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世間行(上)

文/王金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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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青陽河蜿蜒沃野阡陌

驢車出了槐樹林海二叔心裡就開始叫悔了,眼看著黃鬃驢腳下就是斷崖,雖然見著了遠處的青陽河,卻細得像一根楊柳條。此時,太陽已吊在柳條上搖搖欲墜,回頭往槐樹林望去,樹林裡黑得只剩一點昏黃的光線,要走回頭路今晚定要陷在林裡了。

海二叔坐在驢車上扯著韁繩,心裡逕罵著小箭子,嘴裡喚著:「小傢伙跑哪裡去了?」豈不知小箭子已弄來了兩顆大石頭碇在了車輪下,防著驢車子望下滑去,聽著海二叔叫嚷著就從車下躥了出來,攀著一棵槐樹,眼睛搜著懸崖邊上,胸有成竹的安慰著說:「陶川村人說的,過了這山頭再走個半里路就是桃花鎮了,路是陡了點,正應了那村人的說法,這是最捷徑的了,要順著村路子走得要花上一整天,那村人指引的準沒錯。」

眼前青陽河蜿蜒劃過沃野阡陌,壯闊千里,小箭子第一次上了這高山大川,頓時胸壑大開。眼前山嶺下,或是待收的麥田或是森林原野,一片片黃的綠的,像翻倒了的顏料,在秋末的夕照中暈染開來,遠處幾簇山頭在煙霧迷濛中爭相崢嶸著,等到瞧見了翠綠中屋瓦上的裊裊炊煙,小箭子才稍安了心,準是桃花鎮了。

前陣子五里坡趕市集時,上了楚婆婆的油坊子,幫著徑山寺小和尚挑了燈油回山寺,在那油坊子裡吃了楚婆婆的山茶,小箭子才攀上了門路,這趟就接了油坊子的生意,受楚婆婆的託,遊走這江川一帶各油號商鋪運送燈油。小箭子算計了這趟路程單純,兼能取便踏訪名山大川,就慫恿海二叔駕著驢車上路,還央求七然爺多給了兩天行程,如今已完成運油的任務,可卻連人帶馬懸在了這荒無人煙的高山之巔。

回頭看見海二叔仰著頭灌足了水,把半壺水往驢背上灑去,那驢子揚起蹄子細聲喘息著,該是舒服了,海二叔就蹲在車上歪著腦袋涼快著。小箭子反而慌張起來,在崖邊奔來飛去探尋著下山的路徑。忽然瞧見半山腰有人向這裡揮舞著衣服,小箭子一時找不著頭腦,拉高嗓門回應了兩聲,那衣服仍然不停的揮著,卻聽海二叔在車上嚷著:「下去的路準是在那人對應上來的地方,往那方向找就對了。」小箭子領會了,搜遍了雜草樹叢,果然給理出了一條掩沒的小路,一瞧儘是雜草蔓藤,心想這怎堪行走,循著這路線望下去,山腰上那衣服還在揮舞著,小箭子朝山下揮起雙手,那衣服就停了下來,算是找對了路了。望著這條蔓草山坡,小箭子向海二叔嚷了兩聲,下了決心闖過去。

海二叔控著轡頭讓驢子先下了山坡,那驢子踩著草叢滑了兩步,仰起頭嘶叫了幾聲,海二叔趕忙抓緊了韁繩,手掌往驢子脖頸上拍了兩下,安撫著,那黃鬃驢子就安定了下來。這邊小箭子在後頭拖著驢車,讓車輪子亦步亦趨的順著山坡滑下。走了片刻往後看時,車輪子已經滾出來一條平坦的山坡路。

偶而這黃鬃驢子走累了也會嘶鳴幾聲,海二叔就向小箭子叫嚷著,示意控好了驢車,讓驢子喘口氣。這樣磨磨蹭蹭走了半個時辰,總算上了坦途,前面叉路口站了個村漢子,該就是揮舞衣服那人了。沒等海二叔開口,那村漢子就驚訝的嚷著說:「你們好大的膽子走這條路,那年我爺爺採了山藥回來後,這路已三十幾年沒人走了。」小箭子張著口望著海二叔,一句話說不出來,那村漢子又說了:「也對,要不走這條路,你們就趕不上今晚梅姑唱曲兒了。」

那村漢子躍上驢車,跟小箭子併坐著,告訴他們今晚可住哪家旅店:「你們安頓好了,就過來東郊的茶坊子,那有吃的喝的,梅姑早早就開唱了。」小箭子望著這村漢子,覺得這人真好玩,怎麼儘說著聽曲兒的事。驢車前,村子裡已錯錯落落點上了燈,小箭子心裡跟著湧上一絲暖意,海二叔揚起鞭子往驢屁股上輕輕甩著,呼哨了兩聲,算是體恤了驢子,驢車就乞嚕乞嚕響著搖進了村莊裡。

二、那曲兒讓我想起了故鄉

小箭子身上掮著運送燈油收來的銀子,肩下鼓鼓的一個大布包袱,跟著海二叔往東郊的茶坊子尋去,才遠遠的望見茶坊簷角上搖曳的紅燈籠,就聽見了坊裡傳出來的弦音,直到進了坊子裡,由店夥引著找著了位子,海二叔仍然凝神聽著那曲兒。小箭子只覺得從沒聽過的曲調,看著海二叔聽得入神的樣兒,好奇的問:「二叔覺得好聽?」海二叔望著拉弦琴的人,頷著頭緩緩的說:「這曲兒是孩兒時聽的,弦琴拉的曲調讓我想起了故鄉。」

小箭子朝坊子中央望去,一位老者正拉著弦琴,身旁一個姑娘手裡執著兩塊竹板兒敲著唱著。這時,店夥又過來招呼,七然爺聽得高興了,一口氣點了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醃的胭脂鵝脯、一碟奶油松瓤捲穌、一碗蝦丸雞皮湯,還有一小鍋香稻粳米飯。小箭子想是海二叔聽著曲兒忘了要事了,向店夥說:「先送一壺上等好酒來吧。」海二叔一時倒笑了起來,小箭子知道他的心事。這時,小箭子瞟見了方才那村漢子也窩在拉琴老者旁邊的桌子上,就指著那村漢子向店夥說:「你估量著,給送兩樣菜過去,就說我們謝他的。」店夥說:「爺們好肚量,準是那傢伙邀你們來聽曲兒的,這傢伙村子裡都叫二頭子,整日游手好閒的,不過也夠忠厚純樸,那梅姑在茶坊子唱幾天曲兒他就跟幾天。這曲兒也真是唱動了人心,茶坊子已經熱鬧了幾天了,明天一早這爹女就往北方去唱去了,你們是趕上了最後一晚。」那店夥看著小箭子身上鼓鼓的包袱,又低著嗓門說:「桃花鎮這地方,走陸路的、跑水路的,龍的、蛇的,竄北闖南都打這裡經過,爺們準是外地來的,處處得防著點兒。」店夥欠著身,答應著去了。

那弦音隨著梅姑唱的曲兒穿遍了茶坊,有鼓著掌的,有輕輕敲著碗碟子的,有的走過來,往小桌子上的陶缽裡擲著賞銀,那二頭子幫著收拾著,抬眼瞧見了小箭子,忙著揮了揮手,小箭子也揮手回應了,卻看見一顆大銀碇子從座位裡飛了出來,向那拉琴的老者拋去,眼看就要擊上了,小箭子心裡一聲驚呼,就要出手擋擋那銀子時,卻見那銀子像撞了綿紗帳似的,癱了力道,掉頭栽進了陶缽裡,二頭子喜孜孜的收了起來,大聲喊著:「謝大爺。」小箭子轉身看見海二叔正晃著頭喝酒,已沉醉在弦音裡了,就悄聲說:「這拉琴的好功夫,看來可不是一般人,二叔您瞧瞧,我也來試試。」小箭子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粒碎銀子,就朝拉琴的老者擲去,海二叔急忙叫著:「不要胡鬧。」只見那碎銀子已飛了出去,眼看著就要擊上了拉琴的老者,還是軟綿綿的墜了下來,看得海二叔驚呆了,手裡的酒杯子停在嘴前,嘴裡唸著:「這是那門子功夫,這趟路可沒白跑了。」小箭子趁機慫恿著:「難得這機會,跟個幾天瞧瞧。」海二叔將酒飲盡,點著頭。

這時,茶坊子裡正熱鬧著,梅姑的歌聲把聽曲的人都帶上了天,弦音也一疊步跟了上來,引起一陣叫好聲。弦音中,小箭子瞧見了那拉琴老者的眼光射向了自己。

三、過了河就是綠水長山

從桃花鎮後山攀緣下來的這條河流,遇到了村前的小山丘就打了結,水流跟著緩了下來,走水路的可以在這裡登船,要遇上了好天氣,不消一天就接上了青陽河,在那兒轉搭大帆船開往南方,或上岸往各處鄉關去了。要走陸路的,就在這桃花鎮碼頭叫個船筏,船夫搖幾下櫓槳,半盞茶工夫,過了河就是綠水長山了。

這天剛破曉,碼頭邊的攤子就漫起了煙霧,海二叔馭著驢車蹬著步子進了碼頭,這邊,小箭子腰間繫著裝滿銀子的包袱走在驢車邊,瞧見了那拉琴的老者已牽著驢子站在對岸了。此時,幾個船夫正吆喝著將一輛驢車推上橋板,小箭子猜想那應是拉琴老者的驢車了。這時梅姑從村裡趕了來,經過小箭子身旁時,將手上拈著幾支連枝帶葉的小菊花,插在了小箭子那包袱上,嘴裡說著:「小兄弟也過河啊,可細心著。」小箭子答應著時,梅姑已躍上了橋板,幫著將驢車推進了船上,慢慢的搖過了河。

這裡,海二叔拉著黃鬃驢先上了船,那驢子準是沒渡過河,到了對岸,高興的揚起頭來,脖頸上鬃毛兒隨著飄曳著,海二叔啐了幾聲才安靜下來。接著,幾個船夫照樣將海二叔的驢車推上橋板,小箭子在後頭護擁著,順利的就上了船。過了河,驢車要上岸時,車輪子滾上濕漉的橋板,又骨碌碌往後滑了下來,前面的船夫喊著要後頭加把勁,幾個船夫一擁而上,小箭子被狠狠撞了一著,幾聲吆喝,驢車就上了岸。小箭子在岸上喘了口氣,輕鬆了,可往腰際一探,才驚覺那包袱已不翼而飛,小箭子口裡喊著:「有人劫貨!」就要躍回船裡,那邊那拉琴的老者聽見了,急忙喊著:「小兄弟慢著。」只見梅姑已飛奔過來,一陣風似的躍進了船裡。

梅姑先逮住了那船東,眼裡瞧見了船板上躺著的幾朵壓扁的菊花,還帶著葉兒,心裡已了解大半,手掌在那船東肩上使了勁說:「把東西交出來?」船東喊著痛:「不是我幹的。」梅姑將眼光睃巡著碼頭說:「誰幹的?說了沒你的事。」那船東仍叫著痛,說:「是山老鼠那夥人。」「往哪去了?」船東指著碼頭說:「往岸上奔去了。」梅姑催著將船划回岸上,踹了幾個箭步,躍過河裡的幾隻船,就先上了岸。

碼頭上,二頭子夥著幾個莊稼漢正在攤子上耍著,梅姑就問他:「可瞧見山老鼠了,這傢伙拿了人家的東西,人家急著呢。」二頭子跳了起來,說:「怪不得一夥人跑的那麼匆忙,梅姑娘您等等。」說著就奔向岸邊跳進船裡,一骨碌躥上了桅杆,可是發現了什麼,在桅杆頂上向梅姑招著手,梅姑奔了過去,那夥人也跟著跳進了船裡。

只見遠處一艘船筏鼓著白浪,正往青陽河方向奔去,二頭子指著那艘船向梅姑說:「正是山老鼠那夥人,東西準在他們身上。」幾個莊稼漢拼了命搖起櫓槳,河水跟著翻湧起來,二頭子吆喝著叫大夥把穩櫓加把勁。梅姑站上船板,圈著手掌喊著:「喂,你們聽清楚了,那是官府裡的東西拿不得,抓到衙裡要治罪的,把東西交出來就放你們走。」梅姑喊了幾聲,眼看那船左右搖晃了起來,猜度著準是船裡的人情緒浮動起來了。

梅姑估量著已漸漸接近那船,就尋了一根木頭,使了勁力擲了過去,只見那木頭不偏不倚擊中了山老鼠,那船又一陣搖晃,船尾激起波浪水花,二頭子趁勢厲聲呼叫山老鼠回頭是岸,一面叫搖槳的不要放鬆。眼看河水急急拍著前面那船,梅姑嘴裡喝了一聲,要大家再加點力道,眼看那船已在幾步之遙,就一個騰空飛了過去。

梅姑落進船板前,騰空踢翻了一個漢子,那漢子嗆了兩聲,落進水裡去了。再翻身落地,就擒住了山老鼠,那包袱正被山老鼠緊緊揣在懷裡,梅姑一聲「東西得還給主人!」探手已攥著了包袱。此時二頭子還有幾個莊稼漢都跳進了船裡,山老鼠一夥人見了情況,料到東西搶不過手了,一個個跳河鼠竄了。山老鼠只好將包袱交給了梅姑,梅姑告訴他:「不義之財拿不得。」就讓他去了。

二頭子跟幾個莊稼漢搖著槳送梅姑上了岸,看見小箭子跟海二叔已等在岸邊。梅姑把包袱交給小箭子,說:「瞧瞧可否減損了。」小箭子跟海二叔抱拳向梅姑致謝著。

那邊,二頭子在船裡喊著:「梅姑娘哪天還來桃花鎮唱曲兒啊?」梅姑揮起手來:「此趟得一年半載了,謝你們啦。」就從袋裡掏了銀子向船裡拋去,說著:「去喝酒去吧。」二頭子接著了,一船人向岸上頻頻揮著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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