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1)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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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課一結束,騷動便隨之而來,但她的話音剛落,全校又復歸平靜,她繼續說:「今天早晨的早飯,你們都吃不下去,大家一定餓壞了,我已經吩咐給大家準備了麵包和乳酪當點心,」教師們帶著某種驚異的目光看著她。

  「這事由我負責,」她帶著解釋的口氣向她們補充道。隨後馬上走了出去。

  麵包和乳酪立刻端了進來,分發給大家,全校都歡欣鼓舞,精神振奮。這時來了命令,「到花園裡去!」每個人都戴上一個粗糙的草帽,帽子上拴著用染色白布做成的帶子,同時還披上了黑粗絨料子的斗篷。我也是一付同樣的裝束,跟著人流,邁步走向戶外。

  這花園是一大片圈起來的場地,四周圍牆高聳,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一邊有—條帶頂的回廓,還有些寬闊的走道,與中間的一塊地相接,這塊地被分割成幾十個小小的苗圃,算是花園,分配給學生們培植花草,每個苗圃都有一個主人,鮮花怒放時節,這些苗圃一定十分標緻,但眼下一月將盡,一片冬日枯黃凋零的景像。我站在那裡,環顧四周,不覺打了個寒噤,這天的戶外活動,天氣惡劣,其實並沒有下雨,但浙浙瀝瀝的黃色霧靄,使天色變得灰暗;腳下因為昨天的洪水依然水濕,身體比較健壯的幾位姑娘竄來奔去,異常活躍;但所有蒼白瘦弱的姑娘都擠在走廊上躲雨和取暖。濃霧滲透進了她們顫抖著的軀體,我不時聽見一聲聲空咳。

  我沒有同人說過話,也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我。我孤零零地站著,但已經習慣於那種孤獨感,並不覺得十分壓抑,我倚在遊廊的柱子上,將灰色的斗篷拉得緊緊地裹著自己,竭力忘卻身外刺骨的嚴寒,忘卻肚子裡折磨著我的饑饉,全身心去觀察和思考。我的思索含含糊糊,零零碎碎,不值得落筆。我幾乎不知道自己身居何處。蓋茨黑德和往昔的生活似乎已經流逝,與現時現地已有天壤之隔。現實既模糊又離奇,而未來又不是我所能想像。我朝四周看了看修道院一般的花園,又抬頭看了看建築。這是幢大樓,一半似乎灰暗古舊,另一半卻很新。新的一半里安排了教室和寢室,直欞格子窗裡燈火通明,頗有教堂氣派。門上有一塊石頭牌子,上面刻著這樣的文字:
  「羅沃德學校——這部份由本郡布羅克赫斯特府的內奧米.布羅克赫斯特重建於公元××××年。」「你們的光也當這樣照在人前,叫他們看見你們的好行為,便將榮耀歸給你們在天上的父。」——《馬太福音》第五章第十六節。

  我一遍遍讀著這些字,覺得它們應該有自己的解釋,卻無法充分理解其內涵。我正在思索「學校」一字的含義,竭力要找出開首幾個字與經文之間的聯繫,卻聽得身後一聲咳嗽,便回過頭去,看到一位姑娘坐在近處的石凳上,正低頭聚精會神地細讀著一本書。從我站著的地方可以看到,這本書的書名是《拉塞拉斯》。這名字聽來有些陌生,因而也就吸引了我。她翻書的時候,碰巧抬起頭來,於是我直截了當地說:「你這本書有趣嗎?」我已經起了某一天向她借書的念頭。

  「我是喜歡的,」她頓了一兩秒鐘,打量了我一下後回答道。

  「它說些什麼?」我繼續問。我自己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居然同一個陌生人說起話來。這回我的性格與積習相悖,不過她的專注興許打動了我,因為我也喜歡讀書,儘管是淺薄幼稚的一類。對那些主題嚴肅內存充實的書,我是無法消化或理解的。

  「你可以看一下,」這姑娘回答說,一面把書遞給我。

  我看了看。粗粗—翻,我便確信書的內容不像書名那麼吸引人。以我那種瑣細的口味來說,「拉塞拉斯」顯得很枯燥。我看不到仙女,也看不到妖怪,密密麻麻印著字的書頁中,沒有鮮艷奪目豐富多彩的東西。我把書遞還給她,她默默地收下了,二話沒說又要回到剛才苦用功的心境中去,我卻再次冒昧打擾了她:「能告訴我們門上那塊石匾上的字是什麼意思嗎?羅沃德學校是什麼?」

  「就是你來住宿的這所房子。」

  「他們為什麼叫它『學校』呢?與別的學校有什麼不同嗎?」

  「這是個半慈善性質的學校,你我以及所有其他人都是慈善學校的孩子。我猜想你也是個孤兒,你父親或者母親去世了嗎?」

  「我能記事之前就都去世了。」

  「是呀,這裡的姑娘們不是夫去了爹或媽,便是父母都沒有了,這兒叫作教育孤兒的學校。」

  「我們不付錢嗎?他們免費護養我們嗎?」

  「我們自己,或者我們的朋友付十五英鎊一年。」

  「那他們為什麼管我們叫慈善學校的孩子?」

  「因為十五英鎊不夠付住宿貨和學費,缺額由捐款來補足。」

  「誰捐呢?」

  「這裡附近或者倫敦心腸慈善的太太們和紳士們。」

  「內奧米.布羅克赫斯特是誰?」

  「就像匾上寫著的那樣,是建造大樓新區部份的太太,她的兒子監督和指揮這裡的一切。」

  「為什麼?」

  「因為他是這個學校的司庫和管事。」

  「那這幢大樓不屬於那位戴著手錶、告訴我們可以吃麵包和乳酪的高個子女人了?」

  「屬於坦普爾小姐?啊,不是!但願是屬於她的。她所做的一切要對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負責,我們吃的和穿的都是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買的。」

  「他住在這兒嗎?」

  「不——住在兩路外,一個大莊園裡。」

  「他是個好人嗎?」

  「他是個牧師,據說做了很多好事。」

  「你說那個高個子女人叫坦普爾小姐?」

  「不錯。」

  「其他教師的名字叫什麼?」

  「臉頰紅紅的那個叫史密斯小姐,她管勞作,負責裁剪——因為我們自己做衣服、罩衣、外衣,什麼都做。那個頭髮黑黑的小個子叫做斯卡查德小姐,她教歷史、語法,聽第二班的朗誦。那位戴披巾用黃緞帶把一塊手帕拴在腰上的人叫皮埃羅夫人,她來自法國裡爾,教法語。」

  你喜歡這些教師嗎?」

  「夠喜歡的。」

  「你喜歡那個黑乎乎的小個子和××太太嗎?——我沒法把她的名字讀成像你讀的那樣。」

  「斯卡查德小姐性子很急,你可得小心,別惹她生氣;皮埃羅太太倒是不壞的。」

  「不過坦普爾小姐最好,是不是?」

  「坦普爾小姐很好,很聰明,她在其餘的人之上,因為懂得比她們多得多。」

  「你來這兒很久了嗎?」

  「兩年了。」

  「你是孤兒嗎?」

  「我母親死了。」

  「你在這兒愉快嗎?」

  「你問得太多了。我給你的回答已經足夠,現在我可要看書了。」

  但這時候吃飯鈴響了,大家再次進屋去,瀰漫在餐廳裡的氣味並行比早餐時撲鼻而來的味兒更誘人。午餐盛放在兩個大白鐵桶裡,熱騰騰冒出一股臭肥肉的氣味。我發現這亂糟糟的東西,是爛土豆和幾小塊不可思議的臭肉攪在一起煮成的,每個學生都分到了相當滿的一盤。我盡力而吃。心裡暗自納悶,是否每天的飯食都是這付樣子。

  吃罷午飯,我們立則去教室,又開始上課,一直到五點鐘。

  下午只有一件事引人注目,我看到了在遊廊上跟我交談過的姑娘丟了臉,被斯卡查德小姐逐出歷史課,責令站在那個大教室當中,在我看來,這種懲罰實在是奇恥大辱,特別是對像她這樣一個大姑娘來說——她看上去有十三歲了,或許還更大,我猜想她會露出傷心和害臊的表情。但使我詫異的是,她既沒哭泣,也沒臉紅,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那裡,雖然神情嚴肅,卻非常鎮定。「她怎麼能那麼默默地而又堅定地忍受呢?」我暗自思忖。「要是我,巴不得地球會裂開,把我吞下去。而她看上去彷彿在想懲罰之外的什麼事,與她處境無關的事情,某種既不在她周圍也不在她眼的的東西,我聽說過白日夢、難道她在做白日夢,她的眼晴盯著地板,但可以肯定她視而不見,她的目光似乎是向內的,直視自己的心扉。我想她注視著記憶中的東西,而不是眼前確實存在的事物、我不明白她屬於哪一類姑娘,好姑娘,還是淘氣鬼。」

  五分鐘剛過,我們又用了另一頓飯,吃的是一小杯咖啡和半片黑麵包。我狼吞虎嚥地吃了麵包,喝了咖啡,吃得津津有味,不過要是能再來一份,我會非常高興,因為我仍然很餓,吃完飯後是半小時的娛樂活動,然後是學習,再後是一杯水,一個燕麥餅,禱告,上床,這就是我在羅沃德第一天的生活。(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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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天,出去散步是不可能了。其實,早上我們還在光禿禿的灌木林中溜躂了一個小時,但從午飯時起(無客造訪時,裡德太太很早就用午飯)便刮起了冬日凜冽的寒風,隨後陰雲密佈,大雨滂沱,室外的活動也就只能作罷了。
  • 我一路反抗,在我,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於是大大加深了貝茜和艾博特小姐對我的惡感。我確實有點兒難以自制,或者如法國人所說,失常了。我意識到,因為一時的反抗,會不得不遭受古怪離奇的懲罰。於是,像其他造反的奴隸一樣,我橫下一條心,決計不顧一切了。
  • 那個陰沉的下午,我心裡多麼惶恐不安!我的整個腦袋如一團亂麻,我的整顆心在反抗:然而那場內心鬥爭又顯得多麼茫然,多麼無知啊!我無法回答心底那永無休止的問題——為什麼我要如此受苦。此刻,在相隔——我不說多少年以後,我看清楚了。
  • 我隨後記得,醒過來時彷彿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看到眼前閃爍著駭人的紅光,被一根根又粗又黑的條子所隔斷。我還聽到了沉悶的說話聲,彷彿被一陣風聲或水聲蓋住了似的。激動不安以及壓倒一切的恐怖感,使我神智模糊了。不久,我明白有人在擺弄我,把我扶起來,讓我靠著他坐著。
  • 好心的藥劑師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站在他面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灰色的小眼睛並不明亮,但現在想來也許應當說是非常銳利的。他的面相既嚴厲而又溫厚,他從從容容地打量了我一番後說:「昨天你怎麼得病的呢?」
  • 我同勞埃德先生的一番交談,以及上回所述貝茜和艾博特之間的議論,使我信心倍增,動力十足,盼著自己快些好起來。看來,某種變動已近在眼前,我默默地期待著。然而,它遲遲未來。一天天、一周周過去了、我已體健如舊,但我朝思暮想的那件事,卻並沒有重新提起。
  • 貝茜似乎很匆忙,已等不及聽我解釋,省卻了我回答的麻煩。她將我一把拖到洗臉架前,不由分說往我臉上、手上擦了肥皂,抹上水,用一塊粗糙的毛巾一揩,雖然重手重腳,倒也乾脆爽快。她又用一把粗毛刷子,把我的頭清理了一番,脫下我的圍涎,急急忙忙把我帶到樓梯口,囑我徑直下樓去,說是早餐室有人找我。
  • 房間裡只剩下了裡德太太和我,在沉默中過了幾分鐘。她在做針線活,我在打量著她,當時裡德太太也許才三十六七歲光景,是個體魄強健的女人,肩膀寬闊,四肢結實,個子不高,身體粗壯但並不肥胖,她的下鄂很發達也很壯實,所以她的臉也就有些大了。
  • 一月十九日早晨,還沒到五點鐘貝茜就端了蠟燭來到我房間,看見我已經起身,並差不多梳理完畢。她進來之前半小時,我就已起床。一輪半月正在下沉,月光從床邊狹窄的窗戶瀉進房間,我藉著月光洗了臉,穿好了衣服,那天我就要離開蓋茨黑德,乘坐早晨六點鐘經過院子門口的馬車,只有貝茜已經起來了。
  • 那位剛離開的小姐約莫二十九歲,跟我一起走的那位比她略小幾歲,前者的腔調、目光和神態給我印象很深,而米勒小姐比較平淡無奇,顯得身心交瘁,但面色卻還紅潤。她的步態和動作十分匆忙,彷彿手頭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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