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寂静

作者:厄凌‧卡格(挪威)

南极洲中央山脉(Trans-Antarctic Mountains)上溶化的冰川水被冰封于Fryxell湖 。(Joe Mastroianni, 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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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绝世界,并不是对周遭环境不管不顾,反而是更清楚地看见世界。
迎向寂静,就打开了一扇通往惊奇和感激的门。

三个问题,三十三个探索

无法藉由散步、爬山、出海远离这世界时,我学会把世界关在门外。

学会这件事需要时间。唯有了解自己对寂静有着根本的需求,才得以开启我对寂静的追寻。车流、思绪、音乐、机械、手机、铲雪车,种种声音争相入耳,众声喧哗之下,寂静就在那里等着我。

不久前,我一心想说服三个女儿,世界的奥秘就藏在寂静之中。那天是礼拜天,我们在家里吃晚餐。现在平日周间总是有一堆事要忙,一起吃饭对我们来说愈加难得。礼拜天晚餐,变成我们一家人可以坐下来面对面聊天的宝贵时间。

三个女孩看着我,一脸怀疑。寂静不就是——什么都没有?甚至还没等我解释寂静也可以是良师益友,比她们梦寐以求的LV包包更有价值,她们就已经认定:伤心难过时,寂静唾手可得还不错。除此之外,寂静就毫无用处。

坐在餐桌前,我突然想起她们小时候对事事都充满好奇。好奇一扇门后藏了什么东西;看到电灯开关就眼睛发亮,要我“灯开开”。

提出问题,找出答案,再提出问题,找出更多答案。好奇是驱动生命的引擎。但我的三个女儿已经分别十三岁、十六岁和十九岁,好奇的事物愈来愈少。就算对什么好奇,也会马上拿出智慧型手机搜寻答案。她们仍然对世界感到好奇,但脸上稚气渐脱,日渐成熟,脑袋里愈来愈多抱负、理想,愈来愈少好奇、提问。三个人都没兴趣跟我讨论寂静的话题,所以为了引起她们的兴趣,我跟她们说了两个朋友的故事。

这两人决心要挑战世界第一高峰——圣母峰。

某年某月某日的一大早,他们离开基地营,攀越圣母峰的西南山壁。过程相当顺利,两人都如愿攻顶,但暴风雨却在此时来袭。他们很快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下山。第一个朋友用卫星电话联络上怀孕的妻子,两人一起为她腹中的宝宝取了名字,之后他就在峰顶底下不远处寂寂过世。另一个朋友死前未能联络上任何人。没人知道那几个小时山上发生了什么事。由于海拔八千公尺之处气候干冷,两人的尸体都在原地冷冻干燥。他们躺在寂静之中长眠,跟我二十二年前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时,几乎没有两样。

餐桌上第一次安静下来。有支手机传来简讯,响了一声,但是当下没人想到要去查看,反而任由寂静将我们填满。

过没多久,我受邀到苏格兰的圣安德鲁斯大学演讲,讲题可以自订。以往,我多半会分享世界尽头的极地之旅,但这一次,我的思绪却飘回家里,指向那个礼拜天的全家晚餐。最后我选定“寂静”作为讲题。虽然做了充分的准备,事前我还是不免紧张。寂静相关的随思杂想,会不会只适合星期天的餐桌,不适合大学讲堂?

我并非担心十八分钟的演讲会招来嘘声,而是希望台下学生对我心心念念的主题产生共鸣。

演讲开始,我以一分钟的寂静开场。全场静默,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到。接下来十七分钟,我不只谈了外在的寂静,也谈了内在的寂静;对我来说,后者甚至比前者更重要。台下学生静静聆听,仿佛对寂静渴求已久。

当晚,我跟几位学生前往酒吧叙谈。进了通风的入口,每个人都叫了一杯啤酒,此情此景跟我当年在剑桥读书时相差无几。周围气氛热烈,热情好学的人围绕着我,有趣的话题一个接一个。这些学生问了我三个问题,希望我给他们答案:

何谓寂静?

寂静何处可得?

为什么寂静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那一晚对我意义重大,但不只是因为大家相谈甚欢。多亏了那群学生,我才知道自己懂得很有限。回家后,这三个问题持续在我脑中打转,萦绕不去。

何谓寂静?寂静何处可得?为什么寂静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每晚我都会坐下来思索这三个问题。我开始写作、思考和阅读,但更多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他人。

一种震耳欲聋的静

南极洲是我去过最寂静的地方。我独自一人走向南极,在那片千篇一律、一望无际的辽阔大陆上,除了我发出的声音,没有其他人类的声音。

独自踏雪前行,深入皑皑广漠,我感觉得到、也听得到寂静。(载我到南极洲北端的航空公司强迫我带无线电装置下去,而我下飞机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电池丢进垃圾桶。)

我往南走,横越世界最冷的大陆,一哩又一哩,直到地平线的尽头。放眼望去,一切显得雪白又平坦。脚下,七百万立方英里的冰块绵延而去,紧贴着地球表面。

最后,在彻底孤绝下,我逐渐发现,其实没有一样东西完全平坦。冰雪组成大大小小的抽象形状。千篇一律的白,转变成深浅不一、千变万化的白。

雪的表面有一丝丝蓝,一小抹红和绿,还有些微粉红。沿途风景不停变换,但是我错了。周围风景并无改变,改变的是我。

旅程的第二十二天,我在日记上写下:“在家我喜欢‘大口享受’,在这里我渐渐学会珍惜小小的喜悦。冰雪色彩的细微变化。风渐缓。云朵成形。寂静。”

小时候我很迷蜗牛。蜗牛可以带着自己的家四处流浪。到南极洲探险期间,我对蜗牛又更加赞叹。我把整趟旅程所需的全部食物、装备和燃料都放在雪橇上,从不开口说话。

我闭上嘴巴,没有无线电可跟人通讯,五十天来也没看过任何生物。每天除了滑著雪橇往南走,什么事也不做。即使绑东西的绳子断了或差点摔进裂缝,惹得我不大高兴,也不会开口咒骂。咒骂让人心情低落,让原本就阴霾笼罩的心情更差。因为如此,探险时我从不飙脏话。

在家时,总是有车子经过、电话铃响、手机哔哔叫或嗡嗡响,或有人在说话、窃窃私语或大吼大叫。噪音这么多,要全部听进去很难。在这里不同。自然透过寂静在对我说话。愈是安静,我听到的愈多。

每次我停下来休息,如果风刚好停了,周围就有一种震耳欲聋的静。风静止时,连雪也看似寂静无声。我愈来愈留意我置身的世界。我既不无聊,也不觉得受到打扰。我跟我的意念和思绪单独在一起。

未来不再重要。过去也无足轻重。我只存在于生命的此时此刻。哲学家海德格说,一旦你投身世界,世界就消失了。正是这种感觉。

我成了周围环境的延伸。无人可诉说,于是我开始跟自然对话。思绪越过平原,向山的那头放送,其它意念又传送回来。

在南行的日记中,我写下:

人总会以为自己无法前往、无法体验或亲眼看见的大陆,就没有太大价值。人需要去过一个地方、在那里拍过照、分享过那里的照片,才认为那个地方有意义。

第二十七天,我写下:

“南极洲对大多数人来说,仍然是个遥远未知的地方。走着走着,我愈加希望它永远如此。不是因为我吝于跟其他人分享这块大陆,而是因为南极洲作为一块未知的大陆,自有其特殊的任务。”

我相信我们需要尚未探索透彻和彻底标准化的地方。世界上仍有一块神秘未知、人类几未染指的大陆,“那可以是我们想像中的一块国度。”对我的三个女儿和未来的世世代代,这可能是南极洲最大的价值。

走向南极的秘诀无他,就是一步接着一步,直到累积够多步为止。单纯从技术上来说很简单。就算是一只小老鼠,小口小口吃,总有一天也会吃掉一头大象。难的是动力。最大的挑战是在零下五十度的寒冽早晨醒来,面对跟极地探险家罗尔德·阿蒙森(RoaldAmundsen)与罗勃·史考特(Robert Scott,译注:约一世纪前,两人率领的探险队前后抵达南极)当年一模一样的景象。

下一个最大的挑战是?跟自己和平相处。

我走到哪儿,寂静就跟到哪儿。与世隔绝,天地为我独有,我不得不进一步思索原本就在脑中的意念——还有感受,这才是更大的考验。

南极洲是世界上最大的荒漠,主要由水组成,日照时数比南加州还长。你想躲也无处可躲。我们在文明世界里说的善意谎言和违心之论,在遥远的此地完全失去了意义。

若你以为我沿途思索人生真理,那你就错了。有时候,寒风和低温像一把冰冷铁钳夹住我,让我冷到泪水夺眶。鼻子、手指和脚趾慢慢失去血色,变得麻木。身体某些部位冻伤,就会开始觉得痛,接着痛的感觉又会逐渐减弱。身体回暖之后,痛的感觉再度复返。光是让身体暖起来,就耗尽我全部的体力。让冻坏的身体回暖,比一开始冻到麻木还要痛。过了大半天,等身体重新暖和起来,我又有力气做白日梦了。

美国人连在南极都设立了基地。科学家和维修人员会在那里住上几个月,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有一年,总共有九十九个人在基地里共度圣诞节。有个人偷偷带来九十九颗石头,分给一人一颗当作圣诞礼物,也不忘给自己留一颗。大家已经好几个月没看过石头,有人甚至超过一年,触目所见不是冰雪,就是人造物件。因此,所有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把石头放在手心里,感觉它的重量,默默体会,不发一语。◇(节录完)

——节录自《聆听寂静》/大块文化出版公司

【作者简介】

厄凌‧卡格(Erling Kagge)

一九六三年生,是挪威探险家、作家、出版人,也是登山家、律师、艺术收藏家、劳力士表代言人、三个青春期女儿的老爸。他是独自徒步穿越南极的第一人,也是抵达“三极”(南极、北极、珠穆朗玛峰)的第一人。至今出版过六本书并译成多国语言,题材涵盖探险、哲学、艺术收藏。

二○一○年,他和另一位探险家史帝夫‧邓肯(Steve Duncan),花了整整五天五夜,深入纽约的地下铁及下水道。《纽约时报》称赞他“是探险家,也是个充满探险精神的哲学家”。偶尔,他会将世界暂时隔绝于外。

责任编辑:李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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