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中篇小说
晨晨如今在哪里呢?会去何方投胎做人呢?不过,他肯定依然是聪明的,仁义的,凡事好商量,像给她鸭母做儿子的时候,那样的乖。
如今回想起来,一切都是有预兆的:花开了,鸭子死了;拣了一个弃婴,自己的儿子死了。
青石板沿着古老的小巷径直铺去,石板被岁月凿出了一条深深的蜿蜒的槽印,这是无数的日子里农夫们推着独轮木车,吱吱呀呀走出来的。
清早,烟白色的晨雾里,向着我们的故事走来的女人,皮肤油黑身材矮胖的女人,她穿了一身黑底起花的衣裤,软塌塌的绸子布,开满了大朵大朵的红花。她挎着一只买菜的竹篮,韵律摇摆地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上,她是鸭母。
她如一个宁馨的小小天使,生着一双澄明的大眼睛,落入滞重的苦难无边的人世间。
只见石桥那边恍然走着一个红衣女人,眼睛黑漆漆的,长长的头发披垂着。两只瘦伶伶的手从飘荡的衣袖里垂出来,不是走路,是在飘。
她心里充满了大难临头的恐慌,整整一天,手脚都在课桌底下打抖。
太阳懒懒地等着这两个小女孩在河滩边采完了菊花,才打起精神来,蓦地一跃,升上了天空。
孔思涵转开视线望着门口,忍不住瞟上一眼,脸板着,却隐了一丝羞涩的笑意,他真心觉得她们是好看的,又作怪又好看......
小馨取来自己的洗脸盆,放在饭桌上,提了一壶热水倒进去,又拿一把木梳子浸一浸水,梳头发。小馨的头发是长长的,乌黑乌黑的。
这两个手牵手从街上走过的小女孩,各自板着一张栗子壳的小脸,怀有一股清贞之气,严肃地走着路。
有什么好分岔路的呢?她们会长大,她们的家依然隔壁挨着隔壁,她们还是会这样在一起的。
她们都喜欢听爸爸这样子说话,好像她们稚嫩的人生,也有了“遥想当日”的迢迢往事了。她们的友谊,比她们可记忆到的情景,要漫长得多呢。
小馨的脸上,浮出一朵得意的,心满意足的笑。她对于自己来时的路途、风景,满是喜欢。
这一对平静的男女,他们在心里已经悄悄地遇上了,是爱么?
秦思雨这个女孩子就是这样的,才9岁大的一根小人,就老说些大人的话。也是难怪,她家里一个妈妈,还有两个双胞胎的姐姐,天然的小型女儿国。
女孩小馨走在他们的中间,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灯芯绒长背心,罩着白色绣花小衬衣,青鸦鸦的头发落到肩头,早晨梳好的辫子,此时散了。
每天都有晴好的太阳,爸爸可从床上下来,挪到屋檐下的阳光地里,盖上棉被躺在藤椅上。他整个人都瘦了,面上和身架皆骨头支棱。肤色倒白皙了些,双目黑亮沉郁,瘦成了新的。
色刚刚泛青,残星还没褪去,老祖母就柱着枴杖来了:“黑狗到屋了罢,我半夜听见台上的狗子吠吠的匡,就晓得他回来了。”然而,这个通灵的神婆子,眉色间有张皇的神情,她拄着枴杖,快快地走在儿媳妇的房门口,伸头伸颈地朝里看,冬天的大床上没有挂蚊帐,老祖母一眼便看见了一个包着白纱布的肿冬瓜似的脑瓜,不是她的黑狗又是哪个?她扶着门,眼泪汹涌地冒出来,瘫坐在门槛上,哀告地哭起来:“天啊菩萨啊,我一生里天天烧香拜菩萨敬祖宗,我做了么样丧天害理的事呵?要把我的儿害成这样?难怪我半夜里心就慌慌跳啊,可怜我的儿一个出门讨生活的伢啊,好生生地出门,怎么就给我还回来这么一个人啊.......”
腊月十六到了,一整个白天,霄霄和乔乔就守在渡口,看着寒风里从江面上飘来的船,上岸的人群里都没有爸爸。黄昏里他们回家来,妈妈在堂屋的火堆上做饭,冬日,每家每户的梁上都悬着两股麻绳,挂着两只铁钩,吊上一只水壶,下头是烘火的火塘,人们围着火喝茶,闲话。吃饭便吊一口双耳小铁锅,腊肉是现成的,切下去,舀一杓红酽酽的辣酱,加水,煮开了,下些水灵灵的青蒜,菠菜,紫菜苔。大人们难得这样轻闲,便端了一个小酒盅喝点酒,小孩的筷子在里头胡搅蛮缠良久,末了却悻悻地夹出一根光光的肉骨头。妈妈说:“人这时候该在路上了,今晚可能就该到家了。”
深秋,地里的庄稼谷物都熟了,妈妈忙碌得弯下腰就没功夫直起来。她披星戴月地割完田里的稻谷,棉花又要赶在秋雨来到前,从枝头拣起来。棉花田长长地一垄一垄,从这个村子连到另一个村子,妈妈天不亮就起来了,在灶上点灯烧饭,她吃过了,将饭菜给孩子们温在锅里,腰里系着一个围裙便下田去了,霜天的残月,待出太阳才渐渐褪去。雪白的棉花一朵朵从棉托上摘下,壳底的棉絮,一丝不苟地摘净。一整株花累累的棉花,便须得摘上半个时辰。常常是一青天过去了,妈妈一垄田还没走完。天边的弯钩月又明晰起来,妈妈在月光下背着一个大包袱回家来,再也没有力气唱丧歌,也没有力气编派爸爸了。
电话铃响了,这次不是女儿,是邻居陆太太打来的。她说晚上杰克要带她到好莱坞看圣诞节的灯饰。杰克还说要带王教授夫妇一同去,请他们早点准备一下。王太太没同丈夫商量就谢绝了陆太太一家的好意。她现在哪有心情去看灯饰!?她的借口是:昨天自己的脚拧了,走路不太方便。
王太太分完衣服,端着框子到洗衣房,把浅色的衣服洗上,接着又进厨房拿出拖布擦地板。她忍不住抱怨说:“在国内我有这么多家务活吗?我们自己的房间都是请人打扫。来美国洗衣、做饭、打扫房间还要教孙子的中文,比邻居张律师家媬姆还做得多。可人家媬姆每个月还拿一千多美元工资,每个星期还要送到中国城玩一天。我们呢?钱倒不用说,我们自己还花不完,可我们要的是对老人的关爱和尊重!”
随着耶诞节的临近,洛杉矶的节日气氛也逐渐浓郁。所有的街道和住宅区都装点一新,大大小小的圣诞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商店、学校和许多家庭,高速公路堵车现象日益严重,超市里购圣诞礼物的人潮汹涌,真是好一派节日的景象。
天来了,早上才拉开门闩,雾气凉浸浸地漫进屋来。太阳一照,就散了。天变得高了,蓝了,棉花般的云朵飘着。秋天的到来令孩子们的心头充满了神奇的恬静。台上的女人们却变得幽怨起来,见了面就喋喋不休地相互打听:“你家的男人什么时候回来过年?”其实,年不就是守在腊月的尽头吗?能什么时候回来呢?问的真叫没道理!
样快乐的日子转眼间就过到了八月底,他们要回潘渡去啦。说到要上学,两个孩子又激动起来,他们又风风火火地催着妈妈,回家吧回家吧!仿佛留在外婆家,9月1号那样令人振奋的日子就永远到不了似的。于是,他们依然在一个清晨出发,启程回家了。小舅舅一路送到船码头,笑嘻嘻地叮嘱外甥要戒烟。两个孩子在跳板上作势用力一蹦,跳到船上。回头再看小舅舅,他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码头上。
秋天来了,早上才拉开门闩,雾气凉浸浸地漫进屋来。太阳一照,就散了。天变得高了,蓝了,棉花般的云朵飘着。秋天的到来令孩子们的心头充满了神奇的恬静。台上的女人们却变得幽怨起来,见了面就喋喋不休地相互打听:“你家的男人什么时候回来过年?”其实,年不就是守在腊月的尽头吗?能什么时候回来呢?问的真叫没道理!
二天,小舅舅领着他们去果园出梨子。繁枝密叶间挂着一只只青皮大梨子。往年梨树底下外婆总要点上豆子,夏天里的树叶本来就不透光,再生着一行行矮矮的绿豆苗,孩子们从来不敢进来,总怕里面有蛇。今年呢,梨子树下干干净净,干燥的白土平平展展,赤脚走上去,不知几多惬意!小舅舅和他们躺在树底下的草席上,欣赏他的女朋友的照片。女朋友是一个鹅蛋脸的少女,穿着一身水红裙子,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抿着嘴微笑。小舅舅问:“觉得么样呢?你们看呢?”
夏三伏天,按着平原上的风俗,出嫁的女儿都要归去娘家歇暑的。所以,宵宵和乔乔每年夏天,都会坐船去下江的外婆家,住到梨子黄的时节。然而,在孩子们的记忆里,那是多么遥远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啊,坐船去下江的日子,是枝繁叶茂的时光里的一簇,今年夏天来到时,他们都已经忘记了去年夏天的故事了。
渐渐暗下来,台上的禾坪上跑满了熏艾草的烟气,耕了一天地的水牛就惬意地站在艾蒿的烟雾里,小蚊子团团地在头顶上飞。家家户户的炊烟里都散发着新麦饭芳馥的甜香气。妈妈正在瓜藤前摘南瓜花,金灿灿的小花朵缀在黄昏的篱笆上,整整一个夏季都勤勤恳恳地开着,花苞儿连蒂掐下来,放在铁锅里炒一炒,盘里碗里都开满了花。霄霄埋怨妈妈说:“一天到晚烧伙烧伙的!我们今天都吃了八九餐了,你这时候又烧伙!”孩子们就是这样的,正经吃饭的时候不见人影,他们玩得饿了,就飞快地跑回家,拿饭杓往粥盆里舀一瓢粥,仰起脖子一口倒下去,继而飞快地跑了,照他们看来这就是吃了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