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8)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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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只剩下了裡德太太和我,在沉默中過了幾分鐘。她在做針線活,我在打量著她,當時裡德太太也許才三十六七歲光景,是個體魄強健的女人,肩膀寬闊,四肢結實,個子不高,身體粗壯但並不肥胖,她的下鄂很發達也很壯實,所以她的臉也就有些大了。她的眉毛很低,下巴又大又突出,嘴巴和鼻子倒是十分勻稱的。在她淺色的眉毛下,閃動著一雙沒有同情心的眼睛。她的皮膚黝黑而灰暗,頭髮近乎亞麻色。她的體格很好,疾病從不染身。她是一位精明幹練的總管,家庭和租賃的產業都由她一手控制。只有她的孩子間或蔑視她的權威,嗤之以鼻。她穿著講究,她的風度和舉止有助於襯托出她漂亮的服飾。

  我坐在一條矮凳上,離她的扶手椅有幾碼遠、打量著她的身材。仔細端詳著她的五宮。我手裡拿著那本記述說謊者暴死經過的小冊子,他們曾把這個故事作為一種恰當的警告引起我注意。剛才發生的一幕,裡德太太跟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所說的關於我的話,他們談話的內容,仍在耳邊迴響,刺痛勞我的心扉。每句話都聽得明明白白,每句話都那麼刺耳。此刻,我的內心正燃起一腔不滿之情。

  裡德太太放下手頭的活兒,抬起頭來,眼神與我的目光相遇,她的手指也同時停止了飛針走線的活動。

  「出去,回到保育室去,」她命令道。我的神情或者別的什麼想必使她感到討厭,因為她說話時儘管克制著,卻仍然極其惱怒。我立起身來,走到門邊,卻又返回,穿過房間到了窗前,一直走到她面前。

  我非講不可,我被踐踏得夠了,我必須反抗。可是怎麼反抗呢,我有什麼力量來回擊對手呢?我鼓足勇氣,直截了當地發動了進攻:「我不騙人,要是我騙,我會說我愛你。但我聲明,我不愛你,除了約翰.裡德,你是世上我最不喜歡的人,這本寫說謊者的書,你盡可以送給你的女兒喬治亞娜,因為說謊的是她,不是我。」

  裡德太太的手仍一動不動地放在她的活兒上,冷冰冰的目光,繼續陰絲絲地凝視著我。

  「你還有什麼要說?」她問,那種口氣彷彿是對著一個成年對手在講話,對付孩子通常是不會使用的。

  她的眸子和嗓音,激起了我極大的反感,我激動得難以抑制,直打哆嗦,繼續說了下去:「我很慶幸你不是我親戚,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會叫你舅媽了。長大了我也永遠不會來看你,要是有人問起我喜歡不喜歡你,你怎樣待我,我會說,一想起你就使我討厭,我會說,你對我冷酷得到了可恥的地步。」

  「你怎麼敢說這話,簡.愛?」

  「我怎麼敢,裡德太太,我怎麼敢,因為這是事實,你以為我沒有情感,以為我不需要一點撫愛或親情就可以打發日子,可是我不能這麼生活。還有,你沒有憐憫之心,我會記住你怎麼推搡我,粗暴地把我弄進紅房子,鎖在裡面,我到死都不會忘記,儘管我很痛苦,儘管我一面泣不成聲,一面叫喊,『可憐可憐吧!可憐可憐我吧,裡德舅媽!』還有你強加於我的懲罰。完全是因為你那可惡的孩子打了我,無緣無故把我打倒在地,我要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每個問我的人。人們滿以為你是個好女人,其實你很壞,你心腸很狠。你自己才騙人呢!」

  我還沒有回答完,內心便已開始感到舒暢和喜悅了,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怪的自由感和勝利感,無形的束縛似乎已被衝破,我爭得了始料未及的自由,這種情感不是無故泛起的,因為裡德太太看來慌了神,活兒從她的膝頭滑落,她舉起雙手,身子前後搖晃著,甚至連臉也扭曲了,她彷彿要哭出來了。

  「簡,你搞錯了,你怎麼了?怎麼抖得那麼厲害?想喝水嗎?」

  「不,裡德太太。」

  「你想要什麼別的嗎,簡,說實在的,我希望成為你的朋友。」

  「你才不會呢。你對布羅克赫斯待先生說我品質惡劣,欺騙成性,那我就要讓羅沃德的每個人都知道你的為人和你幹的好事。」

  「簡,這些事兒你不理解,孩子們有缺點應該得到糾正。」

  「欺騙不是我的缺點!」我發瘋似的大叫一聲。

  「但是你好意氣用事,簡,這你必須承認。現在回到保育室去吧,乖乖,躺一會兒。」

  「我不是你乖乖,我不能躺下,快些送我到學校去吧,裡德太太,因為我討厭住在這兒。」

  「我真的要快送她去上學了,」裡德太太輕聲嘀咕著,收拾好針線活,驀地走出出了房間。

  我孤零零地站那裡,成了戰場上的勝利者。這是我所經歷的最艱難的—場戰鬥,也是我第一次獲得勝利。我在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站站過的地毯上站了一會,沉緬於征服者的孤獨。我先是暗自發笑,感到十分得意。但是這種狂喜猶如一時加快的脈膊會迅速遞減一樣,很快就消退了。一個孩子像我這樣跟長輩鬥嘴,像我這樣毫無顧忌地發洩自己的怒氣,事後必定要感到悔恨和寒心。我在控訴和恐嚇裡德太太時,內心恰如一片點燃了的荒野,火光閃爍,來勢兇猛,但經過半小時的沉默和反思,深感自己行為的瘋狂和自己恨人又被人嫉恨的處境的悲涼時,我內心的這片荒地,便已灰飛煙滅,留下的只有黑色的焦土了。

  我第一次嘗到了復仇的滋味。猶如芬芳的美酒,喝下時熱辣辣好受,但回味起來卻又苦又澀,給人有中了毒的感覺。此刻,我很樂意去求得裡德太太的寬恕,但經驗和直覺告訴我,那只會使她以加倍的蔑視討厭我,因而會重又激起我天性中不安份的衝動。

  我願意發揮比說話刻薄更高明的才能,也願意培養比鬱憤更好的情感。我取了一本阿拉伯故事書,坐下來很想看看,卻全然不知所云,我的思緒飄忽在我自己與平日感到引人入勝的書頁之間。我打開早餐室的玻璃門,只見灌木叢中一片—沉寂,雖然風和日麗,嚴霜卻依然覆蓋著大地。我撩起衣裙裹住腦袋和胳膊,走出門去,漫步在一片僻靜的樹林裡。但是沉寂的樹木、掉下的杉果,以及那凝固了的秋天的遺物,被風吹成一堆如今又凍結了的行褐色樹葉,都沒有給我帶來愉快。我倚在一扇大門上,凝望著空空的田野,那裡沒有覓食的羊群,只有凍壞了的蒼白的淺草。這是一個灰濛濛的日子,降雪前的天空一片混沌,間或飄下一些雪片。落在堅硬的小徑上,從在灰白的草地上,沒有融化。我站立著,一付可憐巴巴的樣子,一遍又一遍悄悄對自己說:「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

  突然我聽一個清晰的嗓音在叫喚,「簡小姐,你在哪兒?快來吃中飯!」

  是貝茜在叫,我心裡很明白,不過我沒有動彈。她步履輕盈地沿小徑走來。

  「你這個小淘氣!」她說,「叫你為什麼不來?」

  比之剛才縈迴腦際的念頭,貝茜的到來似乎是令人愉快的,儘管她照例又有些生氣。其實,同裡德太太發生衝突。並佔了上風之後,我並不太在乎保姆一時的火氣,倒是希望分享她那充滿活力、輕鬆愉快的心情。我只是用胳膊抱住了她,說:「得啦,貝茜別罵我了。」

  這個動作比我往常所縱情的任何舉動都要直率大膽,不知怎地,倒使貝茜高興了。

  「你是個怪孩子,簡小姐,」她說,低頭看著我:「一個喜歡獨來獨往的小東西。你要去上學了,我想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

  「離開可憐的貝茜你不難過嗎?」

  「貝茜在乎我什麼呢?她老是罵我。」

  「誰叫你是那麼個古怪、膽小、怕難為情的小東西,你應該膽大一點。」

  「什麼!好多挨幾頓打?」

  「瞎說!不過你常受欺侮,那倒是事實。上星期我母親來看我的時候說,她希望自己哪一個小傢伙也不要像你一樣。好吧,進去吧,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我想你沒有,貝茜。」

  「孩子!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盯著我的那雙眼睛多麼憂鬱!瞧!太太、小姐和約翰少爺今天下午都出去用茶點了,你可以跟我一起喫茶點。我會叫廚師給你烘一個小餅,隨後你要幫我檢查一下你抽屜,因為我馬上就要為你整理箱子了。太太想讓你一兩天內離開蓋茨黑德,你可以揀你喜歡的玩具隨身帶走。」

  「貝茜,你得答應我在走之前不再罵我了。」

  「好吧,我答應你,不過別忘了做個好孩子,而且也別怕我。要是我偶然說話尖刻了些,你別嚇一大跳,因為那很使人惱火。」

  「我想我再也不怕你了,貝茜,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很快我又有另外一批人要怕了。」

  「如果你怕他們,他們會不喜歡你的。」

  「像你一樣嗎,貝茜?」

  「我並不是不喜歡你,小姐,我相信,我比其他人都要喜歡你。」

  「你沒有表現出來。」

  「你這狡猾的小東西:你說話的口氣不一樣了,怎麼會變得那麼大膽和魯莽呢?」

  「呵,我不久就要離開你了,再說——」我正想談談我與裡德太太之間發生的事,但轉念一想,還是不說為好。

  「那麼你是樂意離開我了?」

  「沒有那回事,貝茜,說真的,現在我心裡有些難過。」

  「『現在』,『有些』,我的小姐說得多冷靜!我想要是我現在要求吻你一下,你是不會答應的,你會說,還是不要吧。」

  「我來吻你,而且我很樂意,把你的頭低下來。」貝茜彎下了腰,我們相互擁抱著,我跟著她進了屋子,得到了莫大安慰。下午在和諧平靜中過去了。晚上,貝茜給我講了一些最動人的故事,給我唱了幾支她最動聽的歌,即便是對我這樣的人來說,生活中也畢竟還有幾縷陽光呢。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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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天,出去散步是不可能了。其實,早上我們還在光禿禿的灌木林中溜躂了一個小時,但從午飯時起(無客造訪時,裡德太太很早就用午飯)便刮起了冬日凜冽的寒風,隨後陰雲密佈,大雨滂沱,室外的活動也就只能作罷了。
  • 我一路反抗,在我,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於是大大加深了貝茜和艾博特小姐對我的惡感。我確實有點兒難以自制,或者如法國人所說,失常了。我意識到,因為一時的反抗,會不得不遭受古怪離奇的懲罰。於是,像其他造反的奴隸一樣,我橫下一條心,決計不顧一切了。
  • 那個陰沉的下午,我心裡多麼惶恐不安!我的整個腦袋如一團亂麻,我的整顆心在反抗:然而那場內心鬥爭又顯得多麼茫然,多麼無知啊!我無法回答心底那永無休止的問題——為什麼我要如此受苦。此刻,在相隔——我不說多少年以後,我看清楚了。
  • 我隨後記得,醒過來時彷彿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看到眼前閃爍著駭人的紅光,被一根根又粗又黑的條子所隔斷。我還聽到了沉悶的說話聲,彷彿被一陣風聲或水聲蓋住了似的。激動不安以及壓倒一切的恐怖感,使我神智模糊了。不久,我明白有人在擺弄我,把我扶起來,讓我靠著他坐著。
  • 好心的藥劑師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站在他面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灰色的小眼睛並不明亮,但現在想來也許應當說是非常銳利的。他的面相既嚴厲而又溫厚,他從從容容地打量了我一番後說:「昨天你怎麼得病的呢?」
  • 我同勞埃德先生的一番交談,以及上回所述貝茜和艾博特之間的議論,使我信心倍增,動力十足,盼著自己快些好起來。看來,某種變動已近在眼前,我默默地期待著。然而,它遲遲未來。一天天、一周周過去了、我已體健如舊,但我朝思暮想的那件事,卻並沒有重新提起。
  • 貝茜似乎很匆忙,已等不及聽我解釋,省卻了我回答的麻煩。她將我一把拖到洗臉架前,不由分說往我臉上、手上擦了肥皂,抹上水,用一塊粗糙的毛巾一揩,雖然重手重腳,倒也乾脆爽快。她又用一把粗毛刷子,把我的頭清理了一番,脫下我的圍涎,急急忙忙把我帶到樓梯口,囑我徑直下樓去,說是早餐室有人找我。
  • 伊奈忠次,天文十九年(一五五○年)生於三河國幡豆郡小島城。在他十四歲那一年,一向宗的門徒煽動民變,他的父親伊奈忠家是家康的臣子,本來應該率先趕往家康身旁,幫忙平定叛亂才對,結果忠家卻待在小島城靜觀其變。叛亂平定後,忠家的行徑令家康大為光火。
  • 厭倦了春季大掃除的鼴鼠,決定鑽到地面上曬曬太陽,展開一場冒險之旅,剛好遇見了他的好朋友河鼠。他們倆一起在閃閃發亮、波光粼粼的河邊野餐,勇敢踏進邪惡的野森林,拜訪壞脾氣的老獾,還跟可愛又傻乎乎的蟾蜍共乘一輛吉普賽篷車、駛上遼闊寬廣的大路。 享受這新鮮冒險生活的鼴鼠,有一天,那熟悉又充滿吸引力的呼求找上了他……
  • 小河邊住著四隻可愛的小動物:小鼴鼠,河鼠,獾,這三個都是會挖地洞的穴居動物。第四個就是蟾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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