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 田園詩人、山水名家

文/楊紀代  圖/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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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體來說,唐朝的畫可分為三期,而中唐時期是從玄宗開元元年到代宗大歷元年(公元766年)。這個時期的繪畫出現了百花齊放、萬壑爭流、自由發展的情況。除了傳統的人物、道釋等題材之外,最值得注意的就是山水畫有了極大的進步!同時因為皇帝喜歡馬,常命畫家把心愛的駿馬一一繪成圖像,鞍馬畫也很發達,因此曹霸、韓幹、韋偃名聞天下!山水則以李思訓和王維二人的造詣最深,對後世的影響最大!山水畫的起源在唐以前,但經過長足進步,成為一個獨立的繪畫主題,則在中唐。〔1〕

自然恬淡總要從繁華富貴中翻滾過後,方能體驗與了悟的!以田園、山水名家的自然詩人王維,他的一生正為這句話做了最貼切的註腳。

王維,字摩詰,原籍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後來其父把家遷往蒲州(今山西永濟),遂為河東人。生於唐武后聖歷二年,卒於唐肅宗乾元二年,年六十一歲(公元699—759年)。他九歲就知撰文記事,與弟王縉齊名,是一位早熟的作家,少年時期就創作了不少優秀的詩篇!那時的讀書人熱衷功名,由於他滿腹的才華,可能追索功名的心志比常人還要迫切熱烈!從二十一歲中進士開始,前前後後做過右拾遺、監察御史、吏部郎中等職位,是他宦途上最風光得意的一段時光。

天寶十五年,安祿山的叛亂,不僅改寫了歷史的扉頁,對於身處時代鉅變的許多文人士子來說,何嘗不是一回椎心刺骨的生命歷練?五十六歲高齡的王維『躬逢其盛』,被安祿山所俘,迎他到洛陽的普施寺,軟硬兼施迫為侍中。安祿山在凝碧池大開慶功宴,王維滿懷悽愴,寫下一首凝碧詩:《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絃》。

亂事平定之後,朝廷以附罪拿他下獄,幸好有這首詩得以表達他的忠心,才減輕了他的罪名。他中年喪偶,加上此次鉅變,使得他整個生活態度和思想觀念完全改觀!晚年官至尚書右丞,職務可謂不小。由於政局變化反覆,他早已看到仕途的艱險,便想超脫這個煩擾的塵世。舊唐書本傳說他「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絕塵累。」「晚年長齋,不衣文綵。」隱居在輞川(今陝西省藍田縣西南二十里終南山下,山麓有宋之問的別墅,後歸王維。),裡頭有二十景。經常和道友裴迪泛舟往來,他有一篇文章「與山中裴迪秀才書」,寫盡了田園生活的恬澹意趣。他吃齋奉佛,悠閒自在。大約四十歲後,就開始過著亦官亦隱的生活!即使在京城裡,他主要交往的對象也是禪僧。「退朝之後,焚香獨坐,以禪誦為事。」飽經安史之亂的滄桑,使他更加堅定了學佛及皈依大自然的意願。

王維不僅詩寫得好,對音樂和書畫更是頗為用心。他工草隸,尤其是水墨畫,受吳道子行筆縱放的影響,利用水墨渲染,不用鉤斫,以濃淡墨色畫出的山水,沒有富麗堂皇的色彩,近乎後世的寫意畫,使當時的人耳目一新。畫風秀麗清淡,寥寥數筆,疏疏朗朗,而呈現出天機獨到的特色,開我國南宗畫派的先聲!難怪一代才子蘇東坡激賞他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他自己更有深諳其中三味的話:「凡畫山水,意在筆先。」這與他退隱後消極淡泊的心理息息相關,因此不論是詩或畫,都長於寫景,對自然的體悟極其深刻,令人玩味不盡!

他天才橫溢,善以簡單幾個字,生動的描寫山野田園自然風景的本領,使讀者悠然神往,如入詩中的景色裡。他的畫更具有這種氣質,饒有詩意。這種文字與繪畫的結合始自王維!所以董其昌就說王維的畫是「文人畫」。自此之後,中國的繪畫就漸漸脫離了宗教色彩,而與詩、詞、書法等結了不解之緣,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讚譽一個畫家,常用詩、書、畫三絕一類的辭句,可見千餘年來,王維創始的所謂「文人畫」一直佔據著中國畫史上主要地位。至於在一幅畫上題款、題詩、題跋甚至於加蓋圖章,以及日後畫家以書法筆力作畫等等的演變,似乎都是「文人畫」的副產品。王維對後世的影響之大,可見一斑。〔2〕

韓幹這位著名的畫馬聖手,幼時貧寒,曾在酒鋪裡當過小伙計,一天他送酒給王維,可王維當時出門不在,在等待的空檔裡,他就信手在地上畫了起來,王維回來見了,大加讚賞,鼓勵他好好學畫,終至成了名!這兩位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在當時發生了這麼一件惺惺相惜的互動故事。〔3〕

王維的畫作,現今傳世的不多,我們無法一窺堂奧,但他留下不少的山水詩,不但富於畫意,而且『構圖』、『設色』還非常講究。我們不妨根據他七首六言絕句構成的組詩——「田園樂」(其六):「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來發揮一下自己的想像力,隨著詩中的字句、辭意,領略詩人表達的意境,在各自的腦海中將這張畫呈現出來﹕

這『畫』不但善於取景佈局,而且有具體鮮明的設色和細節描繪:以桃花、柳絲、鶯啼等捕捉住富於春天特徵的景物,再通過宿雨、朝煙來寫夜來風雨,達到喚起直接印象的效果。勾勒景物後進而著色:紅綠兩個顏色字的運用,使景物繽紛宜人!著色之後還有進一層渲染:深紅淺紅的花瓣上略帶隔夜的雨滴,色澤更柔和可愛。雨後空氣清新,飄散著淡淡花香,使人心醉!碧綠的柳絲籠在清晨一片若有若無、尚未散盡的潮濕水氣中,油油亮亮、婀娜多姿!如此經過層層渲染,細緻描繪,詩境自成一幅少有的工筆畫。因為有「宿雨」,所以有「花落」!花落就該打掃,然而家童未掃!未掃非不掃,是因為清晨人尚未起的緣故…這無人過問滿地落花的情景,不是別有一番清幽的情趣麼?不是令有心玩賞者凝聚目光嗎?這正是王維偏愛的境界!「未掃」二字,寫盡了花落的自然與家童的無意,不鑿斧痕。花落、鶯啼雖有動靜、有聲響,只襯得「山客」的居處與心境越見寧靜,所以其意境主在「靜」字上,王維之「樂」也就在這兒!整張《畫》通過文字的動靜相成,就能描繪出靜中的生趣,給人的感覺是清新、明朗、淡雅相互呼應的「靜中之美」!怎麼樣?以這種角度揣摩、欣賞並領會王維詩中的畫境,從而在自己腦海中,將景物映現出來的這種畫法挺新奇的,沒有基本功也能做到的!是吧?

參考資料:故宮藏畫精選(國立故宮博物院編著 1981年讀者文摘出版發行)
〔1〕p14 〔2〕p15 〔3〕p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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