先生。不过我得上什么地方另找个工作。”

  “当然!”他大叫道,嗓门里带着鼻音,面部抽搐了一下,表情既古怪又可笑。他打量了我几分钟。

  “你会去求老夫人里德,或者她的女儿,也就是那些小姐们给你找个工作,我猜是吧?”

  “不,先生,我亲戚们没有那层可以请求帮忙的关系——不过我会登广告。”

  “你还可以大步跨上埃及金字塔!”他咆哮着。“你登广告是冒险:但愿我刚才只给了你一镑,而不是十镑。把五镑还给我,简,我要派用处。”

  “我也要派用处,先生,”我回嘴道,双手抓住钱包藏到了背后。“那钱我说什么也不放。”

  “小气鬼!”他说,“问你要点儿钱你就拒绝!给我五镑,简。”

  “连五镑也不给,先生,五便士也不给。”

  “让我就瞧一瞧你的钱吧。”

  “不,先生,我不能相信你。”

  “简!”

  “先生?”

  “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凡是自己力所能及的,我都能答应。”

  “不要去登广告,你就把找工作的事交给我办吧,到时候我会给你找一个。”

  “我很乐意这么做,先生。只要你反过不答应我,在新娘进屋之前我和阿黛勒都太太平平离开这所房子。”

  “好呀!好呀!我答应。那你明天动身?”

  “是的,先生,一大早。”

  “晚饭后你下楼来客厅吗?”

  “不来了,先生,我还得收拾行装呢。”

  “那你我得暂时告别了?”

  “我想是这样,先生。”

  “一般人采用怎样的仪式来告别,简?教一教我吧,我不大在行。”

  “他们说再见,或者其他喜欢的方式。”

  “那就说吧。”

  “再见,罗切斯特先生,暂时告别了。”

  “我该说什么呢?”

  “一样说法,要是你高兴,先生。”

  “再见了。简.爱,暂时告别了,就是这些吗?”

  “是的。”

  “在我看来,你好像有点太吝啬、干巴巴、不友好。我还想要点别的,一点礼仪之外的东西。比如,握握手,不,——那也不能使我满意。那你就只说‘再见’了,简?”

  “这够了,先生,这两个亲切的字眼所表达的友好情意,跟许多字里一样多。”“很可能是这样,但这既空洞又冷淡——‘再见’”

  “他背靠着门会站多久呢?”我暗自问道,“我要开始收拾了。”晚餐铃响了,他猛地跑开,一句话也没有说。那天我没有再见到他,第二天早晨,他还没起床我就动身走了。(待续)(http://www.dajiyuan.com)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他的胸部出奇地宽阔,同他四肢的长度不成比例。我敢肯定,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个丑陋的男人,但是他举止中却无意识地流露出那么明显的傲慢,在行为方面又那么从容自如,对自己的外表显得那么毫不在乎,又是那么高傲地依赖其他内在或外来的特质的力量,来弥补自身魅力的缺乏。
  • 我自己也有很多过失,我知道。我向你担保,我不想掩饰,上帝知道,我不必对别人太苛刻。我要反省往昔的经历、一连串行为和一种生活方式,因此会招来邻居的讥讽和责备。
  • 在日后某个场合,罗切斯特先生的确对这件事情作了解释。一天下午,他在庭院里碰到了我和阿黛勒。趁阿黛勒正逗着派洛特,玩着板羽球的时候,他请我去一条长长的布满山毛榉的小路上散步,从那儿看得见阿黛勒。
  • 我们进屋以后,我脱下了她的帽子和外衣,把她放在自己的膝头上,坐了一个小时,允许她随心所欲地唠叨个不停,即使有点放肆和轻浮,也不加指责。别人一多去注意她,她就容易犯这个毛病,暴露出她性格上的浅薄。这种浅薄同普通英国头脑几乎格格不入,很可能是从她母亲那儿遗传来的。
  • 什么东西吱咯一声。那是一扇半掩的门,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门,团团烟雾从里面冒出来。我不再去想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不再去想格雷斯.普尔,或者那笑声。一瞬间,我到了他房间里。火舌从床和四周窜出,帐幔已经起火。在火光与烟雾的包围中,罗切斯特先生伸长了身子,一动不动地躺着,睡得很熟。
  • 那个不眠之夜后的第二天,我既希望见到罗切斯特先生,而又害怕见到他。我很想再次倾听他的声音,而又害怕与他的目光相遇。上午的前半晌,我时刻盼他来。他不常进读书室,但有时却进来待几分钟。我有这样的预感,那天他一定会来。
  • 楼梯上终于响起了吱格的脚步声,莉娅来了,但她不过是来通知茶点已在费尔法克斯太太房间里摆好,我朝那走去,心里很是高兴,至少可以到楼下去了。我想这么一来离罗切斯特先生更近了。
  • 一个星期过去了,却不见罗切斯特先生的消息,十天过去了,他仍旧没有来。费尔法克斯太太说,要是他直接从里斯去伦敦,并从那儿转道去欧洲大陆,一年内不再在桑菲尔德露面,她也不会感到惊奇,因为他常常出乎意料地说走就走。
  • 我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避难所出来,拣了一条直通厨房的后楼梯下去。那里火光熊熊,一片混乱,汤和鱼都已到了最后制作阶段,厨子弯腰曲背对着锅炉,仿佛全身心都要自动燃烧起来。
  • 据说天才总有很强的自我意识。我无法判断英格拉姆小姐是不是位天才,但是她有自我意识——说实在相当强。她同温文而雅的登特太太谈起了植物。而登特太太似乎没有研究过那门学问,尽管她说喜爱花卉,“尤其是野花”。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