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新情──一位國小教師的退休感言

楊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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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細緻的、晶瑩的粉末,隨著板書的疾徐輕重、板擦的來回拂拭,盈盈的跌落粉筆槽裏,厚厚的堆積出歲月的痕迹;跟著旋轉的電扇,飄逸的織成一層薄霧,濛濛的飛灑在每一張稚嫩的臉上、發上;師生之間的交流,在似有若無的懸浮微粒中,默默的進行著。

審視著這些無聲無息飄浮的粉末,想來三十七年的粉筆灰,也該堆叠成一座小丘吧?人生中最美的黃金歲月,如鑽石般璀燦發光的年華,全被那雪白的小丘覆蓋掩埋,看不出一絲雪泥鴻爪,聽不到些許回響聲息。是否這麽多年來的辛勤灌溉,全付闕如?是否全的付出,最終總是歸諸流水?……

凝思中,恍惚感覺,幾陣微風輕揚,那一座小粉丘,剎時被吹得紛飛四散,杳無踪迹,……是啦!「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我只不過是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如微風一般,輕輕地助上一臂之力,適時的扶他們一把,讓他們跨出人生的另一步而已,當他們長大後,在天空中自由翺翔的時刻,能否記起當初借力、使力的我,已無關緊要,因爲有記憶就有遺忘,這是亘古不易的事實。現在,讓我抖落身上尚餘的粉筆灰,洗盡掌中殘留的紅色墨迹,瀟灑的退出這一方小小的講臺,再次如輕風一陣,卷走過往的愛、恨、嗔、痴,中無牽無挂,身上無系無絆,讓一切隨風而逝,終歸于零。

七月一日起,我也將跨出人生的另一步,開展生涯中的另一個起點。從此遠離孩童永無休止的喧鬧,享受「耳根清靜」的幸福;擺脫天天不離手的習作、簿本,讓疲累的雙手得以休息,永遠從「腕道症候群」裏除名。不必再提心吊膽的憂慮下課時小意外的發生;不用再害怕上課時面對無理取鬧、興師問罪的家長臉孔。……擡頭仰望,天空竟是如此的遼闊、亮藍;雲朵竟是如此的輕鬆自在;樹梢的風兒,竟是如此的恣意逍遙。唉!以往的日子,總是匆匆忙忙低頭注視著這一群小小的、不停扭動的身軀,戰戰兢兢的再三叮嚀隨時注意安全。終日埋首白紙黑字裏,時時得躬腰傾聽那些喋喋不休的小報告。……

而今已三十七年了,我已是「發蒼蒼、視茫茫而齒牙動搖。」昔時的理想抱負,早成「金劍已沈埋,壯氣蒿萊。」……「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今天起,我不必再低頭俯視,也犯不著躬腰傾聽,我要擡頭挺胸,迎向「夕陽的餘輝」:日日提起畫筆,渲染出比天空更亮藍的色彩,塗抹出比天空更遼闊的意境;隨興鋪起花布,裁剪出穿起來比雲朵更輕鬆自在的服飾,裝扮全家;如風一般在一望無際的書海裏沈浸逍遙,在變化多端的音樂王國裏恣意聆賞。時間全由我操控,沒人干擾;心情全由我調整,沒人左右。掙脫「責任」的束縛,避開「噪音」的煩惱,海闊天空,任我遨游!啊!神仙般的自由生活從此展開。……

只是,環顧四周:這熟悉的書桌,沾滿了斑斑點點洗刷不去的紅藍墨迹;那碧綠的黑板,隱約浮現板書的筆痕;還有那蒸飯箱上、小書架裏、風琴的黑白鍵、各色的粉筆間,都留有我不經意的手漬撫痕。在這不大的空間裏,雖經常被氣得七竅生烟,但最終總被天真的童言稚語逗得開懷大笑。在幾十雙專注的眼神裏,我往淺黃的檸檬汁中緩緩灑入雪白的小蘇打粉,隨著由細變大的氣泡不斷的溢出,他們響亮的歡呼聲,也由驚异轉爲贊嘆。低年級圖書室裏,抱枕橫臥,摒氣凝神閱讀著的小身影,唱游課裏盡情歌舞的歡樂,……在在都浮現眼前,恍如昨日!怎能忘懷?怎能無牽無挂?怎能無系無絆?絲絲的留戀,黯然升起,……不過,「記憶」終將模糊,「不舍」必會割除,任何的蛛絲馬迹,必被時間的洪流沖刷沈澱。

望著教室後面,「教學布置」欄裏,那些姿態各异的毛毛蟲,悠閑的啃噬著青翠的菜葉,我了然于胸:他們終將蛻變長大,破繭而出,羽化成蝶,飛舞出各自的豐彩,造就出無數艶麗的人生。此刻,我不再留戀,也不再遲疑,悄悄退出,輕輕揮手,作別這三十七年的粉筆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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