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序

书序:行道树

文/龙应台
font print 人气: 8
【字号】    
   标签: tags:

我真的没有想到,飞力普,你是认真的。

你把录音机架好,小心地把迷你麦克风夹在我白色的衣领上,“这样,收音效果最好。”你说,然后把笔记本摊开, 等着我开讲。

我注意到,你还记下了录音机上显示的秒数,方便回头做索引。这都是历史课教的吗?

我实在受宠若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19 岁的人对自己的父母感兴趣呢?

我自己19 岁的时候,父母之于我,大概就像城市里的行道树一样吧?这些树,种在道路两旁,疾驶过去的车轮溅出的脏水喷在树干上,天空漂浮着的濛濛细灰,静悄悄地下来,蒙住每一片向上张开的叶。

行道树用脚,往下守着道路,却用脸,朝上接住整个城市的落尘。

如果这些树还长果子,他们的果子要不就被风刮落、在马路上被车轮辗过,要不就在扫街人的咒骂声中被拨进垃圾桶。谁,会停下脚步来问他们是什么树?

等到我惊醒过来,想去追问我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来历的时候,对不起,父亲,已经走了;母亲,眼睛看着你,似曾相识的眼神仿佛还带着你熟悉的温情,但是,你错了,她的记忆,像失事飞机的黑盒子沉入深海一样,纵入茫然——她
连最亲爱的你,都不认得了。

行道树不会把一生的灰尘回倒在你身上,但是他们会以石头般的沉默和冷淡的失忆来对付你。

你没把我当行道树;你想知道我的来历。这是多么令人惊异的事啊!

休息的时候,你靠到窗边去了,坐在地板上,舒展长长瘦瘦穿着牛仔裤的腿,然后把耳机塞进耳朵,闭起了眼睛,我看见阳光照亮了你浓密的头发。

因为你认真,所以我打算以认真回报你。

我开始思索: 历史走到了2009 年,对一个出生在1989 年的人,一个虽然和我关系密切,但是对于我的身世非常陌生,对于我身世后面那个愈来愈朦胧不清的记忆隧道几乎一无所知的人,一个生命经验才刚刚要开始、那么青春那么无邪的人,我要怎么对他叙述一个时代呢?那个记忆里,有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悖论,痛苦和痛苦纠缠,悖论和悖论抵触,我又如何找到一条前后连贯的线索,我该从哪里开始?

更让我为难的是,当我思索如何跟你“讲故事”的时候,我发现,我自己,以及我的同代人,对那个“历史网络”其实知道得那么支离破碎,而当我想回身对亲身走过那个时代的人去叩门发问的时候,门,已经无声无息永远地关上了。

所以说,我其实是没有能力去对你叙述的,只是既然承担了对你叙述的、我称之为“爱的责任”,我就边做功课边交“报告”。夜里独对史料时,山风徐徐穿过长廊,吹进室内,我感觉一种莫名的涌动;千军万马继续奔腾、受伤的魂魄殷殷期盼,所有温柔无助的心灵仍旧悬空在寻寻觅觅。

我能够叙说的,是多么的微小啊,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给你半截山水,不是全幅写真。但是从浓墨淡染和放手凌空之间,聪慧如你,或许能够感觉到一点点那个时代的蒙住的心跳?

行道树不会把一生的灰尘回倒在你身上,但是他们会以石头般的沉默和冷淡的失忆来对付你。◇
(http://www.dajiyuan.com)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related article
  • 经过几周的辅导,歆玮的生活作息大部分都能符合期待,但他似乎并不满意自己。我们这一周的主题,想和歆玮来谈谈,自我的认知与别人之间的落差,让歆玮了解什么期待是合理的,哪些期待是无关紧要的,学习去掌好自己这艘船的船舵,不因自己或外界而动摇。
  • 中国政府、中国共产党从1949年以来就不断书写中国的“伟大”,遮住国家明显的缺陷,再以共产党的动人辞令粉饰太平。
  • 民主是种苦口良药,对于某些执政者来说,要吞下这种药很难。民主这种药,可以保护个人权益,避免党争的迫害。民主这种药,就跟其他药物一样,有很多副作用,但也让个人得以存活、茁壮。
  • 苏曾说过她从小内向,所以喜欢静静地“读人”!其曾祖母就对占星学很有兴趣,可惜在苏出生前就过世了!
  • 占星学提供了一个让我 们观察这两种命运的机会,这么做会让我们增加自由意志运作的空间。
  • 这种撤去等级、伦理的藩篱,纯属心智性情的交情,对“后生”者的鼓舞与濡染特别深刻。我一生受惠于高明,心中常怀感幸。
  • 中国历史上一直存在着侠义传统,主要就是受墨子的影响,它在中国历史上有种种的变形。
  • 话说刚本,以我这些时日和他的相处与认识,觉得这个年轻人蛮符合《圣经》所说:“灵巧像蛇,驯良像鸽”的特质。
  • 从下笔回顾这个时间点凝视当时的惨况,也因为走过来的我,才能这样云淡风轻如此潇洒地说:“一切都过去了……”
  • 许多父母亲不愿意陪伴孩子阅读的最大原因,常常是以工作忙碌没有时间为理由,要不就是下班回家后已经很累了,没有心思与体力再陪孩子“做功课”,如此一来,孩子的阅读习惯就很不容易在家庭中养成。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