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22)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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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部小說中新的一章,有些像一齣戲中的新的一場。這回我拉開幕布的時候,讀者,你一定會想像,你看到的是米爾科特喬治旅店中的一個房間。這裡同其他旅店的陳設相同,一樣的大圖案牆紙,一樣的地毯,一樣的傢具,一樣的壁爐擺設,一樣的圖片,其中一幅是喬治三世的肖像,另一幅是威爾士親王的肖像還有一幅畫的是沃爾夫之死。藉著懸掛在天花板上的油燈和壁爐的熊熊火光,你可以看得見這一切。我把皮手筒和傘放在桌上,披著斗篷戴著帽子坐在火爐旁,讓自己在十月陰冷的天氣裡暴露了十六個小時、凍得僵的身子暖和過來。我昨天下午四點離開洛頓,而這時米爾科特鎮的時鐘正敲響八點。

  讀者,我雖然看來安頓得舒舒服服,但內心卻並不平靜,我以為車子一停就會有人來接我。從腳夫為我方便而搭的木板上走下來時,我焦急地四顧,盼著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希望看到有輛馬車等候著把我送往桑菲爾德。然而卻不見這類動靜。我問一位侍者是否有人來探問過一個愛小姐,得到的回答是沒有。我無可奈何地請他們把我領到一間僻靜的房間,一面等待著,一面疑竇叢生,愁腸百結,心裡十分不安。

  對一位涉世未深的年輕人來說,一種奇怪的感受是體會到自己在世上孑然一身:一切聯繫已被割斷,能否抵達目的港又無把握,要返回出發點則障礙重重。冒險的魅力使這種感受愉快甜蜜,自豪的激情使它溫暖,但隨後的恐懼又使之不安。半小時過去,我依然孤單一人時,恐懼心理壓倒了一切。我決定去按鈴。

  「這裡附近有沒有個叫『桑菲爾德』的地方,」我問應召而來的侍者。

  「桑菲爾德?我不知道,小姐。讓我到酒巴去打聽一下吧」。他走了,但立刻又回來了。

  「你的名字叫愛嗎,小姐?」

  「是的。」

  「這兒有人在等你。」

  我跳了起來,拿了皮手筒和傘急忙踏進旅店過道。敞開著的門邊,一個男人在等候著,在點著路燈的街上,我依稀看到了一輛馬車。

  「我想這就是你的行李了?」這人見了我,指著過道上我的箱子唐突地說。」

  「是的,」他把箱子舉起來放到了車上,那是一輛馬車。隨後我坐了進去,不等他關門就問到桑菲爾德有多遠。

  「六英里左右。」

  「我們要多久才到得了那裡?」

  「大概一個半小時。」

  他關了車門,爬到車外自己的位置上,我們便上路了。馬車款款向前,使我有充裕的時間來思考。我很高興終於接近了旅程的終點,身子靠在雖不精緻卻很舒適的馬車上,一時浮想聯翩。

  「我估計,」我想道,「從樸實的僕人和馬車來判斷,費爾法克斯太太不是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這樣倒更好,我跟上等人只生活過一回,同他們相處真是受罪。不知道除了那位站娘之外,她是不是一個人過日子。如果是這樣,而且她還算得上有點和氣,我肯定能同她好好相處,我會盡力而為。可惜竭盡全力並不總能得到好報。其實在羅沃德,我打定了主意,並堅持不懈地去實行,而且也贏得了別人的好感,但與裡德太太相處,我記得我的好心總遭到鄙棄。我祈求上帝,但願費爾法克斯太太不要到頭來成了第二個裡德太太。可要是她果真如此,我也並不是非與她相處下去不可,就是發生了最壞的情況,我還可以再登廣告。不知道我們現在已走了多遠了?」

  我放下窗子,往外盼望。米爾科特已落在我們身後。從燈光的數量來看,這似乎是一個相當大的城市,比洛頓要大得多。就我所知,我們此刻像是在一塊公地上,不過屋宇遍佈整個地區。我覺得我們所在的地區與羅沃德不同。人口更為稠密,卻並不那麼景色如畫;更加熙熙攘攘,卻不那麼浪漫。

  道路難行,夜霧沉沉。我的嚮導讓馬一路溜躂,我確信這一個半小時延長到了兩個小時,最後他在車座上轉過頭來說:「現在你離桑菲爾德不遠了。」

  我再次往外眺望。我們正經過一個教堂,我看見低矮、寬闊的塔映著天空,教堂的鐘聲正敲響一刻;我還看到山邊一狹長條耀眼的燈光,標明那是一個鄉村,或者沒有教堂的莊子。大約十分鐘後,馬車伕跳了下來,打開兩扇大門,我們穿了過去,門在我們身後砰地關上了。這會兒我們慢悠悠地登上了一條小道,來到一幢房子寬闊的正門前。一扇遮著窗簾的圓肚窗,閃爍著燭光,其餘一片漆黑。馬車停在前門,一個女傭開了門,我下車走進門去。

  「請從這邊走,小姐,」這姑娘說。我跟著她穿過一個四周全是高大的門的方形大廳,她領我進了一個房間,裡面明亮的爐火與燭光,同我已經習慣了兩小時的黑暗恰成對比,起初弄得我眼花繚亂。然而等我定下神來,眼前便出現了一個愜意和諧的畫面。

  這是一個舒適的小房間,溫暖的爐火旁擺著一張圓桌,一條老式高背安樂椅上,坐著一位整潔不過的矮小老婦人,頭戴寡婦帽,身穿黑色絲綢長袍,還圍著雪白的平紋細布圍裙,跟我想像中的費爾法克斯太太一模一樣,只是不那麼威嚴,卻顯得更加和藹罷了。她正忙著編織。一隻碩大的貓嫻靜地蹲在她腳邊。作為一幅理想的家庭閒適圖,它真是完美無缺了。對一個新到的家庭女教師來說,也很難設想有比這更讓人放心的初次見面的情景了。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豪華,也沒有今人難堪的莊嚴。我一進門,那老婦人便站了起來,立刻客客氣氣地上前來迎接我。

  「你好,親愛的!恐怕一路坐車很乏味吧。約翰駕車又那麼慢,你一定怪冷的,到火爐邊來吧。」

  「我想你就是費爾法克斯太太了?」我說。

  「是呀,你說得對,請坐吧。」

  她把我領到她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隨後動手取下我的披巾,解開我的帽帶,我請她不用如此麻煩了。

  「啊,一點也不麻煩。你的手恐怕差點兒凍僵了吧。莉婭,調點兒尼格斯酒,切一兩片三明治。儲藏室的鑰匙在這兒。」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串井然有序的鑰匙,把它遞給了僕人。

  「好啦,靠近火爐些吧,」她繼續說,「你已經把行李帶來了是嗎,親愛的?」

  「是的,夫人。」

  「我來叫人搬到你房間去,」她說著,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她把我當客人看待了,」我想,「我沒有料到會受到這樣的接待。我所期望的只是冷漠與生硬。這不像我耳聞的家庭女教師的待遇。但我也決不能高興得太早。」

  她回來了,親自動手從桌上把她的編織工具和一兩本書挪開,為莉婭端來的托盤騰出了地方。接著她親自把點心遞給我。我頗有些受寵若驚,我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關心,況且這種關心來自我的僱主和上司。可是她似乎並不認為自己的行動有什麼出格,所以我想還是對她的禮儀採取默認態度好。

  「今晚我能見一見費爾法克斯小姐嗎?」我吃完了她遞給我的點心後問。

  「你說什麼呀,親愛的,我耳朵有些背。」這位好心的夫人問道,一邊把耳朵湊近我的嘴巴。

  我把這個問題更清楚地重複了一遍。

  「費爾法克斯小姐?噢,你的意思是瓦倫小姐!瓦倫是你要教的學生的名字。」

  「真的,那她不是你女兒?」

  「不是,我沒有家庭。」

  我本想接著第一個問題繼續往下問,問她瓦倫小姐同她是什麼關係,但轉念一想,覺得問那麼多問題不太禮貌,更何況到時候我肯定會有所聞的。

  「我很高興——」她在我對面坐下,把那隻貓放到膝頭,繼續說:「我很高興你來了。現在有人作伴,住在這兒是很愉快的。當然,什麼時候都很愉快,桑菲爾德是一個很好的老莊園,也許近幾年有些冷落,但它還是個體面的地方,不過你知道,在冬天,即使住在最好的房子裡你也會覺得孤獨淒涼的。我說孤獨——莉婭當然是位可愛的姑娘,約翰夫婦是正派人。但你知道他們不過是僕人,總不能同他們平等交談吧,你得同他們保持適當的距離、免得擔心失去威信。確實去年冬天(如果你還記得的話,那是個很冷的冬天,不是下雪,就是颳風下雨),從十一月到今年二月,除了賣肉的和送信的,沒有人到府上來過。一夜一夜地獨自坐著,我真感到憂傷。有時我讓莉婭進來讀些東西給我聽聽,不過我想這可憐姑娘並不喜歡這差使。她覺得這挺束縛人。春秋兩季情況好些,陽光和長長的白天使得一切大不相同。隨後,秋季剛剛開始,小阿黛勒.瓦倫和她的保姆就來了,一個孩子立刻使一幢房子活了起來,而現在你也來了,我會非常愉快。」

  聽著聽著,我對這位可敬的老婦人產生了好感,我把椅子往她身邊挪了挪,並表達了我真誠的希望,願她發現我是一位如她所企盼的融洽夥伴。

  「不過今晚我可不想留你太晚,」她說,「現在鐘敲十二點了,你奔波了一整天,一定已經很累,要是你的腳已經暖和過來了,我就帶你上臥室去,我已讓人拾掇好了我隔壁的房間,這不過是個小間,但比起一間寬闊的前房來,我想你會更喜歡的。雖然那些大房間確實有精緻的傢具,但孤獨冷清,連我自己也從來不睡在裡面的。」

  我感謝她周到的選擇,但長途旅行之後,我確實已疲憊不堪,便表示準備歇息。她端著蠟燭,讓我跟著她走出房間,先是去看大廳的門上了鎖沒有。她從鎖上取下鑰匙,領我上了樓梯。樓梯和扶手都是橡樹做的,樓梯上的窗子都是高高的花格窗,這類窗子和直通一間間臥室的長長過道,看上去不像住家,而像教堂。樓梯和過道上瀰漫著一種墓穴似的陰森氣氛,給人一種空曠和孤寂的淒涼感。因此當我最後被領進自己的房間,發現它面積不大,有著普通現代風格的陳設時,心裡便十分高興了。(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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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個陰沉的下午,我心裡多麼惶恐不安!我的整個腦袋如一團亂麻,我的整顆心在反抗:然而那場內心鬥爭又顯得多麼茫然,多麼無知啊!我無法回答心底那永無休止的問題——為什麼我要如此受苦。此刻,在相隔——我不說多少年以後,我看清楚了。
  • 我隨後記得,醒過來時彷彿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看到眼前閃爍著駭人的紅光,被一根根又粗又黑的條子所隔斷。我還聽到了沉悶的說話聲,彷彿被一陣風聲或水聲蓋住了似的。激動不安以及壓倒一切的恐怖感,使我神智模糊了。不久,我明白有人在擺弄我,把我扶起來,讓我靠著他坐著。
  • 好心的藥劑師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站在他面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灰色的小眼睛並不明亮,但現在想來也許應當說是非常銳利的。他的面相既嚴厲而又溫厚,他從從容容地打量了我一番後說:「昨天你怎麼得病的呢?」
  • 我同勞埃德先生的一番交談,以及上回所述貝茜和艾博特之間的議論,使我信心倍增,動力十足,盼著自己快些好起來。看來,某種變動已近在眼前,我默默地期待著。然而,它遲遲未來。一天天、一周周過去了、我已體健如舊,但我朝思暮想的那件事,卻並沒有重新提起。
  • 貝茜似乎很匆忙,已等不及聽我解釋,省卻了我回答的麻煩。她將我一把拖到洗臉架前,不由分說往我臉上、手上擦了肥皂,抹上水,用一塊粗糙的毛巾一揩,雖然重手重腳,倒也乾脆爽快。她又用一把粗毛刷子,把我的頭清理了一番,脫下我的圍涎,急急忙忙把我帶到樓梯口,囑我徑直下樓去,說是早餐室有人找我。
  • 房間裡只剩下了裡德太太和我,在沉默中過了幾分鐘。她在做針線活,我在打量著她,當時裡德太太也許才三十六七歲光景,是個體魄強健的女人,肩膀寬闊,四肢結實,個子不高,身體粗壯但並不肥胖,她的下鄂很發達也很壯實,所以她的臉也就有些大了。
  • 一月十九日早晨,還沒到五點鐘貝茜就端了蠟燭來到我房間,看見我已經起身,並差不多梳理完畢。她進來之前半小時,我就已起床。一輪半月正在下沉,月光從床邊狹窄的窗戶瀉進房間,我藉著月光洗了臉,穿好了衣服,那天我就要離開蓋茨黑德,乘坐早晨六點鐘經過院子門口的馬車,只有貝茜已經起來了。
  • 那位剛離開的小姐約莫二十九歲,跟我一起走的那位比她略小幾歲,前者的腔調、目光和神態給我印象很深,而米勒小姐比較平淡無奇,顯得身心交瘁,但面色卻還紅潤。她的步態和動作十分匆忙,彷彿手頭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 課一結束,騷動便隨之而來,但她的話音剛落,全校又復歸平靜,她繼續說:「今天早晨的早飯,你們都吃不下去,大家一定餓壞了,我已經吩咐給大家準備了麵包和乳酪當點心,」教師們帶著某種驚異的目光看著她。
  • 第二天開始了,同以前一樣,穿衣起身還是藉著燈草芯蠟燭的微光,不過今天早晨不得不放棄洗臉儀式了,因為罐裡的水都結了冰。頭一天夜裡、天氣變了,刺骨的東北風,透過寢室窗門的縫隙,徹夜呼呼吹著,弄得我們在床上直打哆嗦,罐子裡的水也結起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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