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戲曲學(二)藝術論與批評論

戲曲學:男扮女妝與女扮男妝(下)

作者:曾永義

清代描繪知名戲曲演員的畫作《同光十三絕》局部。(公有領域)

  人氣: 239
【字號】    
   標籤: tags: , , , ,

續前文

(二)女扮男妝

女扮男妝似乎較男扮女妝為晚。最早見於記載的是唐代的參軍戲。薛能〈吳姬八首〉之六有「此日楊花初似雪,女兒絃管弄參軍」之句。 趙璘《因話錄》云:

肅宗宴於宮中,女優有弄假官戲,其綠衣秉簡者,謂之參軍椿。

可見唐代的參軍戲,女優也可以扮演,其扮演自然要女扮男妝。

宋代是否有女扮男妝的情形,由於資料缺乏,不得而知;而到了元代,則習焉為常,蔚成風氣。元明間散曲作家夏庭芝所著的《青樓集》,記述元代幾個大都市的一百十餘個妓女生活的片段,這些妓女大多數是戲曲演員、曲藝演員,包括雜劇、院本、嘌唱、說話、諸宮調、南戲、舞蹈的著名藝人,其中:

珠簾秀:雜劇為當今獨步,駕頭、花旦、軟末泥等,悉造其妙。
順時秀:雜劇為閨怨最高,駕頭諸旦本亦得體。
南春宴:長於駕頭雜劇,亦京師之表表者。
天然秀:閨怨雜劇,為當時第一手;花旦、駕頭,亦臻其妙。
國玉第:長於綠林雜劇,尤善談謔,得名京師。
平陽奴:精於綠林雜劇。
朱錦繡:雜劇旦末雙全。
燕山秀:旦末雙全,雜劇無比。

以上朱錦繡、燕山秀二人俱「旦末雙全」,珠簾秀則駕頭、花旦、軟末泥,可見她們既女妝扮旦,亦男妝扮末;所謂駕頭雜劇,乃指以帝王后妃為內容者,順時秀「駕頭諸旦本亦得體」,當指扮演后妃而言,則南春宴、天然秀之「駕頭」當指扮演帝王而言,亦即為女扮男妝。所謂綠林雜劇,乃指以綠林英雄好漢為內容者,如元雜劇習見的水滸劇,則國玉第、平陽奴二人,亦應女扮男妝。由此也可以看出,元雜劇的演員,主要是樂戶中的妓女,因此她們既要女妝,又要男妝。近年田野考古所發現的山西洪趙縣廣勝寺明應王殿元代泰定元年(一三二四)「大行散樂忠都秀在此作場」的戲劇壁畫,其正中紅袍秉笏者,面容清秀,微髭;但兩耳墜有金環,顯然為女性所扮飾,這應當就是帳額所題的主要演員「忠都秀」。那麼元代演劇,女扮男妝的情形,由此更得到了具體的印證。

妓女演劇,到了明代更加盛行,而樂戶又是明代的一種制度。明太祖先後興起胡黨、藍黨兩次大獄,將文武功臣一網打盡,把他們的妻女沒入教坊,充當樂戶。成祖靖難之變,也大行殺戮建文舊臣,他們的妻女也一樣被沒入教坊,充當樂戶。嘉靖時,權相嚴嵩被抄家,其子世蕃明正典刑之後,妻女也沒入大同、涇州安置,成為當時的樂戶。可見明代樂戶的來源,有許多是罪臣的妻女。她們由教坊色長管領,並徵收稅金。她們所分布的地方遍及南北,常和當地商業繁榮有密切的關係。 周憲王朱有燉《復落娼》、《桃源景》、《香囊怨》諸劇俱寫樂戶的歌妓,說她們的身分是官妓,做的是「迎官員、接使客」,「應官身、喚散唱」;或是「著鹽客、迎茶客」,「坐排場、做勾欄」。她們扮演雜劇各種腳色,如劉金兒是副淨色,橘圈奴是名旦色;並熟習許多雜劇,如劉盼春能夠「記得有五六十個雜劇」。徐樹丕《識小錄》云:

十餘年來,蘇城女戲盛行,必有鄉紳為之主。蓋以娼兼優,而縉紳為之主。充類言之,不知當名以何等,不肖者習而不察,滔滔皆是也。

又沈德符《萬曆野獲編》亦謂:「甲辰年(三十二年),馬四娘以生平不識金閶為恨,因挈其家女郎十五六人來吳中,唱《北西廂》全本。」 馬四娘是當時樂戶,她養了十五六個女郎,率領她們到蘇州演戲,過的是流浪江湖的「路歧人」生活。張岱《陶庵夢憶》也說:「南曲中妓,以串戲為韻事,性命以之。楊元、楊能、顧眉生、李十、董白以戲名。」所謂南曲是指南京妓院,其中董白即董小宛。又潘之恒撰有《秦淮劇品》、《曲艷品》,列名其中的妓女三十餘人,各行腳色皆備。最有名的人物,如陳圓圓、鄭妥娘,在當時都是很好的演員。

由以上的敘述,可見明代樂戶中的歌妓,和元代一樣,也是戲劇的主要演員。她們各行腳色皆備,自然要女妝,也要男妝。雖然宣德間顧佐一疏,曾使她們稍事收斂,因而產生孌童妝旦的風氣;但無論如何,她們在明代的劇壇上,仍是「扮演著重要腳色」的。

清代嚴禁女戲,女伶自然式微。直至同光間,在上海才有女班成立。海上漱石生〈梨園舊事鱗爪錄〉「李毛兒首創女班」云:

(李毛兒為北京來滬之小丑,)彼時包銀甚微,所入不敷所用。因招集貧家女子年在十歲以上,十六七歲以下者,使之習戲,不論生、旦、淨、丑,由渠一人教授。未幾,得十數人,居然成一小班。遇紳商喜慶等事,使之演劇博資;無以為名,即名之曰「毛兒戲班」。初時……角色不多,……逮後,大腳銀珠起班寶樹衚衕,謝家班繼之,林家班又乘時崛起,女班戲乃風行於時,漸至龍套齊全,配角應有盡有,能演各種文場大戲。

如此女班,遇到劇中男性人物,自然非反串不可,所以女扮男妝在女戲班中是必然的事。又羅癭公《鞠部叢譚》云:

京師向禁女伶,女伶獨盛於天津。庚子聯軍入京後,津伶乘間入都一演唱,回鑾後,復厲禁矣。入民國,俞振庭以營業不振,乃招津中女伶入京,演於文明園,……是為女伶入京之始。其時尚男女同班合演,……厲行男女分班以窘之,不及兩月,完全女班成立,日益發達,男班乃大受其影響。

男女分班,則男班必然男扮女妝,女班必然女扮男妝。今日的京劇,不過是清末民初的餘緒,一切規矩習染,自然沿襲前人。所以高蕙蘭演小生、崔富芝演老生,為女扮男妝;馬元亮演老旦,為男扮女妝,都是淵源有自的。

結 語
總上所述,可知戲曲的搬演,男女互為反串,已經相當的古遠;而男扮女妝似較女扮男妝為尤早。男扮女妝發端於漢代,成於曹魏,盛於明清;女扮男妝始見於唐代,盛於元明。有明一代介於胡元與滿清之間,故前半承胡元之習染,後半開滿清之風氣。男女互為反串,固然有其時代背景和社會因素,但就戲曲的搬演來說,自然還是以「本色」為佳。(本文限網站刊登)

【作者簡介】

曾永義

一九四一年生,臺灣省臺南縣人。國家文學博士。現為中央研究院院士、世新大學講座教授、中央研究院文哲所諮詢委員、臺灣大學名譽教授、特聘研究講座教授,並為大陸北京大學、武漢大學、河南大學、廈門大學、中山大學、山東大學、黑龍江大學、北京中國戲曲學院等十餘所大學之客座教授。

曾任胡適講座教授、臺灣大學講座教授、傑出人才講座教授、教育部國家講座教授;亦曾在美國哈佛大學、密西根大學、史丹佛大學、荷蘭萊頓大學擔任訪問學人,在德國魯爾大學、香港大學擔任客座教授。榮獲第三屆金筆獎、第四屆中興文藝獎、第七屆國家文藝獎、第二十八屆中山文藝獎、四度國科會傑出研究獎、教育部國家學術獎、國科會傑出特約研究員獎、科技部「行遠計畫」研究獎。

著有學術著作《曾永義學術論文自選集》(學術理念、學術進程各一冊)、《戲曲源流新論》、《地方戲曲概論》(上、下兩冊)、《戲曲腔調新探》、《戲曲之雅俗、折子、流派》、《參軍戲與元雜劇》、《俗文學概論》、《說民藝》、《明雜劇概論》、《臺灣歌仔戲的發展與變遷》、《洪昇及其長生殿》、《戲曲與偶戲》、《戲曲學》(四冊)等二十餘種。

散文集有《椰林大道五十年》、《蓮花步步生》、《牽手五十年》、《飛揚跋扈酒杯中》、《人間愉快》、《清風明月春陽》、《愉快人間》、《中流自在》(選集)等八種。

戲曲劇本創作含劇目崑劇七種、京劇六種、歌劇三種、歌仔戲、豫劇各一種,計十八種。

另有通俗著作《戲曲經眼錄》、《藝文經眼錄》等十餘種,與《曾永義舊詩存》(一千數百首,未刊)。

教學、研究之餘,並長年從事民俗藝術之維護與發揚工作,四十餘度率團赴歐、美、亞、非、澳列國進行文化交流。

──節錄自《戲曲學(二)藝術論與批評論》/三民書局

《戲曲學》書封/三民書局提供
《戲曲學》書封/三民書局提供

(點閱【 戲曲學】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李梅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妝扮」是戲劇的要素之一。我國自從優孟為孫叔敖衣冠,巫覡為〈九歌〉中的神靈以來,已啟戲劇妝扮的先聲。戲劇的妝扮,演員的性別和所飾演的人物,不必求其一致﹔也就是男可以扮女妝,女可以扮男妝;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實。但若考其源起,觀其時代風氣,那麼對於我國古典戲劇的了解,必然有所助益。
  • 南戲北劇孕育的溫床就是「宋、元」的瓦舍勾欄,而促使之成立發展的推手就是活躍瓦舍勾欄中的樂戶和書會。而「宋、元」之所以瓦舍勾欄興盛,其關鍵乃在於都城坊市的解體,代之而起的是街市制的建立。
  • 在挪威,閣樓過去多半用拿來晾衣服,現在則成為儲物的空間,但是仍殘留過去上百年人類活動的痕跡。作者工作時,與這些痕跡近距離相處,包括水痕、曬衣繩、舊管線、通風口、石棉。整修有歷史的老屋,就彷彿屋子的修建時間延長,中間空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繼續修蓋。作者看見前任工匠是如何建造這座閣樓,如今由他繼續整修,延續了它的生命。可以想見,在多年後的未來,他的施工細節將攤在下一任工匠眼前。那是一種穿越時空的傳承。
  • 別人的主角是錢和有錢人,我們的主角是茶與茶農,這樣的論壇真真是低到泥土裡。出門就可以摘到茶葉,彎腰就可以與蟲蟻接觸,還有那陣陣的清香啊,聞之即醉。
  • 雖不像演歌仔戲那樣南征北戰,但年輕時赤著腳板,不是上山撿柴枝、蟲窩、石頭賣錢,就是賣香、賣濕米粉,還有賣餅糕仔,邊走邊跑,勞碌奔波,直到現在還有人問我:「偷啊!妳也知道要歇著喘氣了吧!」
  • 往外望去,所有樹木的葉子都掉光了,只有一棵楓樹例外,襯著藍天,高大的樹枝上仍有半透明的暖金色葉子,這些葉子像音符一樣,一片接著一片飄落。
  • 讀中國的舊詩,就不能平板地讀,而是要按照舊詩的平仄讀,而且要學會吟誦,當吟誦得很多很熟的時候,出口就是合乎平仄的句子,很容易就學會了作詩。
  • 四月天還不算悶熱,但為了讓閣樓空氣流通,偶爾會開窗,於是閣樓宛如是座咕咕鐘,開窗的我像那隻咕咕鳥。
  • 要成為一個說故事的人,或要說一個動人的故事,有個非常重要的秘訣,很關鍵,但卻經常被忽略,就是寫故事之前,要先讓自己走進生活現場,在生活中閱讀人性,成為一個人性的觀察者和捕捉者。
  • 只是為了怕被人說成是貪婪,就這麼害怕觸碰財富,可是,這顆貪求美名的心,不也正好是另一種形式的貪婪?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