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宅島是典型的火山島，形狀看來就像一座山直接沉沒變成島嶼，從上空看則是一個完美的圓形。那座山峰叫做「雄山」。
我是第一次來到三宅島，踏上港口的瞬間，島上的景色讓我有種異樣的感覺。
山上的確長著歪歪扭扭的樹叢，相當茂盛，是南國特有的風情沒錯，但樹木都只剩白色枝幹，其實幾乎都已經枯死，猛一看，就像有無數白骨刺穿了這座山似的。
由於二○○○年雄山爆發，三宅島的全數居民不得不離島避難。他們再次回到島上繼續生活已是四年半之後的事，也就是二○○五年。
然而，現在火山口依然不時噴出火山瓦斯。原則上，島上有將近一半的地區是禁止進入的，而登上三宅島的人也都有義務配戴防瓦斯口罩，我當然也在竹芝棧橋買了一只。
港邊有個旅遊服務中心，走進去一看，裡頭有兩位太太，或許是沒有什麼工作好做，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居民雖然回到了島上，旅遊中心也重新開張，但觀光客卻不像以前那麼多了吧？總覺得她們的臉色有點疲憊。然而，沒想到我一問起推薦的景點，兩人交頭接耳討論了一番，拿起紅筆就往觀光地圖上圈了起來。
「這裡很好玩！」
「不行，你一定得要去這裡看看！」
她們越說越起勁，最後地圖上的每個觀光景點都用紅筆圈了起來。
「這是全都推薦的意思嗎？」
「哈哈哈！」
兩位太太快活地放聲大笑，屋裡的氣氛也截然不同了。
我向她們道過謝，走到屋外，把地圖塞進自行車車前袋的地圖夾層。看到那些畫得密密麻麻的紅圈，突然回想起以前曾經看過島上居民的問卷調查，避難中的島民約有七成表示：「就算要冒著吸進火山瓦斯的危險，還是希望回到島上生活」。
我決定先朝阿古地區前進。
那裡就像一片荒原，某種宛若焦炭般漆黑的東西鋪滿了地表，據說這是一九八三年火山爆發所噴出的熔岩。熔岩看起來就像不久前還在滾滾流動，以大片翻騰、躍動的狀態凝固。
前頭有所慘遭熔岩掩埋的學校。
雖然在照片和電視上已經看過了，但實際上的情景更是令人怵然心驚。三分之二的校舍都被淹沒了，就像即將沉入海中的軍艦，還有好幾根赤紅生鏽的鋼筋彎彎曲曲地從黑色海面上突出來。
我沿著環繞學校的圍牆散步，看到一座應該是體育館的建築物。熔岩穿破屋頂，大量流入建築物內，簡直像是洶湧的大浪在瞬間凝固了一般，真是讓人震撼的能量啊！
據說火山爆發後不過才三個鐘頭，熔岩就吞沒了城鎮和學校，一直流到海邊。雖然無人罹難，但四百棟左右的房屋全被熔岩給掩埋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也忘了要拍照，只是凝視著彷彿隨時會突然流動的可怖黑色原野，怔怔地出神。
騎車的路線是環繞三宅島一圈的道路，全長約有三十公里。
突然變成漫長的上坡路。朝左手邊一看，方才那片漆黑的原野在眼前變得越來越廣闊，該不會整座城鎮都埋在底下吧？用慣的老舊家具、穿舊的衣服、自行車、相簿……這一切都和人們的思念一起深埋在那片漆黑的熔岩底下。想到這裡，胸口不可思議地竟然喘不過氣來。人們在漫長的歲月中堆積下來的許多事物，竟然如此輕易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啊……
我沉重地踩著車，黑色荒原慢慢消失在坡道的轉角處。
接下來是斷斷續續的上下坡。
左邊是暗沉的大海，濕潤的海風吹來，路旁的野草跟著沙沙地搖動。
右手邊則是原始的山壁，果然也是一片荒蕪，佈滿白骨般的枯樹。再上去就是漆黑而光禿禿的山丘，彷彿堆滿煤炭般。這座山過去標高八百一十四公尺，二○○○年火山爆發之後，變成七百七十五公尺。
雄山並沒有明確的山頂。就像阿蘇山一樣，山的上方由於火山爆發，整片都不見了，形狀也比阿蘇山來得扁平。從遙遠的海面上望過來，多少還有些山的樣子。來到島上，從山腳下往上望，這座山看來更像是平緩的丘陵。隨著自行車的前進，山也跟著緩緩改變面貌。斜坡後方湧出大團大團灰色的烏雲，實在相當接近，好像只要爬上這道斜坡，伸手就能摸到雲朵了。
不、不對！是火山在冒煙！
「不會吧……」
我忽然有種腳下的大地就要搖搖晃晃震動起來的錯覺。未免太近了吧！在覺得毛骨悚然的同時，又多了種異樣的興奮，甚至還認真思考起來，要不要乾脆一鼓作氣跑上去火山口一探究竟？當然，這根本就是自殺行為啊！
最後終於看到一塊寫著「危險！」的標示牌，下頭還有一行字：「高濃度地區」。再往前走，就有濃重的火山瓦斯斷斷續續噴出，所以二○○○年火山爆發之後，此地就禁止居住了。
標示牌旁還有一個火山瓦斯噴發時的預警裝置，鐵柱上方有四個旋轉燈，現在還沒亮起來，難道是故障了？掛在上方的擴音器也是一片沉默，該不會現在其實沒有任何瓦斯噴出來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緊張兮兮地騎進所謂的「高濃度地區」。要環繞三宅島一圈，不穿過這裡是不可能的。
周遭越來越安靜了，是我的錯覺嗎？黑色荒野緩緩從我身邊掠過。
最後，眼前出現了一座廢村。
房子都已經腐朽殆盡，氣氛陰沉，就像世界末日似的。
村落後方的山坡也是一片慘況。那裡本來是杉樹林，現在樹葉已經全數掉光，只剩下筆直的樹幹指向天空，就像一個插滿了針的巨大插花底座。為了在近距離拍些照片，我停下自行車，走進村裡。
有戶人家院子裡有個自來水的水龍頭，藍色的橡皮管還掛在上面。一輛畫著卡通人物的兒童腳踏車倒在一旁，感覺歲月的流逝突然在那一瞬間止住，接下來就逐漸風化了。
總覺得很詭異。
不僅僅因為村子已經荒廢，還有別的東西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這種冷冰冰的感觸，的確很像在觀賞精緻的動物標本。我從剛剛起就有種異樣的感覺，好像有人拿了一張濕答答的紙，密密貼在我背上似的。我穿過村子，走進樹林裡。為了尋找山上的避難所，我撥開草叢，走了一陣子，終於發現異樣的感覺是怎麼來的了，那一刻遠比踏上三宅島的瞬間還要令人怵然心驚。
這裡完全沒有任何蜘蛛網。
我又折回村裡，走進廢棄的民宅，仔細觀察屋裡的狀況。房子應該已經閒置了好幾年，但到處都找不到蜘蛛網。難道所有生命都察覺到這裡是不宜居住的地方了……
－－轉載自 大家出版《日本．一路騎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