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才女」系列之七:硃砂一點通靈犀 夢筆生花詠月人(下)

【紅樓才女】香菱詠月

柳笛

清代孫溫繪製《紅樓夢》圖畫(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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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學詩前,賈寶玉等人成日嘆息她「竟俗了」;香菱學詩後,被曹公讚為「慕雅女」。詩歌緣情而言志,以蘊藉空靈為美,是詩家精神境界的映射。善賦詩者,豈非獨秉風情、獨具慧心的雅士?

再看金陵十二釵的書冊裡,詩才高者皆是釵中上品,而香菱也憑其詩才,成為副冊第一人。香菱細膩而聰慧,生於憂患之世,待人處事卻能堅守著純善專注的心性,或許是位天生的詩人。

自香菱借走了王維詩集,全部精力都傾注於詩歌,日夜不倦地研讀。某日,她拜訪黛玉,開始學詩的第二堂課。黛玉並不急於換杜詩,而是坐下來聽聽香菱近日對詩歌的領會。

只聽香菱道,詩的好處口裡說不出,心裡卻回味萬千;有些句子看似不合常理,卻給人入情入理的感受。幾句話看似粗淺拗口,卻博得黛玉讚許。

紅樓夢》第四十八回慕雅女雅集苦吟詩插畫(公有領域)

詩語貴在含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言有盡而意無窮」皆是古時詩論的精妙評價。這樣一來,便是「詩無達詁」,對詩歌的解讀全憑個人悟性,並沒有統一的標準。若逐字逐句解讀詩歌,只能割裂內在圓融的韻味。若放在內心把玩、品味,反而生出無窮的趣味與感悟,即「口裡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

香菱讀的是詩畫相生的王維詩,作品以即目所視之景入詩,卻並非自然景色的簡單再現,而是寄予詩家的獨特感受。如此,詩之景物便可能有誇飾、虛擬等超常的描寫,即「似乎無理」。然而人以詩心觀自然之景,便會解讀出多重境界;再讀寫景詩,腦海中一幅幅融入詩情的自然之景被喚醒,與詩歌刻畫的意境產生共鳴,即「想去竟是有情有理的」。

再看香菱繼續講解三聯王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她說「直」字無理,「圓」字太俗,但心裡卻呈現出同樣的情境,而且這兩字竟再無替代之詞。「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白」與「青」亦是無理,卻給人強烈的衝擊力,令她回味無窮。「渡頭餘落日,墟裡上孤煙」,「餘」和「上」更是精妙,彷彿助她穿越時空,又見昔日之景。她讀詩,能抓住詩眼,從詩景到實景,再上升為詩境,果然是「孺子可教矣」!

黛玉見香菱已得詩歌三昧,便給她出一道考題,以「月」為題作一首七律。

香菱一夜茶飯無心,坐臥不定,很快地完成第一首詩歌詠月詩

月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團團。

詩人助興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觀。

翡翠樓邊懸玉鏡,珍珠簾外掛冰盤。

良宵何用燒銀燭,晴彩輝煌映畫欄。

她先請同屋的寶釵點評,寶釵笑說詩歌不是這般做法,讓她去請教黛玉。

黛玉看後說道:「意思卻有,只是措詞不雅。皆因你看的詩少,被縛住了。把這首詩丟開,再做一首。只管放開膽子去做。」

與大觀園諸位詩翁相較,這首詩的確失之淺白直露,用詞上也是常見詞彙堆砌。更重要的是,此詩是「無情之詩」,缺少詩人的情感或理想,幾乎是為寫而寫。

但它作為香菱的第一首詩,也有可圈可點之處。黛玉點評意思有了,是說她掌握了作詩的基本格局和所詠之物的情境。只是她作為新人,手法尚顯稚嫩青澀,每句不離月,生怕離了主題,便是被束縛了。

香菱默默退出,學詩之心卻越發堅定。她索性不回房,在池邊樹下尋找靈感。她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摳地,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含笑。這副渾然忘我的呆狀讓過往行人驚詫不已,待了解到她是為作詩而用功時,不禁紛紛感嘆。

不多時,香菱的第二首詩也吟成了,自以為妙絕,興沖沖去尋黛玉。旁人見了,也都好奇她的學習進度,相聚於瀟湘館觀摩。

只聽黛玉說:「自然算難為她了,只是還不好。這一首過於穿鑿,還得另做。」原來第二首詠月詩是:

非銀非水映窗寒,試看晴空護玉盤。

淡淡梅花香欲染,絲絲柳帶露初幹。

只疑殘粉塗金砌,恍若輕霜抹玉欄。

夢醒西樓人跡絕,餘容猶可隔簾看。

從整體看,第二首已進步許多,措詞亦趨於文雅精緻。香菱也跳出句句不離月的格局,通過刻畫梅花,柳帶烘托月夜之靜美。「夢醒西樓」一句已有了詩人情感的投射,流露出絲絲淡淡的憂愁。

然而,此詩亦非上乘之作,玉盤、輕霜、西樓等詞仍有堆砌、俗套之嫌,立意上也沒有更深意蘊的表達,反而有「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生硬之感,因而景與情沒有達到自然的融合。

無怪寶釵也說,這首更像是吟「月色」,又道「詩從胡說來」,勸她不要灰心。

香菱聽了二人點評,雖然掃興,竟越發放不下作詩的念頭。她在竹階附近,挖心搜膽地,耳不旁聽,目不斜視,其癡狂忘我之狀更甚從前。

晚上回到臥房,她先是出神半晌,三更就寢時也不願合眼,直到五更天才朦朦朧朧睡著。

黛玉有詩曰「無賴詩魔昏曉侵」,這不就是香菱苦志學詩的寫照嗎?黛玉因此成為大觀園詩魁,或許這就是香菱學成詩藝的預示呢?果然她忽然道出一句夢話:「可是有了!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嗎?」

次日一早,眾人聽說香菱夢中得詩,都爭著要看,只見第三首《詠月詩》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博得嫦娥應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

只聽眾人皆讚:「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還說定要請她入社。香菱猶自不信,跑來問黛玉等人。

曹公雖然沒有直寫黛玉的評語,但在接下來的蘆雪庵聯詩中,香菱在王熙鳳、李紈之後第三個出場,「入泥憐潔白」接下句「匝地惜瓊瑤」,並出上句「有意榮枯草」。她又在行酒令時指出湘雲的失誤,說起寶玉、寶釵在古詩中的出處,令其心悅誠服。可知香菱的詩才已得大觀園眾人的肯定,不愧為十二釵副冊第一人了。

清代孫溫繪製《紅樓夢》圖畫(公有領域)

再回看第三首詩,「精華欲掩料應難」起句便已不凡,既是寫月,也是寫人。月光終究無法被雲霧掩蓋,而自己的才華也終有綻放的一天。下句用「娟」與「寒」描摹月的娟秀清寒,豈非其人潔淨秀美的化身?除了首聯直接寫月,其餘幾聯不著意寫月,意境卻句句與月相關,由於她在創造情境時融入身世淒寒之感,借詠月抒發離愁別恨之思,更傳達出悲愴高遠之感。

「一片砧敲」之句,描寫月夜下婦人搗衣,聲音迴盪於天地間,烘托出一個清冷孤寂的夜晚;一個「白」字畫出月明千里、照耀千家萬戶的廣袤之境,有聲有色。

下句繼續以景寫情,表現離人輾轉反側,嘗盡無眠滋味,滿懷的愁緒和心事早已在言外流出。秋江聞笛、美人倚欄,是詩歌常用的悲情意象,香菱化用的手法已經非常老道,與整體的詩境相融,將上一聯傳達的情感從宏觀轉為微觀,具體到每位遊子、思婦身上,刻畫更為細膩。

最後香菱借嫦娥發問:為何人間這麼多悲歡離合,何時才能永遠團圓相守?尾聯緊扣詩題,且婉致動人,更引順著詩人的問題深入思索人生真諦。

眾人評此詩「新巧有意趣」,絕非溢美之詞。反觀香菱身世,她是否也是在向神明發問:年紀輕輕的她已在人間飽經愁苦,如何才能脫離苦海,和真正的親人團聚不離呢?@*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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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正式進入園子前,英蓮已更名「香菱」,童年舊事都忘了大半,只一心在寶釵家中盡心服侍。唯有眉間一點胭脂記和姣好的容顏,依稀是那粉妝玉琢的可喜模樣。直到丈夫薛蟠離家遠行,她才有了伴隨寶釵進入大觀園的契機,得償暫離苦海、走近雅賢的心願。
  • 有宴無酒,不可謂盡興;有酒無詩,不可謂風雅。因湘雲起社而成的螃蟹宴,不僅為賈府女眷帶來一番天倫之樂,而且成就了兩組題詩,「菊花詩」與「螃蟹詠」。菊花詩自不必說,乃是海棠詩社精心籌劃的閨閣雅事,而螃蟹詠,竟是寶、黛、釵三位主角緣事而作、緣情而發的神來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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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黛玉這首詩將海棠的素白纖媚,與自身的嬝娜風流展演得淋漓灑脫,似涓涓溪流順勢流淌,不著一絲雕飾痕跡。眾人評此詩「風流別緻」,實至名歸。
  • 大觀園裡千紅萬艷,黛玉以靈氣與才情最為出眾,容貌也是一等一的。黛玉之美,不單單是五官體態的纖柔,更多地來自仙界的純清、人間的詩心、身世的流離共同滋養而成。在心為志,發言為詩。黛玉題詩,借古人言志,自是要在浩瀚歷史中,甄選出與自身遭遇、心聲最為契合的幾位,嗟人也是自嗟。
  • (shown)過去無論多少人研究《紅樓夢》,其實都沒有搞懂,原因在於他們都只把它當做已經過去的事情去研究,都陷在了已經過去的時代背景中,研究的只是表面故事,因此永遠也搞不明白。
  • 幾年前,中國大陸為了拍新版電視劇《紅樓夢》選演員,搞了紅樓夢海選,鬧的沸沸揚揚,盛況熱度堪比「超女」。當年的海選結果我倒沒太注意,不過這新版《紅樓夢》還是要看一看的,這才是海選結果的真正出爐。挑了幾集看了個大概。總的感受,這新版《紅樓夢》在諸多表現上敗筆太多,但立意上卻有重大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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