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鬃花(上)

作者:叶国居
  人气: 97
【字号】    
   标签: tags: , , ,

髻鬃花,是一朵形象之花,一朵具有普世价值的花朵,开在许多客家人的心里。
它是祖母头上的发髻,青丝到白发,越老越开花,
那个年代,在劳碌的田庄,髻鬃花流着汗水的芬芳。

对于黑夜的形成,始终有一种模糊的概念在我的心中凝聚:它,与人确有某种程度的关联。

在每一个烈阳如浆的白日里,祖母在田亩中佝偻耕种。在每一节翻土、播种、除草、施肥的动作间,挥汗如雨。强大的日光,攫取祖母发中的黑色素与汗水蘸成墨汁下咽,经过时间的消化后排泄出来,叫做黑夜。

浓稠的黑夜在暗中默默的成长,流淌于小溪庭院、谷仓柴坊、猪舍鸡寮,并不断的扩张向田亩间的菜圃和水塘。夜色如墨,团团紧紧的包围村庄,但它却镇不住祖母的双脚,她背负着浩大的夜色,如同白日顶着烈阳,仍不断的在田亩间穿梭,在猪舍鸡寮间忙碌着。

对于我们小孩而言,鄕下的黑夜充满着神灵鬼魅的氛围。一入黑夜,便不敢大声言语,不敢远离住宅的四周,这是黑夜慑人的力量。但是,你一定很难想像,对于黑夜,我竟然没有丝毫畏惧的感觉,因为我老早就发现了夜的缤纷和热闹,笑脸的月光穿过浓密的树林,我在其中感觉大树正在拉拔成长;溪水的唱游伴着夜虫唧唧,我在庭前微弱的灯泡下看着飞蛾翩翩起舞。除了这些外,还能骚动宁静与黑夜的,便是祖母发间流动的白光和她密集的咳嗽声了!

就我有记忆之始,祖母的头发并非全白,大抵是黑白相掺的,到底是什么时候,黑色素从她的发中消耗、蒸散,我便全然不知了。记得我在念小学五年级时,一天,中午从学校回来吃午餐,在竹筷起落之间,发现在碗饭中夹杂着一根长发,半截如霜、半根如墨,等到下午放学用晚餐时,再发现菜中的发丝,便已通根如霜。

小时候的我并不懂事,屡屡发现饭菜间的发丝,不管黑白,我总会先对祖母抱怨一番,却从不关心黑与白所象征的意义,我对祖母的白发没有任何的戒惧,就如同黑夜在我的心中不设防是一样的,它们不停的占据我和祖母相处的时间,我却没有一点警觉。祖母这一辈的客家村妇,习惯将长发紧束成圆圆的发髻,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儿,我把它取名为“髻鬃花”。童年时我总是尾随着这朵花到田园,它流着汗水的花香,随着祖母年岁的增长,越像个花儿,越老越开花。

一回,中午用餐时,我发现菜中有几只蚂蚁,打开汤锅,竟发现成群的蚁尸,我一下子气急败坏的向祖母大声的说道:“不煮头发,换煮蚂蚁了?”

“蚂蚁不会吃坏人的。”祖母怯怯的趋前安慰着我,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那晚上就煮蚂蚁吃好了!”我在盛怒中搁下饭碗,径自往外头冲去。

夕阳下山,我才踩着步伐回家,一进家门,发现祖母不在家中炊饭,饥肠辘辘,心中有些着急,却惊然的发现一轮白霜霜的月,在厨房窗边晃悠悠的动着。我趋前一看,祖母弓身在窗边,端着一锅猪油盆,利用逐渐流失的天光,正在挑捡油盆中的蚁尸,不时的将沾满油渍的手指伸进嘴里舔干,似乎深怕丁点的油脂浪费了。眼看天就快黑了,她的动作显得有些慌忙。我悄悄的走近祖母的背后,发现她的头就如同望日之月,像是由许多许多朵的髻鬃花簇拥而成的花束,在每一根的发丝之间,流着暖暖的光汁,仿佛在一个下午之间,祖母的头发彻底的变白,究竟整个下午,祖母做些什么事了?竟然让烈日如此狠毒的吞尽她发中的黑色素,我正纳闷的想着。

“回来了!”祖母发现我回家了,高兴的向我说道:

“晚上的饭菜不会有蚂蚁了,我在这挑了整个下午,一定够干净的。”

我不知道要回答些什么,再看到她被忧虑拉扯陷落的双颊,眼睛已是灰濛濛的一片。

穿过厨房窗边的那道阳光真的毒辣!

那晚的夜色好浓好浓,将我和祖母密密紧紧的包裹在一起,感觉厚实而温暖。和祖母躺在同一张床上,彻夜没有入眠。泪光一直流连在祖母头上的髻鬃花和蒸散的黑色素之间。

菜虫

祖母以种菜为生。二分的田地种了十余种菜作,当菜作成熟的时候,她会挑去市场卖,或向上庄的阿寿伯换米,向大碑养殖鱼虾的人家换鱼换虾。这些菜作,便成为我们的衣食父母,然而 种菜的辛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菜作经不起狂风,也经不起旱涝,除了这些之外,最让祖母感到伤神的,便是那些日夜顚倒,无法数计的菜虫。

菜虫,最喜欢在凉爽的夜里出来,白天阳光来时,即躱进泥土里。祖母常在一觉醒来,发现肥美的菜叶被菜虫食成坑坑洞洞,这些坑洞让祖母耿耿难安,如同一个国家的版图,遭逢敌人攻陷、掠地,令人忧心如焚。当生计无法算计时,祖母会做出最顽强的抗拒。

七月之夏,酷热难眠。夜里,祖母骇然而起,她把我叫醒,吿诉我她梦见成群的菜虫,在水涘草浦间蠢蠢欲动,正要大举的进攻菜园。我们迅即着装,一如遭到敌人的夜袭,我紧紧的尾随在祖母的后头,在漆天墨地里,借着星光行走于陡峭的田埂上。无声无息。安静无语。像是要在利刃出鞘的瞬间,一举刺向敌人的心脏。

脑满肠肥的菜虫,总是在夜半无人时,吃得痴肥臃肿,然后发出腥臊呛鼻的饱嗝。祖母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的姆指如刀,食指似铡,用力的将只只的菜虫切断。我蹲在一旁,望着死去菜虫的身上流出了饱满的汤汁,鲜明带翠,仿佛从中可以提炼祖母流下的汗汁、身上的盐分、皱纹的痕迹,以及逝去的年岁。

我曾多次的想像,自己在大快朵颐叶菜时,如同菜虫不断的啮啃吸吮祖母的汗水和心血。鲜明带翠的汤汁,同样地在我的身上盘旋、流淌。一日夜里,跟着祖母去抓菜虫,右手一不小心,被田埂上的五节芒割伤了,鲜血汩汩的流出,祖母连忙的在菜园中找寻蕾公根的茎叶,在口中嚼碎后,连同温热的唾液,敷在伤口,翌日醒来,伤口竟然流出与菜虫同质的汤汁,令人惊愕莫名。

我一面擦拭着伤口流出的汤汁,侧耳听到死去菜虫的哭啼,脑中浮现的是祖母身上的血水,不断哗哗啦啦流人我的体内,她显得逐渐虚脱、憔悴、苍老。其实我只是一只受尽祖母宠爱的菜虫,长年以来,有恒的蚕食着祖母的心血,当多年以后,我仍时常为一幕自己率领着成群菜虫, 啧啧有声吸食着祖母心血的梦境而惊醒。

醒来的时候,祖母已经躺在遥远的山岗。

她死于肺癌。X光片下的两片肺叶,被一种名为“菌”的小虫食成一个黑黑点点的坑洞,不断的濒临崩塌的边缘,在萤光幕上,又如同两片在残风中的败叶,随着祖母急切的喘息不定的摇摆。但对祖母而言,两片完整的肺叶,已经不具任何意义。即使在生前,肺叶的质量依旧没有办法和菜叶相抗衡,为的是让一个疼爱的孙子,三餐得以温饱。

如今,再也不能品尝到祖母手植的菜作了,但是祖母在暗中弓身抓虫的影像,一直都在我的眼眶中定居着,如同蕾公根上祖母唾液的温热,至今余温犹存,在我多年后仍多感的指间。◇(待续)

--节录自《髻鬃花》/ 联合文学出版公司

责任编辑:方远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