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20)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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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到目前為止,我已細述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世。我一生的最初十年,差不多花了十章來描寫。但這不是一部正正規規的自傳。我不過是要勾起自知會使讀者感興趣的記憶,因此我現在要幾乎隻字不提跳過八年的生活,只需用幾行筆墨來保持連貫性。

  斑疹傷寒熱在羅沃德完成了它摧毀件的使命以後,便漸漸地從那裡銷聲匿跡了。但是其病毒和犧牲者的數字,引起了公眾對學校的注意,於是人們對這場災禍的根源作了調查,而逐步披露的事實大大激怒了公眾。學校的地點不利於健康,孩子們的伙食量少質差,做飯用的水臭得使人噁心;學生們的衣著和居住條件很糟,一切都暴露無遺,曝光的結果使布羅克赫斯特大夫失臉面,使學校大受得益。

  那裡的一些富家善人慷慨解囊,在一個更好的地點建造了一座更合適的大樓。校規重新作了制訂,伙食和衣著有所改善。學校的經費委託給一個委員會管理。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有錢又有勢,自然不能忽視,所以仍擔任司庫一職。但在履行職務時得到了更為慷慨和富有同情心的紳士們的協助。他作為督導的職能,也由他人一起來承擔,他們知道該怎樣把理智與嚴格、舒適與經濟、憐憫與正直結合起來。學校因此大有改進,到時候成了一個真正有用的高尚學府。學校獲得新生之後,我在它的圍牆之內生活了八年,當了六年的學生,二年的教師,在雙重身份上成了它價值和重要性的見證人。

  在這八年中,我的生活十分單一,但並無不快,因為日子沒有成為一潭死水。這裡具備接受良好教育的條件。我喜愛某些課程;我希望超過所有人;我很樂意使教師尤其是我所愛的教師高興,這一切都激勵我奮進。我充分利用所提供的有利條件,終於一躍而成為第一班的第一名,後來又被授予教師職務,滿腔熱情地幹了兩年,但兩年之後我改變了主意。

  坦普爾小姐歷經種種變遷,一直擔任著校長的職位,我所取得的最好成績歸功於她的教誨。同她的友誼和交往始終是對我的慰藉。她擔當了我的母親和家庭教師的角色,後來成了我的夥伴。這時候,她結了婚,隨她的丈夫(一位牧師、一個出色的男人,幾乎與這樣一位妻子相般配)遷往一個遙遠的郡,結果同我失去了聯繫。
  打從她離開的那天起,我已不再同原來一樣了。她一走,那種已經確立了的使羅沃德有幾分像家的感情和聯繫,都隨之消失。我從她那兒吸收了某些個性和很多習慣。比較和諧的思想,比較有節制的感情,已經在我的頭腦裡生根。我決意忠於職守,服從命令。我很文靜,相信自己十分滿足。在別人的眼中,甚至在我自己看來,我似乎是一位懂規矩守本份的人。

  但是命運化作牧師內史密斯把我和坦普爾小組分開了。我見她身著行裝在婚禮後不久跨進一輛驛站馬車,我凝視著馬車爬上小山,消失在陡坡後面。隨後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在孤寂中度過了為慶祝這一時刻而放的半假日的絕大部分時間。

  大部分時候我在房間裡躑躅。我本以為自己只對損失感到遺憾,並考慮如何加以補救,但當我結束了思考,抬頭看到下午已經逝去,夜色正濃時,驀地我有了新的發現。那就是在這一間隙,我經歷了一個變化的過程,我的心靈丟棄了我從坦普爾小姐那兒學來的東西,或者不如說她帶走了我在她身邊所感受到的寧靜氣息,現在我又恢復了自己的天性,感到原有的情緒開始萌動了,我並不是失去了支柱,而是失去了動機;並不是無力保持平靜、而是需要保持平靜的理由已不復存在。幾年來,我的世界就在羅沃德,我的經歷就是學校的規章制度,而現在我記起來了,真正的世界無限廣闊,一個變滿著希望與憂煩,刺激與興奮的天地等待著那些有膽識的人,去冒各種風險,追求人生的真諦。

  我走向窗子,把它打開,往外眺望。我看見了大樓的兩翼,看見了花園,看見了羅沃德的邊緣,看見了山巒起伏的地平線。我的目光越過了其他東西,落在那些最遙遠的藍色山峰上。正是那些山峰,我渴望去攀登。荒涼不堪岩石嶙峋的邊界之內,彷彿是囚禁地,是放逐的極限。我跟蹤那條白色的路蜿蜒著繞過一座山的山腳,消失在兩山之間的峽谷之中。我多麼希望繼續跟著它往前走啊!我憶起了我乘著馬車沿著那條路走的日子,我記得在薄暮中駛下了山,自從我被第一次帶到羅沃德時起,彷彿一個世紀已經過去,但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假期都是在學校裡度過的,裡德太太從來沒有把我接到蓋茨黑德去過,不管是她本人,還是家裡的其他人,從未來看過我。我與外部世界既沒有書信往來,也不通消息。學校的規定、任務、習慣、觀念、音容、語言、服飾、好惡,就是我所知道的生活內容。而如今我覺得這很不夠。一個下午之間,我對八年的常規生活突然感到厭倦了,我憧憬自由,我渴望自由,我為自由作了一個禱告,這祈禱似乎被驅散,融入了微風之中。我放棄了祈禱,設想了一個更謙卑的祈求,祈求變化,祈求刺激。而這懇求似乎也被吹進了浩茫的宇宙。「那麼」,我近乎絕望地叫道,「至少賜予我一種新的苦役吧!」

  這時,晚飯鈴響了,把我召喚到了樓下。

  直到睡覺的時候,我才有空繼續那被打斷了的沉思。即便在那時,同房間的一位教師還絮絮叨叨閒聊了好久,使我沒法回到我所渴望的問題上。我多麼希望瞌睡會使她閉上嘴巴!彷彿只要我重新思考佇立窗前時閃過腦際的念頭,某個獨特的想法便會自己冒出來,使我得以解脫似的。

  格麗絲小姐終於打瞌了。她是一位笨重的威爾士女人,在此之前我對她慣常的鼻音曲除了認為討厭,沒有別的看法。而今晚我滿意地迎來了它最初的深沉曲調,我免除了打擾,心中那抹去了一半的想法又立刻復活了。

  「一種新的苦役!這有一定道理,」我自言自語(要知道,只是心裡想想,沒有說出口來)。「我知道是有道理,因為它並不十分動聽,不像自由、興奮、享受這些詞,它們的聲音確實很悅耳,徒然浪費時間。但是這苦役卻全然不同!它畢竟是實實在在的,任何個人都可以服苦役。我在這兒已經服了八年,現在我所期求的不過是到別處去服役。難道我連這點願望也達不到?難道這事不可行?是呀,是呀,要達到目的並非難事,只要我肯動腦筋,找到達到目的之手段。」

  我從床上坐起來,以便開動腦筋。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我在肩上圍了塊披巾,隨後便全力以赴地進一步思考起來。

  「我需要什麼呢?在新的環境、新的面孔、新的房子中一個新的工作。我只要這個,因為好高鶩遠是徒勞無益的。人們怎樣才能找到一個新工作呢?我猜想他們求助於朋友。但我沒有朋友。很多沒有朋友的人只好自己動手去找工作,自己救自己,他們採用什麼辦法呢?」

  我說不上來,找不到答案。隨後我責令自己的頭腦找到一個回答,而且要快。我動著腦筋,越動越快。我感到我的腦袋和太陽穴在搏動著。但將近一個小時,我的腦子亂七八糟,一切努力毫無結果。我因為徒勞無功而心亂加麻,便立起身來,在房間裡轉了轉,拉開窗簾,望見一兩顆星星,在寒夜中顫抖,我再次爬到床上。

  準是有一位善良的仙女,趁我不在時把我需要的主意放到了我枕頭上,因為我躺下時,這主意悄悄地、自然而然地閃入我腦際。「凡是謀職的人都登廣告,你必須在《××郡先驅報》上登廣告。」

  「怎麼登呢?我對廣告一無所知。」

  回答來得自然而又及時:「你必須把廣告和廣告費放在同一個信封裡,寄給《先驅報》的編輯,你必須立即抓住第一個機會把信投到洛頓郵局,回信務必寄往那裡郵局的J.E.。信寄出後一個星期,你可以去查詢。要是來了回音,那就隨之行動。」

  我把這個計劃琢磨了二三回,接著便消化在腦子裡,我非常清晰地把它具體化了,我很滿意,不久便酣然入睡。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來了,沒等起床鈴把全校吵醒就寫好了廣告,封入信封,寫上了地址。信上說:「現有一位年輕女士,熟悉教學(我不是做了兩年的教師嗎?)願謀一家庭教師職位,兒童年齡須幼於十四歲(我想自己才十八歲,要指導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人是斷然不行的)。該女士能勝任良好的英國教育所含的普通課科,以及法文、繪畫和音樂的教學(讀者呀,現在這張狹窄的技能表,在那個時代還算是比較廣博的)。回信請寄××郡洛頓郵局,J.E.收。」

  這份文件在我抽屜裡整整鎖了一天。用完茶點以後,我向新來的校長請假去洛頓,為自己也為一兩位共事的老師辦些小事。她欣然允諾,於是我便去了。一共有兩英里步行路程,傍晚還下著雨,好在白晝依然很長。我逛了一兩家商店,把信塞進郵局,冒著大雨回來,外衣都淌著水,但心裡如釋重負。

  接著的那個星期似乎很長,然而,它像世間的萬物一樣,終於到了盡頭。一個秋高氣爽的傍晚,我再次踏上了去洛頓的路途。順便提一句,小路風景如畫,沿著小溪向前延伸,穿過彎彎曲曲秀色誘人的山谷。不過那天我想得更多的是那封可能在,可能不在小城等著我的信,而不是草地和溪水的魅力。

  這時我冠冕堂皇的差使是度量腳碼做一雙鞋。所以我先去幹這件事。了卻以後,從鞋匠那兒出來,穿過潔淨安寧的小街,來到郵局。管理員是位老婦人,鼻樑上架著角質眼鏡,手上戴著黑色露指手套。

  「有寫給J.E.的信嗎?」我問。

  她從眼鏡上方盯著我,隨後打開一個抽屜,在裡面放著的東西中間翻了好久好久。時間那麼長,我簡直開始有些洩氣了。最後,她終於把一份文件放到眼鏡底上,過了將近五分鐘,才越過櫃檯,遞給我,同時投過來刨根究底,疑慮重重的一瞥——這封信是寫給J.E.的。

  「就只有這麼一封?」我問。

  「沒有了,」她說,我把信放進口袋,回頭就走。當時我不能拆開,按照規定我得八點前返回,而這時已經七點半了。(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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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天,出去散步是不可能了。其實,早上我們還在光禿禿的灌木林中溜躂了一個小時,但從午飯時起(無客造訪時,裡德太太很早就用午飯)便刮起了冬日凜冽的寒風,隨後陰雲密佈,大雨滂沱,室外的活動也就只能作罷了。
  • 我一路反抗,在我,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於是大大加深了貝茜和艾博特小姐對我的惡感。我確實有點兒難以自制,或者如法國人所說,失常了。我意識到,因為一時的反抗,會不得不遭受古怪離奇的懲罰。於是,像其他造反的奴隸一樣,我橫下一條心,決計不顧一切了。
  • 那個陰沉的下午,我心裡多麼惶恐不安!我的整個腦袋如一團亂麻,我的整顆心在反抗:然而那場內心鬥爭又顯得多麼茫然,多麼無知啊!我無法回答心底那永無休止的問題——為什麼我要如此受苦。此刻,在相隔——我不說多少年以後,我看清楚了。
  • 我隨後記得,醒過來時彷彿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看到眼前閃爍著駭人的紅光,被一根根又粗又黑的條子所隔斷。我還聽到了沉悶的說話聲,彷彿被一陣風聲或水聲蓋住了似的。激動不安以及壓倒一切的恐怖感,使我神智模糊了。不久,我明白有人在擺弄我,把我扶起來,讓我靠著他坐著。
  • 好心的藥劑師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站在他面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灰色的小眼睛並不明亮,但現在想來也許應當說是非常銳利的。他的面相既嚴厲而又溫厚,他從從容容地打量了我一番後說:「昨天你怎麼得病的呢?」
  • 我同勞埃德先生的一番交談,以及上回所述貝茜和艾博特之間的議論,使我信心倍增,動力十足,盼著自己快些好起來。看來,某種變動已近在眼前,我默默地期待著。然而,它遲遲未來。一天天、一周周過去了、我已體健如舊,但我朝思暮想的那件事,卻並沒有重新提起。
  • 貝茜似乎很匆忙,已等不及聽我解釋,省卻了我回答的麻煩。她將我一把拖到洗臉架前,不由分說往我臉上、手上擦了肥皂,抹上水,用一塊粗糙的毛巾一揩,雖然重手重腳,倒也乾脆爽快。她又用一把粗毛刷子,把我的頭清理了一番,脫下我的圍涎,急急忙忙把我帶到樓梯口,囑我徑直下樓去,說是早餐室有人找我。
  • 房間裡只剩下了裡德太太和我,在沉默中過了幾分鐘。她在做針線活,我在打量著她,當時裡德太太也許才三十六七歲光景,是個體魄強健的女人,肩膀寬闊,四肢結實,個子不高,身體粗壯但並不肥胖,她的下鄂很發達也很壯實,所以她的臉也就有些大了。
  • 一月十九日早晨,還沒到五點鐘貝茜就端了蠟燭來到我房間,看見我已經起身,並差不多梳理完畢。她進來之前半小時,我就已起床。一輪半月正在下沉,月光從床邊狹窄的窗戶瀉進房間,我藉著月光洗了臉,穿好了衣服,那天我就要離開蓋茨黑德,乘坐早晨六點鐘經過院子門口的馬車,只有貝茜已經起來了。
  • 那位剛離開的小姐約莫二十九歲,跟我一起走的那位比她略小幾歲,前者的腔調、目光和神態給我印象很深,而米勒小姐比較平淡無奇,顯得身心交瘁,但面色卻還紅潤。她的步態和動作十分匆忙,彷彿手頭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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