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曉月窯家墟(23)

作者:容亁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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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見我樂此不疲跑郵政所那邊去玩,與只有七位青壯年員工,兩戶家庭住在院裡的郵政人員混得熟絡,父親輕聲對我說,你想看報可以去訂一份來看,我給你錢。於是,十歲的我跑到郵政所向老所長要來訂閱目錄小冊子,訂閱了人生中的第一份週報《中國少年報》,訂一年才花了一塊多一點,便宜得讓我吃驚。又便宜又好看的一大張報紙,才二分錢一張,怎麼沒有多少人訂閱呢?看過的報紙,還有其他用途的,比如大人會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包熟菸絲燃著吸,或包中草藥,或包鹹魚乾等其它大塊東西,簡直渾身是寶。我有點納悶,卻不知當時囊中羞澀的街坊太多了,一塊錢能買一斤多豬肉來改善生活呢。他們也不怎麼關注小孩子的學業。

在物質匱乏得要命,鄉親們掂著硬幣和小米算計日子,看菜下飯的拘窘年代,我得感謝念過幾年私塾的慈愛大度的父親,也許源於一種老年得子的天然縱容吧,父親不在零錢上委屈我。

我想除了我之外,那些躺在供銷社書店簡陋貨架上被我問津的圖書,那些在家附近郵政所被我訂閱的報紙雜誌,如果有靈,也得感謝這個沉默散淡的老人吧,因為有他的大度,才有它們陪我在那個叫「窯家墟」的地方,度過了與別的農村孩子不一樣的童年,而顯得更有存在價值。這些薄薄紙片在我身邊發出的光芒,不僅照亮了一個少年煤油燈下暗淡的夜,而且那亮光還牽來了一個未為人知的廣闊世界,足以覆蓋我生命旅程全部的黑暗。

讀二年級的我是這條小街唯一訂閱報紙的小學生。整個小學階段,我陸續訂閱雜誌《今古傳奇》、《故事會》、《少年文藝》、《東方少年》……

念五年級那年,我貼八分錢郵票寄出的一則寓言習作,居然被浙江一家兒童文學雜誌採用發表了,匯來五元稿費。我簡直激動死了,這打破窯家墟在讀小學生中從沒有誰的文字變成紙上鉛字的記錄。遠方,居然無意開了一條微乎其微的文藝門縫讓我瞧了瞧,點燃了我的白日夢。

在後來幾天有點眩暈的喜悅中我花光稿費:跑到書店花二塊五毛買了一本梁羽生武俠小說《萍蹤俠影》;花五角錢看了兩部連映的動畫片《嶗山道士》、《三個和尚》;剩下二元錢在晚上到申萊村戲場小食攤買了八兩白斬狗肉,跟成年人一樣我蹲在地上,就著一碟辣椒鹽水狠涮了一頓。當時熟狗肉單價是二塊五毛一斤——我在精神和物質兩不誤中好好犒勞了自己,那是對夢想的滋養和肯定。我開始覺得自己有成為一個作家的可能,很大可能!

病弱的電器修理師淞為了練太極才來到小山崗,我是為了看夕陽才來到小山崗。一早一晚,我們總是錯過,誰都不曾碰到誰——我們在各自的方向追求造物主賦予我們生命時遺漏的東西:健康、靈性、覺悟、未來。但,這是否造物主真的遺漏呢?也許,我們自身具足而不曾喚醒,卻以為丟失……

小山崗上躺著一座廢棄磚窯,人走窯空,如今只有稀疏的樹林子,像豎起來的綠色毛髮點綴在山崗的額頭上,一條裸露砂礫的小

路通往斜坡下的田野,從小路岔路口能繞到林子後面綠蔭掩映的一個古村落去。

當年窯工挖的小池塘還遺在小路旁,這是他們為打磚坯取塘水混拌紅泥沙而挖的。窯家,一個古代窯工的聚居地。一代代一群群汗流浹背搬運陶瓷器的燒窯工和陶瓷窯、磚窯、瓦窯早就不見了,是近在咫尺的南渡河藏起了它的前塵往事。

池塘四周散落一些小水坑,長滿葦草。說「池塘生春草」不假,但「園柳變鳴禽」卻屬於山背後的小村子。池塘邊不時有蛙鳴傳來。

白天放學後,我來這裡捉青蛙餵不會飛的雛鳥八哥,鄉下同學傳授經驗說八哥吃煮熟的青蛙肉翅膀長得快,這樣我就不管牠是什麼益蟲還是害蟲。反正不是我吃牠,田野也不缺那麼幾隻青蛙——我這樣說服了自己。我通常戴一頂小草帽,拿一隻小棍子跑這裡來。躡手躡腳,凝神睜大眼辨別混在草叢中的青蛙,看準一棍打下去;脫下草帽子猛撲上去按住青蛙在帽沿底下,再伸手慢慢掏。這都是我的招數。青蛙顏色與青草太接近,不好辨認。

小山崗環境幽靜,是我看夕陽的好地方。那段日子,我無意主動到郵政所幫忙揀報,在閱讀了心儀的書報再出來時,已近黃昏。我常常情不自禁地一個人走到小山崗去看看夕陽——在去看夕陽路上,原來的我漸行漸遠,像路邊急欲掙脫大地向天空飄去的蒲公英。

我開始嚮往遠方,開始想像我並不清晰的未來。

我不願意再像父兄輩那樣生活,在壁櫥、手術椅和工作檯組成的穩定三角形範圍,分明不足五步的距離,他們卻用一生來走完它。這真是漫長的沒有見識的可怕的一生;

我不願意再像報讀二年級時那樣,在校園裡見到農民家長拉著孩子的手來學校報名註冊時,苦苦哀求老師高抬貴手將二元錢的學費減價為一元錢,因為家長他付不起二元錢學費。那時供銷社貨架上的「豐收牌」香菸是一塊錢一包;

我不願意看到小街上老鄰居在過年時,除夕那天圍爐祭祀過後,老婆催買鞭炮,好喝兩口的老鄰居掏不出半文錢,一個人走到家門口用嘴巴「呯呯呯乓乓乓」亂喊一氣,代替熱烈的鞭炮聲來辭舊迎新;

我不願意因為我家多了一本城鎮居民簿子,報名註冊時學校理由槓槓的多收我學費,而一群農家出身的小同學卻集體孤立我,不肯跟我交朋友……

我害怕那種被貧窮、愚昧、野蠻、無知合力扭曲的愁苦眼神降落到自己年輕的臉龐。我不想在校好好讀書,那種無趣的教學簡直

是浪費青春,我厭惡辛苦十載只為了三天定終身的高考。

這不是我需要的生活——我弄不清該過怎樣的生活才是自己需要的人生。我找不到任何答案。

我到大自然去,徜徉在它的懷抱中。晚霞滿天時,我在黃昏的小山崗,邊徘徊邊唱歌:

我不想學習去浪費生命,就讓我豁然的心像個純真的孩子,愛我生命中值得去收集的回憶……

我眺望霧靄下被小溪分割的田野,千萬年來它始終保持一副臉孔,恆定的綠色熱情從未變改,時間在它的懷裡彷彿是靜止的,似酣睡不醒的嬰孩。晚風帶著田野的好言語吹過我身後的小樹林,吹亂我額頭的毛髮。

我彎腰撿起一小片殘瓦用石子刻上日期和一個字,選就近草徑

旁埋下,做好記號,也許某天我離開再回來後還會挖開,看看瓦片沁上了幾多滄桑印記,那時面對昔日手跡,也許會欣喜,也許會悲傷……

我選一開闊地上的草叢坐下。面對夕陽,我要讓小山崗代我見證這難忘的日子,它是如此困惑而憂傷;小山崗以它永恆的耐心等待我見證自己的成長,它是如此執著而深邃。

牧童牽著老牛踏過田壟,向炊煙呼喚的村莊歸去。也許,山的那一邊有我要找的答案。

我無數次被這情景打動——田野盡頭就是太陽棲息的地方。夕陽,以它滾圓的桔紅的無比沉靜的形象,從洪荒年代一直照耀我們到無窮無盡,一道道雲蒸霞蔚的光茫裡,孕育天荒地老的仁慈從未改變,它一次又一次向無比渺小的地球點起天際深摯的問候,燦爛黃昏藏著無言的感動。

夕陽的餘暉投射到大地,彷彿蒼穹伸出的無以量計的縴手,聖潔而溫暖,撫摸著我所走過的小徑,撫摸著躑躅山崗上一個少年瘦弱孤單的影子,彷彿也在撫摸我無法預測的未來,即使它不開口我也感到溫馨寧靜——人世間,一定存在著一種我所期盼的人生。一定。但是,我能不能尋找到呢?——我想。

沒有人回答我,只有清風旋起腳下的落葉,飄向田野訴說滿腹的眷戀。

不聆聽這自然的聲音我還能聆聽什麼

不愛這綠意滾滾的啟示我還愛什麼

看看田野受傷後可以驕傲地站起

站起就能夠與田野共享

一色的豁達與大度!

待續@*

責任編輯:唐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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