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中的困惑

書摘:袁紅冰小說體自傳《文殤》(四)

袁紅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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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結束之前,袁紅冰準備離開呼和浩特市的最後一天,他是同柴治國在無言地狂飲烈酒中度過的。深夜,柴治國把袁紅冰送出自己的家門。空中低垂著鉛灰色的濃郁陰雲,碩大的雪片靜靜地漫天飄飛,那灰白的雪片落入路燈朦朧的淡紫色光線中後,便呈現出暗紅色,彷彿是無數凋殘的血跡紛紛飄落。

他們冒著茫茫的風雪,腳步沉重地行走在沒有人跡的街道旁,誰也不願意說話。只有厚厚的積雪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好像凍結著殷紅深情的時間,在悲歎中破碎。柴治國送袁紅冰一直到袁紅冰住所的門前。他們久久地相向而立,兩雙裂開深紫色傷痕的岩石般的眼睛,透過無聲飄落的雪片,互相逼近地注視著,誰也不肯首先離去。袁紅冰發現,柴治國的眼睛深處驟然閃爍起冰凌般的淚光,而他鐵石的心被那寒光閃閃的、堅硬的淚光劃傷了。

「我再送你回去。」袁紅冰簡短地說,他的聲音猶如一縷捲裹著飛雪的冷峻的風。於是,漫天的風雪又伴隨他們緩緩順來路返回。

在北京大學度過的這幾年中,對柴治國的懷念如同一片青銅色的陰影,覆蓋在袁紅冰靈魂最深處。只有在孤獨到極致之時,袁紅冰才會像一個疲憊不堪的流浪漢,用流血的足跡踏入那片青銅色的懷念的陰影,憩息片刻。是的,他孤獨,在北京這個人海茫茫的大都市中,他體驗到了從未有過孤獨,有時,甚至比以前在荒蠻的內蒙古高原上流浪還孤獨。從周圍人的眼睛裏,袁紅冰看到過智慧或者愚昧;看到過怯懦或者勇敢;看到過渺小而灼熱的物欲,或者迷茫而純淨的夢幻;看到過詭詐、虛偽,或者坦誠、真實——看到過從美麗到醜陋的所有神情,卻唯獨沒有尋找到凝結在柴治國眼睛裏的那種古中華遊俠般的雄烈風格,那種可以把岩石的心裸露在雷電下的坦蕩氣質,那種會因面對刀劍而如猛獸一樣興奮狂嘯的勇氣,那種能夠只為了人間正義就不惜讓生命破碎、鮮血飛濺的浩蕩激情。而只有用灼熱的手指觸摸到這樣一雙眼睛,才能滿足袁紅冰對於男子漢和男子漢之間的情感要求。

袁紅冰的這種孤獨感來自於對中國人虛假化的人性的感觸,而人性的虛假化又直接與馬克思物性宿命論有關。

思想理論是人創造的,然而,思想理論一旦成為現實的存在,它又開始了創造人的過程。如果某種思想理論是以其精神魅力,以其真理的秀色吸引了人們的愛戀,那麼,她便成為創造真實優美的人性的力量;如果某種思想理論以專制權力做為斧鑿,雕刻人的靈魂,那麼,她便是創造虛假人性的工匠。與共產黨官僚集團的專制權力結合,從而取得思想獨裁地位的馬克思主義,就是一種摧殘真實情感,製造虛假人性的血腥力量。

馬克思主義把社會關係的總和視為人的本質,人不過是社會關係蛛網上的一個個被先在的力量所確定的點。這樣,在馬克思主義陰沉的視野中,人就成為外在宿命的奴隸,而喪失了按照對生活和生命的理解,獨立創造命運的權利,這也就使精神從根本上失去了自由的可能,生命之火則注定要在宿命的黑牢中熄滅。

同時,馬克思那顆低俗的商人的心確信,社會關係根本上是物欲的角逐,是物欲的礦石熔鑄成的宿命的鐵鏈,而人的本質就是被這種鐵鏈緊鎖著的囚徒。顯然,一旦承認這種對人的本質的信念,對物欲的追求就戴上了生命的王冠,而精神,這個使人從自然中脫穎而出,並獲得傲視萬物的主體資格的因素,就被放逐了。精神失去了王位,生命就會受到貶低,貶低為一種穿著精神華美外衣的物性的醜陋蠕動。

另外,階級關係是馬克思的物性社會關係最基本的政治體現。而不同階級為爭奪物欲的骨頭進行的搏鬥被確定為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力,由這種搏鬥當然引發的階級仇恨,則是人類情感世界的基本色調——人的本質是社會關係的總和,社會關係又以物欲的爭奪做為帶有終極性的目標,階級仇恨關係則是社會關係最基本的政治體現——經過這樣一番理論邏輯的推導,階級性被確定為人性中的絕對權威,於是,階級的同一性冷酷地抹殺了生命對個性的渴望,從物性中生長出的黑色仇恨之花便以生命本質的名義,被確定為人類靈魂中的萬花之王;於是,兇殘的獸性堂皇地高舉起「科學理性」的旗幟,踏著仇恨的階石,走上了生命本質的峰巔。

馬克思確實是以獸性的兇殘的目光注視生命的本質。從斯大林的大清洗,到蘇聯紅軍對匈牙利人民起義和布拉格之春的鎮壓;從中國共產黨官僚集團三十年統治造成的一幕幕社會悲劇,到波爾布特(編註:前柬共領袖波爾布特是毛澤東的絕對崇拜者,曾四度向中共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的精髓,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八年執政紅色高棉期間,在這個人口不到八百萬的小國屠殺了二百萬人,其中包括二十多萬華人。)對自己同胞犯下的種族滅絕罪行,所有這些像影之隨形一樣伴隨社會主義全過程的慘絕人寰的現象,都是馬克思主義投向生命本質的獸性目光在歷史蒼穹上劃出的、難以癒合的傷痕。

馬克思主義理論孕育出的這種宿命的、物欲為王的、消滅個性的、長滿仇恨獸齒的人的本質,是對生命的反動,因為,它否定了自由的價值和精神的崇高,否定了個性的優美和生命之愛——否定了所有這些使人性美化、強化、高貴化的原則。而可悲之處則在於,馬克思的人的本質理論,經過共產黨官僚集團三十多年的鐵血統治,創造出了一代在生命異化意義上的虛假的人性。從虛假的人性之點伸展出的社會關係中,怯懦的欲望、渺小的衝動、做作的熱情、諂媚的氣質、陰鬱的詭詐,如同夏日陽光下糞池裏的肥胖蛆蟲,生機盎然地蠕動,而古中華文化關於美麗人性的遺囑,像憔悴的黃葉蕭瑟地飄落。許多中國人感受到的生活的苦悶,就是來自於這種污濁的人際關係。對於袁紅冰而言,生活在這種社會關係中,就猶如置身於獸群中一樣,而且是蛇鼠一類依戀陰暗洞穴的渺小獸群。這種感覺越深刻,袁紅冰便越熾烈地渴望真實的人性,他對柴治國的懷念便越堅硬。

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寒夜中,袁紅冰和柴治國一次又一次沿著同一條路,默默地互相送別,一直到凌晨。他們的肩頭蓋滿了厚厚的雪片,呼出的熱氣已經結成了冰凌,掛在他們的鬍鬚上。突然,柴治國停下了腳步,用灼熱的胸音說:「讓我們結成鐵血兄弟吧——生死不渝!」

袁紅冰英挺的身體彷彿被雷電擊中了似的,急劇地震盪了一下,他感到,他和柴治國整整一夜在積雪上踏出的足跡,就是為了走向這一句話。於是,他如同狂嘯般地說:「好吧——即使太陽破碎,即使時間乾枯,也絕不背叛我們的兄弟之情!

這兩個堅硬男兒的手,宛似燒紅的鐵塊緊緊地熔鑄在了一起,他們互相直視的目光在熾烈的碰撞中,迸濺出太陽的神韻。而他們簡短的一句承諾裏,喧囂著中華偉男子的千古雄風;狂舞著可以燒焦萬里長空的金色長蛇般的火焰;凝結著願為人間正義而血濺荒原的俠肝義膽。

分手之後,袁紅冰沒有回家。他用拳頭的猛擊,敲開了路旁一座小雜貨店的門,買了一瓶烈酒,便向城外走去,走上了城市北郊那片風雪瀰漫的荒野。

「即便命運使我失去一切,我也可以毫無遺憾地走向死亡了,因為,我獲得了人生最寶貴的財富——那堂堂男兒之間輝煌情感的聖火!噢,漫天的暴風雪呵,為此而與我一起痛飲吧!哈哈……。」袁紅冰放縱無羈的長笑,猶如銀光燦爛的刀鋒在低垂的雲層上劈出了猩紅的傷痕。他像一隻沉醉的鷹,瘋狂地揮動手臂,彷彿與捲起怒濤般雪塵的尖嘯的風共舞。

袁紅冰由於痛飲烈酒而踉蹌的腳步,終於再也難以支撐他的狂舞。他摔倒在了荒野上,潔白羽毛似的雪片很快就掩埋了他的身體,只有長髮凌亂的頭顱還像一塊岩石裸露在雪原上。他陷入了龍捲風一樣飛旋的昏暈之中,而他的眼睛仍然瞪著天際。

黎明時分,暴風雪垂下了翅膀。遼闊的雪原一片蒼白,銀色的地平線上泛起一抹嫣紅的晨光。

袁紅冰死了一般醉臥在雪原上,充血的眼睛如同凍結的雄烈夢境——那是深紫色的、堅硬的火焰之夢。而嬌豔的晨光猶如一縷妖嬈的柔情,輕輕拭去了那火焰之夢上的淡藍色冰霜。

(節自《文殤》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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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九七六年八月中旬,在離開九個月之後,袁紅冰又重返呼和浩特市。他的新的工作單位是內蒙古汽車修配廠。這是一個有一千多名工人的大廠。由於廠長同袁紅冰的父親有很深的私人情誼,袁紅冰被分配到機修車間,當維修工——這是一個比較輕鬆的工種。袁紅冰所在的工段絕大多數是年輕人,他們對政治毫無興趣,關注的只是提級升職,以及如何在工作中偷懶一類的瑣事。工段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儘管處於炎熱的夏季,他頭上總戴著一頂黑色的皮革帽子。不久,別的工人就偷偷地告訴袁紅冰,這是因為工段長不僅禿頂,而且頭皮上布滿了膿瘡病後留下的疤痕。這個工段長並沒有表現出馬克思理論所斷言的、工人階級天然擁有的高尚情操,相反,他最濃厚的情趣,就是在傷感的沉思的微笑中,自言自語地說出諸如「大姑娘撅屁股——漂亮的肉蛋蛋」之類淫穢的話,然後,便色瞇瞇地竊笑一下。似乎他的鬍子雖然灰白了,可是,性欲卻仍舊像年輕的公驢一樣旺盛,這使袁紅冰有些作嘔的感覺。
  • 嚴冬還沒有過去,天空中卻已經飄拂起淺綠色的令人想起春風的雲縷。一天下午,袁紅冰為構思小說,在村外的林邊漫步。遠處,從灰黑色的凍結的原野上,走來幾個裹著灰白色的破舊羊皮衣的農民。儘管袁紅冰已經習慣了看到農民們佝僂的身姿,可是,他卻感到,這幾個農民的身體顯得格外彎曲、僵硬,好像就要被風吹斷的衰朽榆樹的枯枝。等那幾個步履遲鈍而沉重的農民走近之後,袁紅冰認出他們都是這個村莊裏的蒙古人。那位曾要他講故事的生產小隊的隊長走在最前面。袁紅冰同這些農民早已十分熟悉了,可是今天,那位小隊長只冷漠、陰沉地向他瞥視了一眼,就又垂下面容,像完全陌生的人一樣,默默地走過去。袁紅冰困惑地望著這幾個農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那位遠遠落在後面的、叫海棠的少女走到袁紅冰面前,停住了。她茫然地睜大空洞的眼睛,用蒼白的聲音對袁紅冰說:「我們上午就讓叫到公社去了。軍代表說我們是『內蒙古人民革命黨』,限我們兩天之內坦白交代。要不,就專政我們……我該怎麼辦?什麼是『內蒙古人民革命黨』?」
  • 我的心靈是內蒙古高原上一縷永不停息的風。掠過寂靜的大漠,掠過無邊的戈壁,掠過風蝕的群峰,掠過遼闊的草原,動盪的心靈呵,只帶著風的神韻四處漂泊,唯有落日是心靈永遠的追求,因為:我總相信,落日之後會有超越罪惡人世的意境。
  • 「紅色恐怖」這顆從毛澤東的權力私欲和共產黨專制政治理論中垂落下來的巨大血滴,很快就在中國政治的台布上擴展開來,染紅了社會生活的每一個角落。許多人在紅衛兵慘絕人寰的酷刑下死去,更多的人在精神和肉體的折磨下,走上了絕望的斷崖。人性在骯髒的血污中受到踐踏,而獸性則披上了共產主義的金色長袍,在太陽上作魔鬼之舞。
  • 據發言錄音整理)我今天的發言的題目叫做「中國發展經濟漫談」。所謂漫談是想到哪說到哪。我天性喜歡自由,漫談正好是一種符合我天性的討論問題的方式。選擇中國經濟發展這個話題,是因為現在中國共產黨官僚寡頭集團向世界炫耀的,向人民炫耀的最主要的一點,就是十一屆三中以來,中國的經濟發展速度達到了世界領先的水平。他們就是以經濟發展的成績來要求對國家權力的壟斷,來證明他們壟斷國家權力的合法性。所以我們很有必要認真分析一下,這種經濟發展對中國到底意味著什麼。
  • 大紀元系列社論九評共產黨發表之後,在海內外引起強烈反響。大紀元特約記者秦越採訪了目前流亡澳洲的中國著名自由派法學家袁紅冰先生,請他談談對《九評共產黨》讀後的感受。
  • 「那被從雲端飛落的雷電劈裂的落日,映在嘎達梅林青銅色的眼睛裏——在他的頭顱被情人割下的時刻……他就用那燃燒著落日的眼睛向我注視,是的,那落日上被猩紅的雷電劈開的裂縫,是一個不能拒絕的遺囑,可是,我卻至今還不十分清楚那遺囑意味著什麼。我只從那遺囑中看到了炫目的雷電之火的神韻,看到了剛烈的雄性之美……我記起來了,正是嘎達梅林那把過多的悲愴深深埋在心底的生命;正是嘎達梅林那傲視虛無塵世的高貴的目光,使我走上了尋找殷紅虛無的旅程……很久以前,我就領悟了,生命中沒有無限和永恆,唯有瞬間屬於生命。然而,是殷紅虛無的意境告訴我,唯有被美充盈的瞬間,才是生命的極致;唯有激情點燃的瞬間,才真正屬於生命。是的,是那雷電刻在落日上的遺囑,使我疲倦的靈魂仍然附著在枯朽的生命上……可那遺囑到底意味著什麼?噢──,那遺囑中有火焰熾烈的情調,那也許隱喻著淨化之火!是的,只有金色的火焰才配做那美麗生命的墓地,我心中那翠綠的戀情也只有在荒原的野火間,才能化為殷紅的灰燼……噢,格拉和白紅雪,我的百合花的靈魂——你們快些回來吧!我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漫天的野火應該燃起了,因為,我的心聞到了火焰的氣息,那氣息就像猛獸的血腥氣一樣濃烈呵!」
  • 色斯娜銀白色的蒙古長裙飄盪起殷紅落日下的暴風雪的神韻,躍上了舞台。飛舞的馬刀如同淡藍色的雷電妖嬈而熾烈地纏繞著她的身體,就像纏繞著銀白色的、秀麗的火焰之魂。色斯娜雙肩稍稍端起的身影,使她酷似一位少年勇士,在沉醉的狂舞中顯出英俊的男兒氣概,顯出荒涼而又豔美的野性。在飛旋中,色斯娜時時將馬刀寒光如冰的鋒刃挑戰似的,指向舞台下的座席。在那種瞬間,特古斯將軍清晰地看到,色斯娜稍稍揚起的美麗面容上盛開著驕傲的神采,而她那黑藍色的眼睛,在輕蔑的斜睨中,宛似繁星燦爛的蒙古高原的夜空。
  • 二十多匹從成吉思汗陵邊那片沙漠中衝出的蒙古馬,奔馳在黃河南面搖曳著稀疏的苦艾草、沙蓬草和紅柳叢的陡峭河岸上。狂奔的馬群激起的銀灰色塵沙像茫茫的雲海,在淡金色的風中翻騰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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