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水獄中文選

短篇小說:失業集(5)──夫妻

楊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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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7月11日訊】初日冉冉升起。松花江熟睡了一夜,朝光之下,顯得冷冷清清。一位少婦將茶葉蛋攤子擺在家門口,到不遠處一個油條攤子上,拎回兩捆油條,又進屋將一個大鉛桶拖到茶葉蛋攤旁邊,朝著門裡說:「媽,把紅薑末帶來。」一個老太婆顛顛巍巍,一手拄著枴杖,一手持著一個瓶子,走出家門,將瓶子放到鉛桶邊的一個桌子上,然後坐下。少婦說:「媽,天很冷,你到屋裡坐,別傷風感冒了。」老太婆說:「現在還早,也沒有多少人來買,我先看攤子,你回屋去再躺會,一天忙到晚,身體要累垮了,這家靠誰呢?」少婦說:「媽快回屋,你要是再病了,我咋辦呢?」將老婦人扶回屋裡。返身到屋外的鉛桶盛了一碗豆腐腦,端進屋裡,放到老婦人面前,說:「媽,吃吧。」就走到門外照顧攤子。偶爾有幾個上班的路過,少婦人總是將茶葉蛋或豆腐腦、油條輕輕放到客人面前,嘴裡不停地說:「大哥,大姐,合口味的話再來一份吧?」過了一會,上班的時間到了,來吃早餐的人漸漸增多,少婦忙得不息,偶爾抽空直直腰,取毛巾擦臉上的汗。屋裡又走出個男孩,五、六歲,老圍著少婦四周。太陽漸上高空,夜涼漸漸散盡,熱氣,烘烘彌向江畔,旁邊一家,有個小青年擺出了西瓜攤,坐在攤後懶洋洋地打哈氣。人少了,少婦坐在攤子後,目光呆滯,餵孩子喫茶葉蛋。小青年走過來說:「生意好麼?」少婦歎口氣:「每天從來沒賺五十塊以上!」小青年笑瞇瞇地說:「愛梅,這小小的木蘭縣城,巴掌大點,就是都來買你的茶葉蛋、豆腐腦也賺不了幾個。不如跟我去販西瓜,每趟都賺好幾千呢?」愛梅說:「余三,西瓜錢真的那麼好賺麼?」余三說:「不光是西瓜錢好賺,我們還有其他的生意很賺錢。」愛梅半信半疑:「我一個婦道人家,不要說其他生意,西瓜生意也做不來,家中一老一小,醫院裡有一個重病號,眼下只能看這個攤子。」余三說:「你不要愁,昨晚我媽同我講了,叫我先拿點錢給你家五郎治病。」掏出一疊錢,遞給愛梅,愛梅不肯接,說:「你外面朋友多,開銷大,自己又沒成家,老借你們錢怎麼行。」余三說:「借?哪個要你還?這麼多年好鄰居,還客氣啥,再說我小時五郎待我如親兄弟。」將錢遞到愛梅手中,愛梅接下錢說:「昨天我去醫院,五郎也常提到你們倆,說小時經常晚上睡在一張床上。」有人站在西瓜攤前說要買西瓜,余三就過去,愛梅數數手中的錢,進屋放進抽屜,將老婦人扶到外面說:「媽,這陣出來坐坐,透透氣。」將豆腐腦桶洗淨,放在有陽光的地方曬,將茶葉蛋、爐子提到屋裡。又說:「媽,天不早了,我去買菜。」又對孩子說:「媽去買烏魚給你爸爸吃,彪彪坐在奶奶旁邊,不許亂跑!」就拎著塑料袋匆匆走向菜市場,路過余三的西瓜攤前說:「余三,代我照看一下。」余三說:「嫂子,這還用講麼,放心去吧。」

不一會,愛梅拎著一大袋菜,匆匆回來,將兩條大烏魚放進水盆裡,又是理菜又是摘菜,然後切洗乾淨,忙起午飯,炒了個青椒肉絲,燒了菲菜蛋湯,煮好米飯,然後將飯菜擺在桌上,將老太婆、彪彪安置到凳子上,說:「你們吃吧。」自己就開始洗魚,切開魚腹,清理好內臟,將內臟放一邊,然後將二條魚並在鍋做好清燒黑魚,又將魚雜倒進油鍋,燒了一碟紅燒麻辣魚雜,端到桌上,說:「媽,彪子嚐嚐這麻辣魚雜。」老婦人嚐了一口說:「怪好吃的。」彪彪說:「媽,我不吃魚雜,我要吃烏魚。」愛梅說:「彪彪,下次媽買魚做給你吃,這是給爸爸養病的。」將一條烏魚裝進一個保溫瓶,擰緊蓋。將一條魚盛到一個砂鍋中,送到余三的西瓜攤上,說:「余三,我跟大嬸和你做了條清燒烏魚。」正巧余大媽過來,聽到就說:「愛梅,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呀,這陣子怎麼瘦多了。」愛梅說:「要不是你們經常幫忙,我說不准還會走在五郎的前面,大嬸,余三,快趁熱嚐嚐。」轉身邊走邊說:「我得去醫院了。」到了屋裡,又裝了兩飯盒米飯,將老婦人與彪彪吃剩下的魚雜倒其中一盒米飯的上面,將兩個飯盒和那個裝魚的保溫飯菜桶放進一只塑料袋裡,放進一輛舊自行車的方籠中。向老婦、孩子囑咐了幾句,就推車出門了,拐上大街,路上正逢中午下班,人來車往甚多。車行了數百米。突然騎起來費力,愛梅自語了一句:「這鬼胎,又爆了。」下車推著向前走,到一個路邊修車攤前,將塑料袋拎在手中,等了一會,才輪上補胎,攤主打開車胎一看,說:「這胎太舊了,補也沒有用,換個新的吧。」愛梅心裏捨不得花錢,說:「師傅好好補補就行了。」那攤主冷冷說了一句,那你找別的攤子吧。將大皮上好,說:「五塊錢」愛梅:「沒補車子要錢?」那人眼一翻:「扒車皮、上大皮就是五塊。」愛梅還想爭辯,那人蹭地站起,握著扳手,惡狠狠地說:「不給錢,車子留下。」臂上青筋暴起,兩條紋龍顯能張牙舞爪,愛梅只得掏出五塊錢給他,那人接過錢便伸手招攬邊上的另一個修車子的人。愛梅無奈,只得推著車子步行,百餘米後,見一修車攤,推車過去,將塑料袋拎在手中,那修車的師傅,端詳了一下說:「大姐,這胎補過十幾次,也老化的不得了,換個新胎吧。」愛梅歎口氣說:「好吧,請師傅快點。」那師傅雖顯年老,但幹活乾脆利索,幾分鐘就了了新胎。用高壓氣筒替換新胎的輪子充好氣。愛梅邊掏錢包邊說:「師傅,多少錢?」那人說:「十八塊九毛」愛梅說:「怎麼這麼多?」那人將板手一甩,氣兇兇地說:「我還算少收你,新胎十一塊九,下胎上胎都是二塊五,打車氣一塊,將車子扶正一塊。」愛梅說:「早知道,我也不換了。」那人說:「快交錢吧,你們都不換胎,我們這樣的下崗工人怎麼活法?喝西北風麼?」愛梅冷著臉,掏出錢,點了十九塊錢,給那人,然後扶著車子站著不動,那人說:「快走吧,別影響我生意。」愛梅說:「應該找我一毛錢。」那人說:「沒有零錢找你,再不走別怪我不文明了。」愛梅看那架勢,就騎上自行車走了。剛走一、二百米,自行車突然自動慢了下來,愛梅蹬了幾下,甚感吃力,便下車查看,見剛才換新胎的車輪癟了,便氣呼呼地推著車子,心裏想這是哪家的偽劣產品,真是害死嘍!望見路邊一個修車攤,又想:「不修了!推著走吧。」轉念一想:「這魚拖時間長,就不好吃了。」便推車走到攤前,修車子的是個中年男子,提著車子往地上按了幾下,便扒開後輪大皮,說:「又是無錫這家鬼胎!」邊補胎邊與愛梅閒聊,知道她是去醫院看丈夫,便說:「這年頭,醫院有病人,家裏有犯人,那就慘了,我家雖然沒人住院,可是家裏有人吃官司。」愛梅坐在小凳子上,一手緊拎大塑料袋,一手緊托腮,突然頭往下一垂,瞌睡了,頭猛然下垂時,人差點從凳子上跌倒,她用力揉太陽穴問:「大哥,家裏誰吃官司?」那男子說:「別提了,孩子媽前年下崗,沒辦法就從別人手裡弄點老毛子的摩托車,倒手時被公安抓了,判了走私罪,孩子沒有娘,我上班又不顧不上,結果在街打打鬧鬧被派出所抓到送去教養了。去年我們廠也徹底倒閉了,我下崗了,只得擺個這攤子糊糊,幸好,偽劣產品救了我,都要是像日本、韓國那樣的車子,幾年也不壞一次,那我真要餓死了。」愛梅見修好,就問:「多少錢?」那中年人說:「你就給一塊錢吧。」愛梅掏出一塊錢遞給中年人,說:「師傅的價格真公道,剛才我在那頭換了新胎,就收我十九塊,那老頭心腸真黑,人也兇。」中年人講:「你說的是那滿臉胡花的,左臉有個疤的老頭。」愛梅點點頭,中年人說:「也不能怪他,他十五年前,他有天晚上喝了酒,走路在大樹旁一家門口小便,那家婦女特別兇,出來罵他,他不理婦女,繼續小便,就被派出所抓去,法院判他流氓罪十五年。前兒個月才放出來,剛吃官司時,老婆帶兩個孩子還等六、七年,後來,老婆下崗了,家中吃上頓沒下頓,就扔下兩個孩子走了,如今爺兒三個都沒有工作,他多收你幾個也不要怪他。」愛梅說:「師傅,我得走了,謝謝你。」中年人淡淡一笑說:「以後你照顧照顧我生意就行了,車子壞了就到我這裡來。」又說:「你丈夫有你這樣的妻子真是福氣。」愛梅臉一紅,推車走幾步,騎上走了。

到了醫院,愛梅將清燒烏魚、飯擺,坐在床邊餵丈夫吃飯,五郎掙扎著說:「我自己吃。」靠在床頭,眼下凹,臉瘦得只有拳大小,一口牙齒灰暗無光,眼淚慢慢流到臉上,又說:「愛梅,你吃吧,等會我跟你講個事。」愛梅問:「怎麼,又痛得厲害麼?」秀手摸摸他的肝部,見鄰床一個病人呼呼睡,問:「小萍萍哪去了。」五郎說:「大概又上街乞討了。」愛梅難過地說:「這孩子真苦命」說著便沖盹。五郎抓住愛梅的手說:「愛梅,你也是苦命人,嫁給我,一天好日子也沒有過,一起下崗不算,光這醫院,就跑了快二年了,最近頭髮也焦黃了,從前可是一頭烏髮,亮得光閃閃的。」愛梅說:「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見鄰床的病人醒,便從那病人的床頭櫃中拿出碗筷,將烏魚夾了二小塊,又倒些湯,放到那病人的床頭櫃上,說:「魏大哥,趁熱吃吧。剛才見你睡的香,沒叫你。」那病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多謝妹子,每次做好吃的,總想到我,真比親妹妹還親,對萍萍又那麼好,我將來九泉之下,也不會忘掉你的恩情。」歇了幾口氣又說:「妹子,我感到自己快不行了。」愛梅:「別悲觀,會好的。」那病人說:「這肝癌一旦纏住下崗工人,哪還有救?」又說:「上午我和五郎商量了一件事,要拜託你了。」愛梅問:「啥事?」那病人說:「我估計自己活不了多久,我走,萍萍認你做乾媽,就靠你照看她了。」這時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拎著好幾塑料袋進來,愛梅說:「小萍子,快來,就等你吃飯了。」將那米飯紅燒麻辣盒飯一分兩碗,端了一碗給萍萍,萍萍將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叫了聲阿姨,又對那病人說:「爸,今天我碰到一個好心的阿姨,給我一盒餃子。」從塑料袋中拿出一個白色塑料盒,打開蓋子,遞到那人手中,然後接過愛梅手中的飯,狼吞虎嚥吃。那病人將餃子放到床頭,竟嗚嗚哭泣起來,小萍萍忙放下碗,撲到她爸身上,問:「爸,是不是又疼得受不了。」眼淚竟涮涮流下。那病人摟著孩子,然後又把孩子推開說:「萍萍,將餃子分四份,我們四個人都吃。」小萍萍將餃子分成四份,那病人說:「先端一份給五郎叔叔。」萍照著做了,五郎說:「萍萍吃吧。」愛梅也說:「魏大哥,你跟萍萍吃吧。」這時萍萍已早端著另一份舉在愛梅的嘴前,那病人說:「萍萍,快叫乾媽,將來乾媽就是你在世上的親人了。」萍認真地叫了幾聲「乾媽」,幾個大人既心酸又欣慰。臉上的愁容與笑容雜於一起,難以分辨。愛梅接下碗說:「萍萍,將來你到我家,就跟我過吧。」萍萍高興地拉著愛梅的手。愛梅撫著她的頭髮說:「我們都吃飯了吧,時間不早了,乾媽家裏還有事哩。」

幾個人吃完飯,愛梅說:「小萍萍,今天我帶你回家。」萍萍望望爸爸,她爸爸說:「跟乾媽去好。」臨走時,萍萍忽然從貼身的小口袋中掏出一、二十塊錢,送到她爸手中,說;「爸,這錢是我上午討的,你拿著留交藥費。」她爸說:「我要錢幹啥?給你幹媽,替你買塊布做件新衣服。」萍萍手裡揣著錢,站著不動,愛梅說:「這是孩子的心意,你接下來,我家雖然困難,但是一、二十塊錢還是不愁的。」將萍萍手中的錢放到萍萍爸的枕頭下,又幫五郎肚子上蓋好單被,拉著萍萍的手準備離開。萍萍爸爸一直望著萍萍,五郎也望著愛梅。愛梅若有所思,突然說:「我忘了對你講,余三上午又給七、八百塊錢,說是給交藥費的。」五郎說:「余三和他家的大嬸,也都沒有工作,賺幾個錢不易,以後別再接了。」愛梅:「余三講販西瓜一車能賺好幾千,你看能不能跟他去販兩趟。」五郎說:「這些事,你自己看吧,但是總不能把身體累垮,我媽老了,孩子又小,現在又添個萍萍,都要靠你扶持了,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回吧,晚上就不要來了,抽空多睡睡,……」說到此,五郎閉上眼睛,顯得有氣無力,愛梅帶萍萍走向門外,剛到門口,萍萍爸說:「萍萍,來讓爸爸親親你。」萍萍回到床邊,她爸爸抱著她,親了好幾下,然後將萍萍的頭摟在懷中,眼淚滴進萍萍的頭髮裡,許久之後,對萍萍說:「將來要好好聽乾媽的話,幫乾媽幹活。」萍萍點點頭,說:「乾媽急著回家,爸,我晚上就來看你。」她爸說:「不要來看了,萍萍,生在下崗工人的家裏,真對不起你呀。」示意萍萍跟愛梅離開。

回到家中,老婦人問:「愛梅,這是誰家的孩子。」彪彪也好奇發望著萍萍,愛梅把事情講了一遍,老婦人有點耳聾,說:「我家哪請得起小保姆呀,我小時,我爹當軍官,才請得保姆哩。」愛梅不再跟她講,就叫彪彪喊姐姐,又叫萍萍喊弟弟,又翻了幾個糖果盒,都是空的,,就到爐子上鍋裡拿了幾個茶葉蛋給萍萍說:「萍萍,喫茶葉蛋吧。」將茶葉蛋拎到門外,不一會,兩個孩子混熟了,萍萍帶著彪彪到門外玩,余三和她的母親在西瓜攤後望見兩個孩子,就大聲問:「愛梅,這小女孩是哪個親戚家的?」愛梅走到西瓜攤前說:「這是我新認領的乾女兒。就是我從前講的那個肝癌魏大哥的女兒。」余三母親說:「本來就夠難帶的了,又添個孩子吃閒飯,怕是要累壞你。」愛梅:「萍萍怪可憐的,好幾年父母都下崗了,她媽媽只好靠替十幾戶政府大院家洗衣服,有時要洗得很晚,有一天晚上,洗完最後一家,路上被人糟踏後又被掐死了。聽說那糟踏她的人是個哈爾濱的下崗工人,流竄作案,干了許多這樣的事,被打靶了。」頓了頓又說:「魏大哥帶萍萍過日子,沒有工作,靠扛碼頭,又累出了肝病。萍萍都十一、二歲了,連一天書都沒讀過,她爸跟五郎住一病房年把了。這孩子去街上乞討,有好吃的都替她爸爸留下,萍萍是個懂事的孩子,魏大哥今天正式把萍萍托給了我,我看他樣子,怕的確是快不行了。」余三的媽媽聽得眼淚汪汪,連忙說:「三子,送個西瓜過去,照這樣講,萍萍平常哪裏會有西瓜吃哩?」余三拿個大西瓜走到愛梅的門口,愛梅、余三的媽也跟著過去,彪彪說:「媽,我不想吃,剛才我和奶奶吃過好多了。」愛梅一聽,便知道,她在醫院時,余三又送西瓜給婆婆和兒子吃了。萍萍站著直看西瓜,愛梅說:「萍萍,余奶奶、余三叔送西瓜給你吃,快接下吧。」萍萍有些怕生人,站著不動,愛梅又催了催,萍萍才將西瓜接下,送到屋裡,出來問:「乾媽,我把瓜剖開給你吃。」愛梅笑了說:「剖吧,小心點,別弄破手。」余三母子倆談了幾句就回去了。萍萍剖好瓜,先遞一片給奶奶,奶奶搖搖頭,又磅一片給彪彪,彪彪也搖搖頭,萍就拿一大片送到愛梅面前說:「乾媽,你吃西瓜。」愛梅說:「萍萍,你自己吃吧,乾媽想吃的話,等會自己拿。」萍萍就自己埋頭吃西瓜,不一會,連皮帶種子一道吃了好幾片。愛梅站在旁邊,望著萍萍的樣子,臉上充滿了悲哀的神情。

次日中午,愛梅燒了兩份牛肉,準備去醫院,萍萍要跟著去看爸爸,說:「乾媽,我帶這片瓜給爸爸吧,行吧?」從碗櫃裡拿出一片瓜,放進一只塑料袋,愛梅說:「這自行車舊了,帶不動你,明天我去借好車帶你去,瓜拿來我帶去。」將瓜連塑料袋放到自行車的方籠子裡,說:「萍萍真是個好孩子,昨天的瓜還留一塊給你爸。」萍萍說:「不是昨天的,是剛才你買菜時,賣西瓜的余大嬸給的。」愛梅聽到余大嬸的名字,轉念一想,說:「我去找大嬸家的車子。」出門後,轉眼就推了一輛二六式永久車,余三也跟了過來,說:「嫂子,你過幾天學我的摩托吧。學會了,要省很多力氣。」愛梅說:「我有頭暈病,又怕聞汽油味,唉,就是踩自行車的命。」說罷,推著車子出門,讓萍萍坐到後座上,騎上走了。

到了五郎的病房,只見五郎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眼淚不斷自兩眼間流到枕上,鄰床是空的,萍萍說:「爸到哪裏去了呢?」將瓜拿出放到床頭櫃上,五郎睜開眼,默默無語,愛梅見其它幾個鄰床的病人與親屬目光異樣,心裏有些明白,五郎說:「老魏走掉了,」可憐的萍萍卻又問:「我爸去哪裏啦?」這時一個護士進來對愛梅說:「你終於來了,快帶萍萍去太平間看她爸一眼,天熱,太平間空調壞了,擺不住,馬上就要拉去火化了。」愛梅一聽這話,攙著萍萍出門向太平間走去,萍萍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淚落如雨。離太平間還有十幾米就聞到臭哄哄的味道,愛梅干哎了幾聲,捂著鼻子走到太平間門口,見門房無人就四處看,只見十幾米處一棵樹下有一老漢坐在竹椅上打盹,就叫了幾聲:「有人嗎?有人嗎?」萍萍頭上被太陽曬得冒了層汗,臉上淚、汗水混於一道,那老頭聽到人聲,坐起問:「幹甚麼?」愛梅攙著萍萍走到樹下,問:「大爺,我們是看死者的親屬,請問,看太平間的人在麼?」那人說一聲:「死人都拉火葬場去了,這太平間半月前裝的空調壞了,這三伏天死人哪裏能擱得住?」萍萍突然放聲大哭,嘴裡喊著:「爸爸,爸爸你到哪裏去了?」愛梅陪著掉淚,說:「火化,怎麼不通知死者家屬一聲?」那老漢說:「怎麼沒通知,這麼多死者親屬都跟著去火葬場了。」愛梅說:「有個姓魏的死者親屬並沒去呀,喏,這就是他女兒。」老漢說:「噢,我想起來了,是有個姓魏的屍體,是切脈自殺的,住院部的人說他只有個十歲左右的女兒,知道她交不起火葬費就順便帶去火葬,這也算醫院後勤的領導做了一件善事。」愛梅掏出手帕,擦萍萍臉上的淚水和汗水,說:「萍萍,別哭了,你爸這個病實在是沒法救了。」又對老漢說:「老大爺,你們也該給院裡頭頭提提意見,這夏天的太平間,冷凍機壞了,咋行?」老漢道:「大姐,小聲點,別人聽見。」愛梅道:「聽見怕啥啦?」老漢道:「大姐,您別碰我飯碗,我一個下崗工,好不容易求爺爺告奶奶,找了這份臨時工,您快帶孩子離開吧。這太平間附近的瘟氣,影響人身健康。」愛梅說:「我咋會碰你飯碗哩?」一臉不快,攙著萍萍回到五郎病房,有幾個病人家屬見萍萍哭得像個淚人,坐在各自的床沿上哀聲歎氣,有二個婦女,拿了蘋果、犁子,放到萍萍身邊的床頭櫃上,安慰萍萍說:「小朋友,別哭,你爸這病是有天沒日子,才……」。萍萍又是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撲到愛梅的身上,大喊:「媽媽。」湊巧又停電了,電風扇放慢了轉速,最後像是失血過多的病人,一動不動了。屋裡頓時悶熱,好長時間電還沒來。有個病人罵道:「這些兔崽子,啥事也幹不好,手術幫我做壞了,又要用熱天來熬人,成心是要我們的命。」另一個病人親屬矮個子平頭,說:「活人死人,在這裡都難過,聽說那太平間的冷凍系統,就是醫院一個頭目親戚包工的,裝的全是偽劣產品,動不動就壞了,從前那太平間的老太,口直心快,提過幾次意見,就被頭找個藉口安排下崗了。」有幾個人在小聲談論換肝的事,說:「老魏要是高官,能換肝呀。」愛梅忙從席子底下找出一把芭蕉扇,替五郎扇風,又將萍萍拉到靠五郎的床頭,說:「萍萍,這裡有風。」心想換肝若是有救的話,五郎想法換肝不行麼?就問剛才那人:「是哪個說換肝有救的呢?」那人說:「是上午一個護士講的。」愛梅便將扇子交到萍萍手中說:「替乾爸扇一會。」就出門到護士室,問一個護士:「小姐,請問肝癌可以換肝麼?」那護士婉爾一笑說:「聽說可以。」愛梅說:「要多少錢呢?」護士說:「聽說要十來萬塊錢。」愛梅一臉失望無助的樣子,說:「老天爺,要這麼多錢?」護士說:「就是有錢也見不到肝,這年頭哪個人願意把肝賣一葉出去?」愛梅沉默片刻,問:「那用我的肝不行麼?」那護士說:「你的肝移給誰呢?」愛梅說:「33床,我的丈夫。」那護士有些肅然起敬,查看牆上的病人病情,說:「姓魏的鄰床。」愛梅點點頭。護士:「大姐,你真了不起,我聽病人講過許多,但一直是大夜班,從來沒有見過你,今天是和別人調了個班,大姐,你想獻肝也不見得行,你的血型要與你丈夫相符,再說這種手術在黑龍江目前只有哈爾濱一家醫院能做,而且做過幾例都沒有成功,只活了幾天。」愛梅說:「那正好,我與五郎的血型是同樣的。」又問:「能活幾天,為甚麼不能多少活幾十天,幾百天呢?」護士笑笑說:「那要看運氣了。」愛梅說了聲:「謝謝小姐」,就回到五郎床邊拿過萍萍手中的扇,忙給五郎和萍萍扇風,萍萍仍不斷地抽抽噎噎,愛梅將西瓜一切兩下,下片給五郎,一片給萍萍,萍萍兩手捧著半片瓜,邊流淚邊說:「爸爸,回來吃瓜呀。」將瓜又放回床頭櫃上,撲到她爸爸住過的病床上,泣不成聲。五郎也將瓜放到床頭櫃,伸手擦眼角的淚水,愛梅一邊替五郎扇風,一邊哄萍萍,許久,萍萍竟在她爸爸住過的病床上哭得有氣無力睡著了。五郎說:「老魏昨晚精神特別好,跟我講了許多,還說到不想連累萍萍,手捧著孩子的照片,一直看到半夜,我每次醒,都看到他在看萍萍的照片,以後,我見他一動不動,估計睡得香,查房時,也沒有人問,醫生站著望望就走了。別人發現老魏的床下滴血,揭開棉毯一看,才知老魏切脈,一隻手裡緊捏著萍萍的照片,和一張紙條。」側過頭,示意紙條在自己的枕下。愛梅自枕下取出紙條,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幾行字--「五郎、愛梅:謝謝你們收留了萍萍,我不能再熬下去了,萍萍長大後,請萍萍乾媽,替萍萍找個不會下崗失業的對象。送我離開病房時,請將萍萍的照片裝在我的上衣口袋裡,再報你們的大恩大德。」愛梅將紙條又放回枕頭底下,五郎說:「唉,我也活不了多久,愛梅,你明天在家歇歇,請余三來一下好麼?」愛梅說:「別亂講了,剛才我問了護士,護士講換肝,還有救,我想過幾天我們去哈爾濱,我把我的肝換一葉給你。」五郎慢慢搖搖頭,拉著愛梅的手說:「愛梅,別動這心思了,我這樣子,就是仙丹怕也沒有用了,你為我、為媽媽、為孩子都快累垮了,我怎麼會再要你割掉半個肝臟呢?那我到地府也睡不安神啊!為這輩我欠的恩情已還不清了。」愛梅說:「夫妻之間,還說欠不欠幹啥?」這時電扇又慢慢轉動了。房裡漸漸涼爽起來,愛梅說:「五郎,好好睡睡,天也不早了。也不能老讓萍萍呆在這裡,帶她離開,看不見她爸爸的病床,她會好過些。」說完搖醒萍萍。萍萍醒來,又是哭泣不止,愛梅連哄帶撫,拉著萍萍離開病房,萍萍一步一回頭,直到看不見她爸爸住過的病房為止。五郎躺在床上喊:「愛梅,愛梅,叫余三晚上來一下。」愛梅正在下樓,沒有聽到,一個身體好些的病友就追到樓梯口說:「餵,五郎要一個叫余三的晚上來看他。」愛梅聞聲,對萍萍說:「在這等我。」返身上樓,進病房問:「五郎,你要余三來麼?啥事?」五郎想了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個把月沒見,想跟他聊聊。」愛梅點點頭,又拿起半片西瓜,放到五郎手中,轉身走到樓下,萍萍扒在樓梯扶手的下端掉淚。

到家後,愛梅就到余三攤前說:「余三,五郎想你,請你晚上去看看他。」余三說:「晚上幹啥?現在就去。」起身向門裡喊道:「媽媽,你看看攤子,我去醫院看看五郎哥。」門裡余大媽說:「你去吧,我就來。」余三騎上摩托車,飛馳而去。愛梅走到自己屋內幫萍萍洗了手臉,又幫彪彪洗了澡。返身到茶葉蛋攤前扶老婦人進屋,說:「媽媽,你歇歇,順便哄哄萍萍。」就坐到茶葉蛋攤前,自一個小蘿筐中取出一只童鞋,縫好邊上的裂縫。萍萍攙著彪彪自屋裡走出,坐到愛梅旁邊的凳子上,愛梅剝了兩個雞蛋給孩子,一人一個。萍萍抓到手裡,又送回愛梅面前,說:「乾媽,你吃。」愛梅剛想說甚麼,突然眼睛一黑,竟從凳子上倒下,她一手扶地,手抓住身邊蓬柱,然後靠到牆上,萍萍上前用力幫愛梅重新坐好,問:「乾媽,怎麼啦,乾媽,你吃雞蛋吧。」許久愛梅睜開眼睛,擺擺手說:「沒甚麼,帶弟弟到屋裡,這裡熱。」萍萍說:「乾媽,我陪你。」將彪彪送回屋裡,又到愛梅身邊,坐著發呆,許久之後說:「乾媽,我還能見到爸爸嗎?」愛梅說:「已經火化燒成灰了,萍萍不要多想了,以後乾媽會待你好的。」發現萍萍手裡雞蛋沒了,問:「雞蛋吃了麼?再給你剝一個。」萍萍說:「我給奶奶吃了。」愛梅又剝了個雞蛋,說:「你要再不吃,乾媽就不疼你了。」萍萍就接過來慢吞吞吃起來。

黃昏降臨了,松花江如詩如畫,愛梅做好晚飯,準備去醫院,余三回來了,說:「五郎處,別去了,我已買了晚飯給五郎哥,五郎特地叫我趕回來,叫你好好休息,我看你臉色蠟黃蠟黃的,像是生病一樣。」愛梅問:「五郎找你啥事?」余三慾言又止,愛梅問:「晚飯買甚麼給他吃的?」余三說:「他說他想吃稀飯,其他甚麼也不想吃,我跑了好幾小巷子,才找到有家賣高梁米稀飯的,你看我買的香蕉,他不吃,硬要我帶回給兩個孩子、我媽、大媽還有你。」說著從提包裡取出二、三斤香蕉,又說:「他說夏天我們這東北難得吃到香蕉,叫你一定要吃幾個。」彪彪見香蕉就伸手說:「媽媽,我要吃這香瓜。」愛梅說:「這不叫香瓜,叫香蕉。」萍萍站在邊上,一直望著那大串香蕉,輕聲問一句:「乾媽,這不叫香瓜,叫啥?」愛梅說:「這叫香蕉,廣東、雲南、海南島才長。」萍萍問:「是像地瓜一樣長在土裡,還是像江邊黃瓜地裡的瓜,長在籐子上呢?」愛梅說:「長在樹上。」就先剝了一個送給婆婆,然後又給兩個孩子一人剝一個。最後剝了一個遞給余三。老婦人說:「我小時,我的父親經常派人把整筐的蘋果、香蕉搬到家,任它們爛,那香味可濃了,一進門總是撲鼻子。」彪彪吃完了又要,萍萍就用自己手裡剩下的半截餵彪彪,余三也將自己手中的遞給彪彪,對愛梅說:「傻嫂子,你吃呀,這南方的水果,到我們這江邊小縣城不容易,要是沒有冷藏車的話,路上早就爛光了。」愛梅將剩的香蕉裝進袋裡,說:「這你等會,帶給余大媽。」余三見愛梅不吃,就說:「五郎哥叫我勸你吃,說是就等他替你買的。」愛梅說:「余三,我與你商量件事吧?」余三問:「嫂子,說吧。」愛梅說:「五郎的肝癌,已轉入中晚期了,一個護士講,只有換肝,才能有希望治好,哈爾濱一家大醫院能做換肝手術,我想帶五郎去哈爾濱將我的肝移一個給他,哈爾濱是大城市,住院費甚麼的不會低,看看你跟大媽手裡有沒有餘錢,能借幾千。」余三說:「錢總能湊一點,可是你要把肝移一、二葉給五郎,要是有救還好說,要是沒救的話,那不是白白拖垮你的身體嗎?」愛梅說:「哪個叫我們當初做夫妻哩?夫妻就應當有難同當,這是老天爺安排好的。」余三眼睛有些濕潤了,說:「那不能取我一、二葉肝,移給五郎嗎?」愛梅說:「我跟五郎都是B型血,護士講換肝要血型一致才行,再說你還沒成家,年紀二十剛出頭,就是血型一致,我也不會要你去獻肚的。」余三說:「這樣吧,我回家等會就來。」愛梅拿起那袋香蕉,說:「帶給大媽吃。」余三推讓再三,愛梅發急,只得接下。問彪彪:「還吃吧。」彪彪搖搖頭,又要問萍萍,萍萍挨近愛梅腿旁,小聲說:「乾媽,我還想要一根香蕉。」愛梅猶豫了一下說:「這是給余大媽留下的,明天乾媽替你和彪彪再買好麼?」這時余三早摘了一支放到萍萍手中,又摘兩支放在桌上,說:「你和大娘的。」轉身回家去了。萍萍在桌上拿了一張舊報紙,小心翼翼將香蕉包好,望著發呆。愛梅說:「萍萍,你要香蕉,怎麼又不吃呀?」萍萍說:「乾媽,我留著給爸爸燒紙用,爸爸住好長時間院,還沒吃過香蕉哩。」眼淚慢慢流下。老婦不知發生了啥事,就說:「孩子小,不讓她吃,要她收起來幹甚麼?」伸手摟著萍萍。

余三拿著一疊錢,走到愛梅面前,說:「我跟媽說了,媽叫我把能拿的錢都拿出來了,這是四千塊,我手裡還有幾百塊錢做本錢,你先拿著用。」想了想又問:「能不能買肝替五郎哥換呢?嫂子,我真不放心人的身體。」愛梅說:「就是有,我們也買不起,聽說要十幾萬塊呢?」余三低頭許久,然後抬頭望著愛梅說:「嫂子,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就不信這個邪。」這時,彪彪伸手搖余三脖子上的銀白色的小十字架,余三順勢把彪彪摟到懷裡問:「彪彪,要叔叔做你的乾爸爸嗎?你爸爸叫我認你做乾兒子。」又轉向老婦人身邊的萍萍,說:「萍萍,我做你乾爸爸好嗎?」萍萍說:「不好,我乾爸爸在醫院哩。」愛梅似乎猛然想起甚麼事情,就認真地問:「余三,五郎真的這樣同你講。」余三點頭,愛梅又問:「還講了些甚麼?」余三猶豫片刻說:「別的以後慢慢告訴你吧。」愛梅起身說:「我得去醫院看看。」推車出門回頭說:「萍萍,不許帶彪彪走遠,就在家玩,要麼到叔叔家玩。」騎上車,猛蹬幾下,急馳而去。

到醫院五郎的病房的門口,愛梅一眼望見五郎的床空蕩蕩的,舖上有血跡,枕頭被單凌亂不堪,另外幾個病人以異樣目光望她,有兩個病人親屬走上來慾言雙止,愛梅站著哭了,說:「五郎,五郎,你怎麼這樣走啦。」一個病人說:「大姐,不要急,五郎在急救室,快去看看。」愛梅轉身下樓,跑到一樓的急救室,在門口碰到一個五郎病區的護士,面熟,就問:「小姐,我丈夫怎麼啦?」那護士說:「又是切脈自殺,不過搶救過來了。」急救室門開了,幾個護士推車的推車,擎掛鹽水瓶的擎鹽水瓶,愛梅一見五郎躺在病人轉運車上,眼睛緊閉就撲過去,搖他的頭,問:「五郎,五郎,你為甚這樣想不開?」護士連忙說:「別動,別動。」愛梅只好含淚看護士與車子進電梯,自己轉身從樓梯上樓。

愛梅坐在五郎的病床邊。窗外,濱江大酒店燈火輝煌,不遠處的幾條街道,五顏六色,各種形狀的彩燈,像是頑皮的兒童,不住眨眼,跟夜空捉迷藏,許多中青年男女,手挽手逛街,吆喝聲、酒吧間與舞廳的音樂聲,囂鬧異常,不絕於耳。守候了許久,五郎才睜開眼睛,愛梅抓住五郎的手說:「五郎,為甚麼要這樣,是不是我有甚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五郎說:「我欠你的恩情,下輩為你做牛做馬也還不清,這病是治不好的,你看凡是這裡住的得了肝癌的下崗工人,哪個治好過,我眼見十幾個走掉了,我不能再連累你了,」掙扎著自床頭櫃中拿了個蘋果,遞給愛梅說:「我看你嘴唇乾裂,又沒吃晚飯嗎?」愛梅放下蘋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說:「余三又借四千塊給我們,本來我打算過幾天就帶你到哈爾濱換肝。」五郎說:「快別提換肝了,唉,余三跟你講了沒有?」愛梅問:「講啥?」五郎說:「我是看著余三長大的,我們一直如同親兄弟,余大叔『八三九四』時判死刑時,還是我抱他去看遊街的……余三人雖只有二十出頭,長相也不算好,但是他是個難得的善良人,有錢人家也看不上,大媽從來也沒有過工作,余三擺擺小攤子,可我跟他如同弟兄,他是個可靠的人,我將來走了,你就和余三一道過日子吧,孩子也不至於成為沒有父親的孤兒。」愛梅說:「你又是亂想了,余三是你弟弟,等於也是我弟弟。」五郎緊抓愛梅的手說:「梅,我求你,照我說的辦,余三我已經同他商量過了。」愛梅說:「剛才余三回家,提到你要孩子認他做乾爸爸,我想起老魏昨天托我做他萍萍的乾媽,心裏就咯登一驚,心想,你可能是想不開了,就趕忙過來,都怪我昨天沒有想得週到。」說著就翻枕席之下,查看,又把床頭櫃仔細檢查一遍。五郎問:「你找啥?」愛梅說:「你可不要再藏刀片。」五郎說:「都讓護士搜收走了。」愛梅有些不信,連五郎的鞋墊子下也查看了,又站起要去關窗時,一下子跌倒在五郎的病床上,五郎急得不知所措,只得挪了挪身子,掙扎著坐起,撫著愛梅的頭髮,焦急地問:「愛梅,怎麼啦?」愛梅聽到丈夫的聲音,也掙扎著坐起來,扶著五郎,幫他重新躺下,說:「沒甚麼,剛才腳下絆了一下。」五郎說:「我看是生病了。」伸手摸愛梅的頭說:「有點燙,好妻子,是我這病把你害苦了。」愛梅強作笑顏,說;「夫妻提這幹啥,夫妻本來就應同生共死,你安心治病,不要為我焦心,我頭燙,大概是感冒受了點涼,回去吃幾顆感冒膠囊就好了。」五郎又說:「愛梅,我就是安心,也沒有好的希望了,答應我將來和余三過吧,一個家庭,我走後才會瞑目,不然,九泉之下,我也不放心你、孩子、母親的生活。」愛梅苦笑一聲說:「又提這事了,別的不說,就是我年齡也比余三大十來歲。」五郎說:「歲數差點怕啥,當初我媽就比我繼父大九歲,不也是和和睦睦的,可惜我繼父沒有福份,早早去了。」愛梅說:「現在甚麼都別說了,話說多了,傷元氣,你靜心養幾天,我一定要送你去哈爾濱換肝。」

愛梅一直陪在床邊到深夜。五郎幾次催她休息,她都不肯,困了,就倒在五郎的腳頭睡一會,第二天一早,余三匆匆來到五郎病床邊,見愛梅和衣睡在五郎的腳邊,搖醒五郎和愛梅說:「一大早,大娘找到我家說嫂子沒回家,怕是路上出事,叫我來看。」愛梅說:「來得正巧,你勸勸你五郎哥,他老是想不開,昨天還切脈自殺。」余三就勸了五郎幾句,愛梅說:「余三,我看在這裡住下去,沒有好處,昨夜我想了很久,我又問了那個好心的護士,五郎能不能現在就去哈爾濱,她說能,我想今天就跟他一道去哈爾濱,你幫我在這裡陪他一會,我回家收拾一下,再去買票,馬上就過來。」五郎有氣無力,欠欠身子,說:「你為甚麼還要累下去,到哈爾濱是白花錢呀。」愛梅說:「只要有一絲希望,我也要拿命去換。」急匆匆出門,下樓,回家。

回到家,愛梅同婆婆講了幾句,見她聽不大明白,忽然想起婆婆小時上過學堂的,就在紙上寫了幾句--「我送五郎去哈爾濱做手術,會治好的,要一、二個月才能回來。」老婦人流著淚說:「好媳婦,我兒子下輩子應當做你的牛馬,報你的恩德。」萍萍問:「乾媽,這紙上寫的是甚麼,將來我跟你認識。」愛梅說:「萍萍,我要去哈爾濱幫你乾爸治病,你在家好好幫奶奶,好好照看弟弟。」又去余大媽那裏,說:「大媽,我要去哈爾濱大醫院給五郎做手術,家裏只有靠你和余三照顧了。」余大媽說:「余三一早去醫院,見到你了吧?」愛梅:「見到了。」余大媽說:「你放心哩,白天我和余三輪著常去看看,晚上我去陪你婆婆和孩子睡。」回到家中,余大媽也跟進來,萍萍說:「乾媽,我也跟你去哈爾濱。」愛梅說:「你在家裏,吃住都方便,還可和弟弟玩,不好麼?」意思是不想帶她去,萍萍說:「乾媽,我見你經常會暈倒,我能幫你做事,幫乾媽端水洗臉、倒水吃藥、端便盆,我爸沒死時我都學會了。」愛梅想了想說:「我倒不是要你幫我幹活,你提起你爸爸,倒是提醒了我,他信任我們,將你托負給我們,你生來乍到,放在家裏我真不放心。」說著收拾一個提包將自己的幾件衣服、毛巾、牙具、喝水杯都放了進去,又去爐子上將賣剩下的茶葉蛋,用塑料袋裝了一半,與婆婆、彪彪、大媽告了別,彪彪哭著要跟走,余大媽、老婦人一齊彎腰哄他。

愛梅帶萍萍,步行去醫院,中途在汽車站買了二張票,又在一家餅攤上,買了半口袋燒餅、一袋蘋果,萍萍問:「乾媽,買這麼多燒餅乾啥?」愛梅說:「帶著路上吃。」萍萍又問:「路很遠麼?這麼多餅夠好幾天的。」愛梅說:「一會就到了,剩下的留我們娘倆到哈爾濱住下時吃,哈爾濱是大城市,東西貴,乾媽買不起好東西給你吃。」拿了一個蘋果,給萍萍說:「吃吧。」萍萍推讓道:「乾媽,蘋果留給乾爸,醫生說過好多次,肝癌病人要多吃水果。」將蘋果放在袋中,辨了半截燒餅說:「我吃餅就行了。」

到了五郎病床邊,愛梅說:「余三,幫我們送上車吧。」五郎強了好長時間,說不便再連累愛梅,愛梅急得哭了,五郎才勉強同意,余三半扶半背,領著五郎、愛梅將床頭的日用品收拾到另一個袋子裡,萍萍接到手裡說:「乾媽,我拿。」愛梅問:「拿動麼?」萍萍:「拿動,拿動。」忽然似乎是想起她爸爸,自口袋裡拿出那個舊報紙包的一只香蕉,放在她爸爸用過的床頭櫃上,說:「爸爸,你來吃香蕉呀。」然後邊掉淚邊跟愛梅向屋外,還不住地回頭望她爸爸住過的病床。

愛梅、五郎、萍萍上了汽車後,愛梅讓五郎半躺在自己的腿上,手裡拿著扇子幫他扇風,五郎久住醫院,身上有藥味、霉味、汗臭味,前後左右,有好幾個人直嗅鼻子,講了很多難聽的話,愛梅連連陪禮,說:「對不起,我丈夫病得久了,實在對不起大家,請大哥大姐擔待點。」萍萍從愛梅手中奪過扇子,說:「我來用勁扇把味道扇出去。」正巧,此時車子啟動了,幾陣風猛吹進來,又從另一面越窗而出,車內清新,人們也不再議論、責罵周圍的氣味了。車啟動時,余三說:「住好醫院來封信,我想辦法去看你們。」五郎努力翹頭,朝余三漠漠悵望。

晚上,汽車到了哈爾濱城,停於一座廣場邊,招呼人下車,很多女孩立即圍上來,大喊:「住旅館,住旅館。」萍萍一下車,東望西望,說:「乾媽,這天上咋這麼多燈?」愛梅說:「那是大酒店。」萍萍說:「這大酒店,噫,跟木蘭的大酒店不一樣,蓋在天上哩。」愛梅說:「傻孩子,那不是蓋在天上,那是因為樓高,好幾十層,一直伸到半空中。」一邊忙著將塑料袋收拾好,結在一起,前幾個後幾個,排到肩上,然後半扶半背五郎,又對萍萍說:「扶著乾爸的那邊。」一起走向停有三輪車的地方。一個三輪車主迎上來,說:「到哪裏,我送你們,只要半價。」一看是病人,眼睛一轉,又說:「原來是有病的。」愛梅說:「去鼓樓醫院,多少錢?」那車主說:「不貴,三個人,二十元吧,快上車,快上車。」愛梅、五郎、萍萍擠在三輪車後坐裡,車主開起車子,飛快衝進夜幕。萍萍見路邊的花狀路燈,見很多大排檔,都很好奇,說:「這燈遠看上去像是大花朵。」又說:「乾媽,他們這麼多人擠在一起,吃東西,是誰家娶新娘子請客吧?」望見松花江上游輪上的輝煌燈火,就說:「乾媽,哈爾濱的燈跟木蘭也不一樣,你看,長著腿在慢慢走哩。」那車主騎在車上,說:「這孩子是哪個山溝裡來的,好,我帶你們多看看風景吧。」就直顧開車轉大街小巷,半個多小時過去,愛梅問:「師傅怎麼還沒到?」那車主說:「還沒到就是因為還沒到。」又過了一刻鐘,愛梅問:「這哈爾濱我們也不是沒來過,怎麼都快一個小時了,城南跑到城北了。」那車主頭也不調,邊開車邊說:「怎的,你要跟我算細帳麼,到底我熟哈爾濱還是你熟悉哈爾濱?」聲音有些惡狠狠的。五郎說:「由他開吧,總之我們是下崗失業的窮人病人,又不是大腕與大官,還怕他搶動不成?」那車主繼續駕駛著三輪走街穿巷半小時許,突然愛梅說:「師傅,停車,停車。」那人問:「停車幹啥?」愛梅說:「這地方剛才你已轉過好幾次了,我們不坐你車了。」那人停下車說:「不坐我車!你這刁婆,你要坐哪個車?」愛梅遞二十元錢給他說:「師傅,行行好,我這是送病人去看病不是兜風。」那人臉一沉,說:「二十元,還不夠我車子的油費、磨損費,快拿三百元來。」愛梅說:「師傅,說好的二十元,怎麼三百啦?」那車主奸笑幾聲說:「油耗、磨損五十,載三人一百,帶你們逛街道,另外,我這車從不拉病人,現在拉一個重病號,少收點也得五十,你們算算,不是三百是多少?」愛梅說:「真是穢氣,怎麼我們下崗的可憐人,到那哪都挨欺侮。」那車主將上衣一脫,露出褲腰別有砍刀,說:「今天咱們講個明白,到底是我車子穢氣還是你們穢氣,不給三百,就留幾塊肉下來,讓我帶回去下酒。」五郎一見如此,又驚又氣,吃力地說:「這位大哥,你也積點德性,我們夫妻倆都下崗了,要是有很多錢,送你幾百也行。」那人賊眼一翻,路燈昏暗,隱隱可見,說:「你們下崗失業,管我屁事,要訴苦你們找北京那幾個大爺訴苦去,我也早下崗了,我找誰訴苦,快拿錢,別擱耽老子生意。不然我就砍了?」拔刀作出要砍的樣子,萍萍嚇得哇哇大哭,附近有幾個過路人,像是見到日本鬼子搶劫行人一樣,嚇得快步躲開,遠處有幾個朝這裡望望,溜走了。五郎見狀,連忙拿出吃奶的勁,說:「這位大哥,要砍砍我,愛梅拿給他吧,都怪我這害死人的病啊!」愛梅就從兜裡掏三百元給那車主,想要回剛才的二十元,那車主一把將錢奪過,將刀往上衣裡一裹,丟到車後座裡,騎上說:「這零頭送我買酒吃吧。」開車飛馳而去。

愛梅、五郎、萍萍好半天才平靜下來,坐在路沿上,垂頭喪氣,許久之後,有個人路過,愛梅問往鼓樓醫院怎麼走,那人聽說:「你是木蘭人麼?」愛梅說是,那人便連聲道:「還是老鄉哩。」便帶著他們三人穿越一個巷子,指著一家醫院說:「這就是鼓樓醫院。」愛梅道了許多謝,那人又問了一下五郎的病情為之稀噓歎息,然後說:「我原來是木蘭地板廠的,廠子垮了,下崗失業,沒辦法只好到哈爾濱來打工。」五郎見是老鄉,又是熱心人,就略略來了精神,問:「打工做甚麼?」那人說:「現在還能做甚麼,現在哈爾濱的廠子、商店都不好過,倒閉的倒閉,裁人的裁人,我們外地人,又沒有文化,說起來不怕老鄉笑話,只得在澡堂替人家捶背捏腳,這年頭要是年輕的小姐,還能從當官的身上掏出大把票子,我這樣的中年男子漢,只能混幾個熬日子的錢。」愛梅說:「地板廠,倒是聽說過,原來是一個無錫的小老闆投資的,花了一百多萬哩。當時好像電視台還報導過,說地板廠是光彩工程的典型。」那人說:「那小老闆方臉大眼,對人和氣,南方還有生意要照顧,結果廠子給了合作單位管了,那合作單位就是縣政府,一個辦公室的副主任整天到廠子裡來,坐鎮指揮,又是大吃大喝,又是請客送禮,又不懂生產和經營,不到三個月,廠子就被淘空了,現在只剩下十幾間平房,一台鏟車呆在那裏,任憑風吹雨霖日曬,那南方曹老闆就慘了,他投資的款子是貸來的,這邊投資進了別人的口袋,那邊給他借錢的整天追著要債,又僱黑道上的人整天拿刀上門嚇他家裏人,晚上打電話,嚇他家裏人,老婆嚇得不敢歸家,老太婆嚇得發了心臟病,女兒也嚇得患了恐懼症,小老闆最後沒法,只得按討債的黑道人設計的路數去騙別的廠家的貨,被公安局逮到了判了十幾年,你們想,一群貪官污吏,害了多少人。」說到此,那人轉身說:「我得回去休息了,明天還要上早班。」那人走後,愛梅罵了好幾句,說:「怎麼一到哈爾濱就碰上搶劫犯,剛才明明他帶我們從這醫院附近已轉好幾趟了。」五郎說:「罷了,都是命。」

老鄉走後,愛梅到急診室交了病歷,醫生看了看,開了張單子說:「先住上,換肝的事明天要檢查,不是一時能確定的。」愛梅在過道的長廊坐了一會,說:「這風涼溲溲的,我們走辦住院手續,到病房裡坐。」五郎說:「我老住院的了,知道這規矩,十二點前住進也要交半天錢,再等二小時吧。」愛梅說:「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錢了,哪還要在乎這幾十元錢。」五郎還是不同意,愛梅就對萍萍說:「在這裡看著乾爸,別離開。」就走向住院處的窗口,一個瘦長臉、直鼻樑、眼睛暴凸的白衣女子,一把自愛梅手裡拽過單子,在面前的電腦上按了一陣子,說:「這個月就得交三千六百五十七塊,另加五十元手續費。」愛梅大吃一驚,心想:怎麼要這麼多錢?又想:人家是大城市大醫院,當然要多收錢了,剛要拿錢給她,那白衣女子BP機響了,她拿到手裡一看,就對另一個學生娃模樣的女子說:「我去去就來,叫她在這兒等等。」指指窗子外的愛梅,急匆匆地走了,那學生娃模樣的白衣女子說:「大姐,你何必十二點前辦手續,再說這電腦也不准。」向門口望瞭望說:「快離開,十二點後來辦吧。」愛梅迷惑不解,那女子說:「花那麼多冤枉錢幹嗎?」愛梅明白了那個女子的意思,轉身就離開了,這時,身後傳來那直鼻樑的白衣女子的聲音:「怎麼,那鄉巴佬走了!你們這些實習生就是死腦筋,宰她幾百元,去大排檔樂樂多好!」另一個聲音:「剛才BP機誰叫你?」又是直鼻樑的聲音;「是那個老饞鬼,剛認識幾天,在老娘身上才花幾個錢,就想老娘的注意,真是瞎了騷眼睛。」愛梅回到五郎、萍萍身邊,從包裡拿出舊毯子,蓋在五郎身上,又替五郎削了個蘋果,然後拿一塊燒餅一瓣兩下,給半截給萍萍,說:「萍萍,不是乾媽捨不得,住院要好多錢。這蘋果都留給你幹爸吃,好吧。」萍萍說:「我不吃蘋果,我就吃燒餅,這餅特別香,好吃。」說著,從口袋裡掏出紙包的香蕉,放到五郎手中,說:「乾爸,吃香蕉。」五郎問:「這香蕉從哪裏來的。」萍萍說:「是木蘭帶來的。」眼睛竟濕潤起來,愛梅說:「這孩子講好這香蕉留給你爸爸燒紙時用,怎麼又不留了?」萍萍說:「乾爸病重,醫生講多吃水果好,我剛才坐在三輪上,看到路邊有好多水果攤子,擺了好多香蕉,明天我去討。」這時那個學生娃模樣的白衣女子,提著包走過來了,一見愛梅,便停住腳步,說:「大姐,以後碰到剛才那個人,別找他交錢,她心像墨水一樣黑,經常多要病人的錢。」愛梅:「多要錢沒人管她麼?」那女子說:「哪個敢動,她爸是公安局的一個頭頭,她下班了,十二點也到了。現在當班的那個人心腸好,快去辦手續吧。」愛梅說:「小姐心腸這麼好,又這麼年輕,就有好工作,真是好人有好報。」那女子說:「哪裏算有工作哩,還沒定呢?所以剛才我不敢當面講好,要是講了,她到醫院頭頭那裏告一狀,就會辭退我,說不準她還會找幾個流氓路上攔住我,痛打一頓。」說著見有人來了,就走了。

愛梅去住院處窗口,將幾張單子遞給一個方臉微的中年婦女,那婦女按了一會電腦,打個單子,說:「先交一千九百八十五塊。」愛梅心想:「那年輕的小姐講的是真話,就問:『大姐,包括五十元手續費吧?』」那中年婦女先是一怔,然後說:「不收手續費,有的人是自己規定自己收。」旁邊一個年輕女子說:「手續費是有後台人收的,我們這些平民百姓,要收了,那還得了,頭頭趁機就把我們下崗了,好安插他們自己的親友。」

愛梅謝了幾聲說:「天下還是好人多,兩位大姐要受到佛祖保佑的。」那中年婦女笑了說:「這年頭哪裏還要佛祖保佑哩,只要頭頭們心情好,體諒點,不要找茬子,不叫我們下崗,就謝天謝地了。」說完忙起自己的事來。愛梅去過道裡講了幾句,就與萍萍一道扶著五郎走向病區,到了病區的門口,護士接過單子,愛梅與萍萍扶著五郎就往回走,護士說:「家屬探視是每天下午3-5點。其餘時間不准進去。」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一輛單架說:「病人躺上去。」愛梅與萍萍將五郎扶上病人車,又扶著他,讓他躺下,勤雜工模樣的人冷冰冰地推起車子就走,愛梅站著說:「五郎,安心養病,我們明天來看你。」就帶著萍萍回到剛才那過道的長廊上,想找個坐椅,湊合著休息一夜,望見所有的椅子都空著,心想:「到底是大醫院,地方寬敞。和萍萍每晚就住在這椅子上,可以省不少錢。光省下的錢就是夠五郎買水果吃的。」找了一張僻靜的長椅,將塑料袋放在下邊,舊毯子往上舖,對萍萍說:「萍萍快睡一會吧,我看你困得直打盹。」萍萍往椅子上一倒,就睡著了。愛梅斜著在椅子上,心裏想著明天如何給余三發個信,片刻之後竟迷迷糊糊睡著了。突然有人用手搖她,愛梅睜眼望見兩個中年男子,站在椅子邊,忙坐起,問:「你們要幹甚麼?」一個男子說:「我們剛趕走幾個人,你們又睡到這裡,醫院規定不讓睡,你們知不知道?」愛梅聽這話才鬆口氣,說:「兩位大哥,行行好吧,我家的病人,剛送進病房,就讓我們娘倆在這裡湊合幾個小時,天亮就走。」一個男子說:「快走吧,我們倆不是大腕、官兒,是好有容易才找了這份臨時工,要是有人明天告訴院裡保衛科的頭頭,說我們私下讓病人家屬住在過道裡,我們就得走人。你這位大姐照看點。」愛梅聽那兩人說得非常誠懇,知道他們也是打工的,就搖搖萍萍,見搖不醒,就將塑料袋拎到手裡,連毯將萍萍抱起,踉踉蹌蹌走到醫院的大門外面,正愁無處可去,發現有一道長廊下有許多人睡在地上,便找了個空位,將萍萍和毯子放下,自己坐在旁邊,靠著牆,一會兒就睡著了。手纂著幾個塑料袋和半袋子燒餅。

天亮了,愛梅醒來見好幾個男女早醒了,有的蓬頭垢面,有的面如土灰,有的還抱著吃奶的孩子,一個老大媽問:「這大姐啥時來的,怎麼面生呢?」愛梅說:「大娘,我們昨夜來的,睡這裡沒有人趕吧?」那老大媽說:「趕是有人趕,我們實在沒有地方去,他們一走,我們就來,後來他們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了。」愛梅說:「您是照看誰來的?」老大媽說:「唉,是我女兒。」愛梅說:「您女兒得的啥病?」那老大媽眼淚竟流出,久久不回答愛梅的問話。這時旁邊一個年輕姑娘將話岔開,說:「大姐,你是哪個地方的?」「我是木蘭的,妹子,你是哪裏的?」那年輕姑娘說:「大姐我是加格達奇的。」愛梅說:「服侍誰呢?」那年輕姑娘說:「我爸爸,得的是肝癌。」老大媽拎起一只蛇皮袋,說:「珍珍,我去了。」愛梅問:「大娘到哪去呢?」年輕姑娘說:「您放心。」將老大媽的席子與自己的雜物捲成一卷,往上一坐,說:「大娘每天上午去揀垃圾,有時便在車站碼頭找個討點錢,下午回來,我再出去。」愛梅說:「她的女兒得啥病呢?」珍珍姑娘說:「講起來叫人傷心掉淚,她的女兒與我同齡,在一家紡織廠上班,不到半年就下崗了,就娘倆過日子,老的又沒有工作,丟了工作怎麼活呢?她女兒替人家做鐘點工,接送孩子,聽說還晚上偷偷出去打掃農貿市場,後來說是廣東有人來招工,凡是符合條件的能賺大錢。她女兒就去了,還交了幾百塊錢的報名費,結果高高興興去了廣東,去年被遣送站送回,讓人販子鋸一只胳膊一只腿,現在人也癡呆了,在醫院裡整天發羊顛瘋。」愛梅重重歎口氣道:「那人販咋這麼可恨!鋸她的胳膊、腿幹啥?」珍珍說:「這年代除了良心和貞操不值錢,其他甚麼不能賣錢呢?人販子一定是把她的胳膊腿賣給需要接肢的有錢人了,聽說被騙的好多下崗姑娘、漂亮的都被賣給黑道當賣淫的搖錢樹,差點的就賣到農村,她女兒因為長得不好,就被鋸了胳膊和腿。」愛梅滴了幾滴眼淚,拿了塊燒餅,給珍珍說:「妹子,粗餅,吃塊當早餐吧。」珍珍也不客氣,接過就吃,說:「大姐,你是帶誰看病來的?」愛梅:「我丈夫得的也是肝癌。」看了看表,說:「時間不早了,我要去找醫生,珍妹子,請你幫我照看這孩子,醒了,水龍頭,洗個臉,餓了就讓她吃燒餅吧,渴了塑料袋裡有杯子,替我幫她買碗稀飯。」遞一塊錢給珍珍。珍珍說:「一碗稀飯的錢,我還有。」推卻了愛梅的手說:「大姐,你放心忙吧。」

愛梅先到外科樓,找到門診醫生,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肝癌移植專家,愛梅把情況講了,那專家圓胖臉,很和善,說:「肝臟移植在醫學界屬於攻關課題,成功的例子不多,我看你身體也不大好,萬一移植失敗,可是兩敗俱傷,再說雖然是你給你丈夫獻肝,不用花錢買別人的肝臟,但是光移植手術的費用就好幾萬。」握了握手中的簽字筆問:「聽口音,你好像是木蘭人。」愛梅邊點頭邊說:「是的,原來是紙廠的。」那專家說:「我離開木蘭十六年了,不知家鄉有甚麼變化?」愛梅說:「醫師,你也是木蘭人?離開十六年,難怪聽口音倒聽不出,說起變化,木蘭現在到處有柏油路,汽車多,高樓多,貪官多,虧損多,下崗多,失業多,還有……」,說到此愛梅止住了。那專家問:「還有甚麼?」愛梅話到嘴邊,又嚥下去,說:「醫師,將來有機會到老家看看,就好了,醫師,您看在同鄉的份上,請幫我丈夫想想法兒,做個換肝的手術,要是不做,他就是只能等死,老的八十多了,兩個小的,幾歲的歲,十來歲的十來歲,我就是把整個肝臟給他也行呀。」淚水禁不住,滾滾下落。那專家動了側隱之心,默默想了一會,說:「這樣,我幫你找院領導看看,能否收下你丈夫的移肝手術,列入實驗項目,這樣可以免去所有費用。」愛梅一聽喜出望外,連聲說:「您真是佛祖派來的救命菩薩,這是我做夢也沒想到過的好事。」那專家說:「你先回去,下午三點正到這裡,等候答覆。」愛梅離開移肝門診,心想:「叫我等等,是不是想要禮物?」心裏在算計下午買點甚麼?

愛梅回到醫院旁邊的長廊底下,見珍珍與萍萍在聊天,就坐到他們的身邊,長歎一口氣,臉上笑盈盈的,萍萍說:「乾媽,下午我跟這位大姐去幫飯店洗碗洗盤,大姐說一下午賺好幾塊錢哩。」珍珍說:「這孩子真懂事,剛才跟我講了許多,又要我帶她去打工賺錢,說是留給她幹爸買水果吃。」愛梅說:「萍萍,乾媽怎麼忍心讓你去幹活哩?」又對珍珍說:「妹子,我今天遇到個老鄉,是肝臟移植手術,他說是要替我家五郎爭取一個全免費的手術。說是當成甚麼實驗項目,你來這裡久,還聽說過有這樣的好事?」珍珍說:「聽說做了幾個,都沒有成功,我也想把肝移一葉給爸爸,可是醫生說我與爸爸的血型不一樣。又沒有錢買別人的肝,只好這樣,靠化療一天天熬下去。喲,你說的是一個圓胖臉的醫生吧?」愛梅點點頭,珍珍說:「他可仁慈了,聽說是美國留學回來的,還信耶穌哩。」

一上午愛梅不住看表,中午萍萍、珍珍靠著牆睡了,愛梅仍不停看表,生怕錯過二點,心想:「要是醫院同意負費,我就給余三發一封信,將這好事告訴他。」又想:「將來怎樣感謝這個醫師呢?買洋貨不但買不起,人家也不會缺的,乾脆回木蘭專門買些山貨,弄乾淨送給他。今天送些甚麼呢?」一點時,愛梅起身去附近商店站了半天,買了二瓶豪華型洋河大曲,二條萬寶路。到外科主任門診室,望見那肝科專家正在耐心向幾個病人講話,想早些進去,怕影響專家,退到一邊站著等,一點五十八時,捏著一把汗,走進主任門診室,那專家抬頭一看,說:「請坐,我上午跟院領導聯繫了,正巧今天領導心情也好,正在開會,趁機在會上就把這事決定了,明天上午手術。我替你開了條子,你先去檢查身體,然後就住到病區裡面。」愛梅說:「醫師,這大恩大德叫我們怎麼報答您哩。」就將禮品放下,說:「這一點心意,請收下。」專家微微一笑說:「救死扶傷,是醫生的天職,快別客氣了,不過要作好思想準備,這種手術成功率很低。」見愛梅臉色一沉,又說:「但信心還是重要的。你先去檢查完了後,到病區,護士會按單子安排的。」將禮品送回愛梅手中,怎麼也不收。愛梅拿著單子,到幾個地方檢查完畢,就到醫院門口長廊之下,到剛才那個商店要退貨,差點挨打,保安十幾個之多,只得返身回到萍萍、珍珍那裏,說:「明天上午就給我們做手術了,快三點了,馬上我得住進院裡,去探視時間到了,我們一道進去吧。」突然又有些犯愁,說:「珍妹子,我住進了,請你與那位老大媽幫我多照顧萍萍,行麼?反正我幾天就會拆線的。」珍珍說:「都是苦命人,相互幫幫是應該的,你放心好了。」又說:「沒想到,這事辦得這樣快!」愛梅說:「多虧那留美回來的專家。」珍珍說:「大姐,許多事你還不知道,這裡有的醫生壞得透了,見人家姑娘、小媳婦看病,不給佔便宜,就刁難人家。」愛梅說:「唉,這就叫人有三六九等,樹有檀木柴梨。」說著,拎起幾個塑料袋和那半口袋燒餅,帶萍萍、珍珍走向醫院深處的病區,到了病區門口,愛梅順便先辦自己的住院手續,就直奔二樓五郎的病房,對五郎說:「五郎,我們真是碰到救星了。」五郎問:「我這病哪還有甚麼救星?」愛梅說:「那肝臟外科專家,是木蘭人,留學美國回來的,他幫我們爭取了免費的手術。」五郎問:「我們這樣的人,哪個會幫我們免那麼多錢?」正巧珍珍的爸爸也在這個病房,珍珍過來說:「大姐講的是真的,我真羨慕你們,我要是有老鄉在這裡當專家,又與爸爸血型一致的話,多好啊。」愛梅又到珍珍父親病房邊問候了幾句,直見一個老漢,看上去有六、七十歲,形如枯木,便自五郎床頭櫃裡,拿了幾個蘋果給他。一會兒,大家熟悉了,那老漢說:「我這女兒可孝順了,她媽死得早,那時她才十一、二歲,上學用功,每天還準時回家,收拾家務,幫我做飯。後來考上牡丹江一所專科學校,我那時也下崗了,好不容易,到處湊了幾千塊錢送她上學,偏偏又得了這絕症,害得她書也不念了。」珍珍說:「爸爸,不是你害了我,是我害了。」眼圈紅紅的,又說:「要不是我非要上學不可,你也不會累成這個樣子。」又看了看表說:「爸,上班時間快到了,我得走了,您好好睡睡。」掏出自己布袋中的一袋麥片,說:「爸,這麥片,您渴了就沖點喝喝。」愛梅見要走說:「珍妹子,萍萍還得托你帶走。」珍珍說:「你看我這記性,來,萍萍,我先帶你去。」萍萍不要走,愛梅說:「萍萍,你說要跟珍姨去玩的呢?這大醫院不像咱木蘭縣城小醫院,是不讓病人家屬親友住在醫院裡的,快跟珍姨去吧,明天下午再跟珍姨來。」萍萍就跟珍珍姑娘走了,臨走,愛梅又把半袋燒餅送給她們帶走,說:「留早晚吃,何必再去買呢?」愛梅就幫五郎洗臉,又擦好床頭櫃,然後閒聊起來,五郎說:「剛才那珍妹子他爸,可要強了,這裡其他病人昨晚告訴我說:『他女兒到牡丹江讀書,他就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民房,白天黑夜幹活,平時,全是窩窩頭加鹹菜疙瘩,賺的錢省的錢,替女兒交學費、買衣服、買營養,不到兩年,就累出肝病了』,聽講最近一天比一天差,還昏迷過好幾次。」這時一個護士來到門口說:「時間到了,探視的人快走吧。」愛梅就對五郎說:「等會還要給媽、余三和余大媽寫封信,你好好躺躺。我也得到五樓的病房了。」五郎說:「愛梅,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婦。」緊緊攥住愛梅的手,這時那護士又說:「快走吧,時間到了。」愛梅只得轉身走向門外,然後站在門口,默默地望著丈夫,直到護士催她離開為止。

愛梅上了五樓,將手中單子遞給值班護士,看看單子,說:「你真是偉大的女子,走,我帶你祛病房。」帶著愛梅走進一個病房,幫愛梅舖好病床,說:「三點時,我們這裡接到外科主任的電話,說是有一位女子,要給丈夫獻肝,這事怕是在小說中也沒見過,從前幾個移肝的人不是大腕,就是當官,人家有的是錢,有的是買肝移植的,有的是刑場上聯繫好的。」愛梅說:「我哪裏稱得上偉大哩,不過是夫妻一場,我不救他,誰會救哩?當初我們戀愛結婚也沒有想到會落到現在這樣地步。」這時另一高個護士迎面過來對值班護士,說:「明慧,那個45號床,缺胳膊缺腿的女病號死了。」明慧問:「怎麼回事?」一臉吃驚的神情,那高個護士對明慧說:「偽劣產品害死人嘍。上一班給她用的藥出了問題。」就走了,這個叫明慧的護士說:「真慘透了,這姑娘下崗失業,被人騙到南寧,截去了肢,看那刀痕,是個非常熟練的外科老手做的手術。」愛梅心裏明白,死者就是天明時去揀垃圾的老大媽的女兒,難過傷心,說;「要是不下崗失業,哪會落到這樣的地步。」明慧將愛梅安排到一張病床上,說:「你先睡睡,放鬆情緒,想看電視,就看看電視,有啥事儘管找我。」轉身去向另一病人說:「大姐,感覺好吧?」然後見那病人點頭,就走了。愛梅一見屋裡只有另一個病人躺在床上朝她點頭,就過去問:「這位大姐,因為啥住院的?」那婦女說:「腰椎,腿要斷了。」愛梅問:「是讓啥東西砸到的呢?」那婦人說:「提起來叫人哭笑不得,我原來是海桂爾一家工廠的工人,下崗了,沒辦法就在小區裡擺擺小攤子,一天有個工人說是廠長睡了他老婆,還是讓她婆下了崗,就找廠長換命,手持鐵棍追廠長,廠長跑到我攤子前時,眼看要追上,就往我身後躲,那工人一鐵棒砸過來,正好打中我腰椎,你看我現在下半身癱瘓了,靠導尿管排便,以後怎麼辦?廠長雖然算我是工傷,治療費都報銷,可是我現在只是個活死人了。」愛梅問:「家中還有啥人呢?」那婦女說:「我丈夫文革時跳樓了,有個哥當時逃雲南去了,到現在也沒有通上音信。」愛梅狠狠地說:「這些廠長有幾個不色鬼,我下崗前,我們的廠長也找過我,要佔便宜,讓我狠狠打了個耳光,這個耳光打得他連我丈夫也一道趕出了廠。」那婦女問了愛梅住院的原委,見天暗了,就拿起枕邊的遙控器,對愛梅說:「我開電視給你看。」按了幾下遙控器,電視就開了,愛梅沒有心思看電視,心裏一會想到明天的手術,家中的婆婆和彪彪,一會兒又想到萍萍晚上會不會受涼,聽到樓道盡頭有撕人心肺的哭聲,又想道:「那可能是老大媽來替自己可憐的女兒送行了。」盤算給余三寫信,這時電視裡播音員說:「據木蘭縣電視台報導,木蘭縣人民公安局,於今日凌晨擊斃一夥武裝的歹徒,歹徒們於凌晨二點,潛入縣工商銀行,企圖實施武裝搶劫,縣公安局根據自動報警系統提供的警報,及時派出武裝警察,一舉圍殲武裝歹徒,根據公安局介紹,歹徒中有一人名叫余三,是木蘭縣城人,其它情況正在調查之中。」愛梅一邊想心事,一邊模模糊糊聽到電視報導,就向那婦女說:「剛才是不是報導木蘭縣公安局打死了幾個人?」那婦女點點頭「提到打死的人中有個叫余三的吧?」那婦女又點了點頭。愛梅頓時淚流滿面,那婦女問:「怎麼了?你認識那余三?」愛梅說:「他等於是我小叔子,如果不是他幫忙,我丈夫早就住不起醫院,恐怕早就不行了。」那婦女關掉電視陪愛梅傷心。兩個婦女,你哀我歎氣,一直到天亮才勉強入睡,愛梅迷迷糊糊中,想到余三,想到他媽媽青年喪夫,現在又中年喪子,眼淚不住流出,浸濕了枕頭。

次日早飯後,愛梅就被護士用車推到手術室,護士幫她除去上衣、下衣、刮去毛髮,渾身清洗,消毒完畢,然後要她躺在手術台上,許多護士各忙各的,愛梅心想道:「手術成功後,一拆線就出院,養病還是回木蘭養,等五郎身體恢復得能擺攤子,就幫他擺個煙酒攤子,喲,煙酒輕好拿好放,酒不行很重,五郎不能挨累,我自己想辦法做點像模像樣的生意。那時兩個孩子都讓她們上學讀書,對了,還有婆婆與余三媽媽,有錢了幫她換口假牙,再買幾件好衣服給她。要是余三不死,讓他們兄弟倆合起來,余三跑外面,五郎在家賣貨,日子會好過起來。」想到此,醫生陸續進屋,開亮天花板上的手術燈,麻醉師開始替愛梅實施全身麻醉,幾位醫生、幾位護士神情嚴肅專注,主刀手就是那個外科專家,說:「這是個窮人階層的偉大女性,希望各位以一種認真負責的精神酬謝她對丈夫的摯愛和對科學實驗的勇敢配合。」明慧也在旁邊,說:「男子娶到這樣的妻子,就等於人生沒有白來一趟,我要是男子的話,能與這樣的妻子做一天夫妻,也是永生永世的幸福。」主刀醫師開始與愛梅說話,愛梅已進入睡眠狀態。麻醉師說:「已用完規定的麻藥劑量。」過一會,主刀醫師輕聲說:「開始吧」手術進行於一片寂靜之中。

第二天下午,愛梅醒來了,見萍萍、珍珍,還有幾個醫生、護士站在床邊,就問:「五郎怎麼樣?」兩隻眼睛緊盯著醫生,醫生說:「他很好,手術目前是成功的。」愛梅臉上湧出一層柔和無力的笑容。萍萍說:「乾媽,我剛才去看過乾爸了,乾爸叫我來看你。」珍珍說:「我們先來看你,見你沒醒就去看你的丈夫,他也惦記著你。」這時一個醫生說:「護士長,他們繼續給予特級護理,從明天起一週,每天探視不准超過五分鐘,儘量減少任何形式的精神刺激。」愛梅見大家要走,就說:「珍妹,請你以後每天先帶萍萍去先看五郎,然後來我這裡,講講他的情況。」

第三天,愛梅同明慧護士講:「能否用車子推我去看看五郎。」明慧說:「這不行,你們倆做的都是大手術,現在傷口沒有癒合,元氣更是大損,需要休息恢復。」愛梅只得閉目養神,或閉目遐想,她想道:「待五郎身體恢復後,要是木蘭不好賺錢的話,就夫妻倆一道來哈爾濱,或去大連,想辦法開個特色小吃學生店,專賺學校學生和遊客的錢,孩子怎麼辦呢?帶在身邊,婆婆和余大媽呢?不要緊,每月寄錢去木蘭就行了。」想著就睡著。

愛梅被人搖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她睜眼見是萍萍與珍珍就問:「看過你乾爸了?」萍萍點點頭說:「乾爸叫你放心。」珍珍說:「你放心養身體。」愛梅說:「珍珍,晚上替萍萍蓋好毯子,別受涼,她要生病了,可就麻煩了。」突然又問:「老大媽的女兒死了?」珍珍說:「是的。」「老大媽呢?」珍珍說:「臥軌自殺了。」眼淚涮涮流下,這時明慧說:「別刺激她傷心,你們回吧。」將珍珍、萍萍送到病房門口,返身坐到一張椅子上,捧起一本書認真閱讀起來。

第四天下午,愛梅一直等萍萍、珍珍來,等到四點鐘,見還沒來,就問明慧說:「五郎,不知怎麼樣了?」明慧說:「五郎目前情況良好,手術是你的老鄉做的,不愧為哈佛大學醫學院的高材生,從前他沒來的時候,幾個肝臟移植的病人,有的是沒出手術室就完了,有最長的一個才活了三十小時。」愛梅:「沒想到我們木蘭出了個這樣的能人。」明慧突然臉一紅說:「這樣的能人,心腸又好,哪個姑娘嫁給他,會有享不完的福。」這時萍萍揉著眼淚進門來,愛梅一見萍萍落淚而來,心想:「壞了,五郎出事了。」明慧見狀,立即上前問:「萍萍,啥事?別急,先對我說,怎麼你那珍姨沒來?」萍萍說:「珍姨這兩天不去飯店洗碗洗碟,在醫院旁邊擺的擦皮鞋攤子,說是既能賺錢,又能照看我,剛才有幾個壞人來擦皮鞋,不給錢,還拽珍姨,珍姨跟他們廝打,一個壞人掐珍姨脖子,珍姨被掐死了。」明慧說:「你小孩子懂甚麼死活,走,我帶你去看。」攙萍萍走向門外,回頭對愛梅說:「大姐別急,一定是小孩講錯了,這青天白日的怎麼可能隨便就掐死個人哩?」

明慧將萍萍帶到樓下,說:「你乾媽做大手術,身體弱,支不住刺激,你等會就說搶救過來了,好吧!」萍萍點點頭。這時一位護士過來說:「明慧,你知道剛才門口是誰掐死那個老來看她爸爸的姑娘?」明慧說:「會是誰呢?」那護士說:「就是副院長那個活寶。」明慧說:「他哪來的這樣的膽子,白天就行兇了。」那護士說:「他親叔叔是公安局的副局長,前門進後門出,幾百次也有了,那小瘟神,還強姦過那個死了的斷膀子姑娘。」明慧說:「這畜生,真該五雷分屍。」那護士點點頭,就匆匆走了。明慧又囑咐了萍萍風句,帶她返回愛梅的病房,說:「我講孩子講錯了吧,珍珍搶救過來了,在底住院哩,我們又順便看了五郎,他也很好。」愛梅望望萍萍的眼神,說:「萍萍,是這樣嗎?」萍萍把小臉靠到愛梅的手上說:「乾媽,是這樣的。」愛梅掙扎著要起來,下樓親自看看五郎和珍珍,明慧按住她,說:「現在你不能下床,下床受累就會引起刀口發炎感染,那可要影響性命的。」又說:「今天我讓萍萍多陪你一段時間,下班後,我帶她去我家,明天,再帶她來。」愛梅說:「小姐您也是菩薩轉世。」明慧說:「你不要再說話了,睡吧。」又對萍萍說:「你輕輕抓住你乾媽的手,再輕輕親你乾媽的臉。」萍萍照著做了,過一會,愛梅又進入了夢鄉。

手術後的第五天,上午查房時,愛梅對醫生說:「我要下樓看我的丈夫。」醫生猶豫了一下說:「下床,輕走幾步可以,下樓還不行。」醫生走後,愛梅就一直要明慧幫她扶下樓,明慧說:「你安心休養,該你下樓時會帶你去的。」愛梅對萍萍說:「萍萍,去樓下看看乾爸。」萍萍轉身要走,明慧說:「萍萍,別去,下午才可以探視病人,你是我私帶進來的,不能到處亂跑,要是讓院辦公室碰到了,我一個月獎金扣掉不說,你還會被趕出去。」愛梅聽到這話,就說:「萍萍,那就不要亂跑。」到了下午探視時間,愛梅還是要求下樓探視五郎,明慧勸阻不住,打了電話,請示醫生,醫生在電話裡說:「可以,但走路時一定要保護好她。」愛梅在明慧與萍萍的攙扶下,自五樓到了三樓,見五郎躺在病床上,便叫了聲「五郎」,過去輕輕抱著五郎的頭,將臉貼在五郎的臉上,五郎顯得十分虛弱,幾乎講不出話來,只斷斷續續說了一句:「梅,同余三一道把孩子帶大。」這時有幾個醫生過來,要明慧將愛梅帶回五樓她自己的病房,又詳細詢問三當班護士,查看了記錄。明慧與萍萍將愛梅扶回五樓。

第六天下午,明慧與萍萍扶著愛梅慢慢從五樓走到三樓,在三樓樓梯口,有幾個醫生自五郎病房走出,見到愛梅,就一齊站著不動,也不講話,愛梅感到他們的目光跟前一天不一樣,就問:「醫生,我丈夫好吧?」沒有人回答,過道裡一片寂靜,幾個醫生絲紋不動,愛梅又焦急地問了一句:「醫生,我丈夫好吧?」還是沒有人回答,只有一個醫生,就是那個肝病專家,輕輕搖了搖頭,愛梅心裏明白了,閉上眼睛,伸手扶住樓梯扶手,眼淚源源流出,落到扶手上,形成兩道水流,又順著扶手,流到地上,形成一大攤潮濕。萍萍在旁邊也嗚嗚哭出聲來。西窗外昏黃之殘陽,似乎不忍聞見愛梅、萍萍的悲傷,正邁著蒼老衰弱的步伐,奄奄告別人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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