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88)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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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切都辦妥的時候已臨近聖誕節了,普天下人的假日季節就要到來。於是我關閉了莫爾頓學校,並注意自己不空著手告別。交上好運不但使人心境愉快,而且出手也格外大方了。我們把大宗所得分些給別人,是為自己不平常的激動之情提供一個渲洩的機會。我早就愉快地感到,我的很多農村學生都喜歡我。離別時,這種感覺得到了證實。她們的感情很強烈,也很外露。我發現自己確實已在她們純樸的心靈中佔據了一個位置,我深為滿意。我答應以後每週都去看她們,在學校中給她們上一小時課。

  裡弗斯先生來了——看到現在這些班級的六十個學生,在我前面魚貫而出,看我鎖上了門——這時我手拿鑰匙站著,跟五六個最好的學生,特意交換幾句告別的話。這些年輕姑娘之正派、可敬、謙遜和有知識,堪與英國農民階層中的任何人媲美。這話很有份量,因為英國農民同歐洲的任何農民相比較,畢竟是最有教養、最有禮貌、最為自尊的。打從那時以來,我見過一些paysannes和Bauerinnen,比之莫爾頓的姑娘,就是最出色的也顯得無知、粗俗和糊塗。

  「你認為自己這一時期的努力已經得到報償了嗎?」她們走掉後裡弗斯先生問。「你覺得在自己風華正茂的歲月,做些真正的好事是一種愉快嗎?」

  「毫無疑問。」

  「而你還只辛苦了幾個月,如果你的一生致力於提高自己的民族豈不是很值得嗎?」「是呀,」我說,「但我不能永遠這麼幹下去。我不但要培養別人的能力,而且也要發揮自己的能力。現在就得發揮。別讓我再把身心都投進學校,我已經擺脫,一心只想度假了。」

  他神情很嚴肅。「怎麼啦?你突然顯得那麼急切,這是什麼意思?你打算幹什麼呢?」

  「要活躍起來,要盡我所能活躍起來,首先我得求你讓漢娜走,另找別人服侍你。」

  「你要她嗎?」

  「是的。讓她同我一起去沼澤居。黛安娜和瑪麗一周之後就回家,我要把一切都拾掇得整整齊齊,迎接她們到來。」

  「我理解。我還以為你要去遠遊呢。不過這樣也好,漢娜跟你走。」

  「那麼通知她明天以前作好準備。這是教室鑰匙。明天早上我會把小屋的鑰匙交給你。」

  他拿了鑰匙。「你高高興興地歇手了,」他說,「我並不十分理解你輕鬆的心情,因為我不知道你放棄這項工作後,要找什麼工作來代替。現在你生活中的目標、目的和雄心是什麼?」

  「我的第一個目標是清理(你理解這個詞的全部力量嗎?),把沼澤居從房間到地窖清理一遍;第二個目標是用蜂蠟、油和數不清的布頭把房子擦得珵亮;第三個目標是按數學的精密度來安排每一件椅子、桌子、床和地毯,再後我要差不多耗盡你的煤和泥炭,把每個房間都生起熊熊的爐火來。最後,你妹妹們預計到達之前的兩天,漢娜和我要大打其雞蛋,細揀葡萄乾,研磨調料,做聖誕餅,剁肉餡餅料子,隆重操持其他烹飪習俗。對你這樣的門外漢,連語言也難以充分表達這番忙碌。總之,我的目的是下星期四黛安娜和瑪麗到家之前,使一切都安排得妥妥貼貼。我的雄心就是她們到時給予最理想的歡迎。」

  聖.約翰微微一笑,仍不滿意。

  「眼下說來這都不錯,」他說,「不過認真地說,我相信第一陣快活的衝動過後,你的眼界不會局限於家人的親熱和家庭的歡樂。」

  「人世間最好的東西,」我打斷了他說。

  「不,簡,這個世界不是享樂的天地,別去想把它變成這樣,或者變成休憩的樂園,不要懈怠懶惰。」

  「恰恰相反,我的意思是要大忙一番。」

  「簡,我暫時諒解你,給你兩個月的寬限,充分享受你新職位的樂趣,也為最近找到親戚而陶醉一番。但以後,我希望你開始把眼光放遠些,不要光盯著沼澤居和莫爾頓,盯著姐妹圈子,盯著自己的寧靜,盯著文明富裕所帶來的肉體享受。我希望到那時你的充沛精力會再次讓你不安。」

  我驚訝地看著他。「聖.約翰,」我說,「我認為你這樣說是近乎惡毒了。我本希望像女皇那樣稱心如意,而你卻要弄得我不得安寧!你安的什麼心?」

  「我的用心是要使上帝賦予你的才能發揮作用,有一天他肯定會對此嚴加盤問的。簡,我會密切而焦急地注意你——我提醒你——要竭力抑制你對庸俗的家庭樂趣所過分流露的熱情。不要那麼苦苦依戀肉體的關係,把你的堅毅和熱誠留給一項適當的事業,不要將它浪費在平凡而短暫的事情上。聽見了嗎,簡?」

  「聽見了,就彷彿你在說希臘文。我覺得我有充分理由感到愉快,我一定會愉快的。再見!」

  我在沼澤居很愉快,也幹得很起勁,漢娜也一樣,她看著我在一片混亂的房子裡會忙得樂不可支,看著我會那麼掃呀,摔呀,清理呀,燒呀,忙個不停,簡直看得入了迷。真的,過了那麼一兩天最亂的日子後,我們很高興地從自己所製造的混亂中,逐步恢復了秩序。在此之前我上了S城,購買了一些新傢具,我的表兄表姐們全權委託我,隨我高興對房間的佈置作什麼改動,並且拿出一筆錢來派這個用處。普通的起居室和寢室我大體保持原樣,因為我知道,黛安娜和瑪麗又一次看到樸實的桌子、椅子和床,會比看到最時髦的整修更愉快。不過賦予某些新意還是必要的,使她們回家的時候有一種我所希望的生氣。添上黑色漂亮的新地毯、新窗簾、幾件經過精心挑選的、古色古香的瓷器和銅器擺設,還有新床罩、鏡子和化妝台上的化妝盒等等,便達到了這一目的。它們看上去鮮艷而不耀眼。一間空餘的客廳和寢室,用舊紅木傢具和大紅套子重新佈置了一下。我在過道上舖了帆布,樓梯上舖了地毯。一切都完成以後,我想在這個季節裡沼澤居既是室內光亮舒適的典範,又是室外寒冬枯葉、荒蕪淒涼的標本。

  不平凡的星期四終於到來了。估計她們約摸天黑時到。黃昏前樓上樓下都生了火,廚房裡清清爽爽。漢娜和我都穿戴好了,一切都已收拾停當。

  聖.約翰先到。我求他等全都佈置好了再進房子。說真的,光想想四壁之內又骯髒又瑣碎亂哄哄的樣子,足以嚇得他躲得遠遠的。他看見我在廚房裡,照管著正在烘烤的茶點用餅,便走近爐子問道,「你是不是終於對女僕的活兒感到滿意了?」作為回答,我邀請他陪我全面察看一下我勞動的成果。我好不容易說動他到房子裡去走一走,他也不過是往我替他打開的門裡瞧了一瞧。他樓上樓下轉了一圈後說,準是費了很大一番勞累和麻煩,才能在那麼短時間內帶來如此可觀的變化。但他隻字未提住處面貌改變後給他帶來了什麼愉快。

  他的沉默很使我掃興。我想也許這些更動擾亂了他所珍惜的某些往事的聯想。我問他是不是這麼回事,當然語氣有點兒灰心喪氣。

  「一點也沒有。相反,我認為你悉心考慮了每種聯想。說真的,我擔心你在這上面花的心思太多了,不值得。譬如說吧,你花了多少時間來考慮佈置這間房間?——隨便問一下,你知道某本書在哪兒嗎?」

  我把書架上的那本書指給他看。他取了下來,像往常一樣躲到窗子凹陷處,讀了起來。

  此刻,我不大喜歡這種舉動,讀者。聖.約翰是個好人,但我開始覺得他說自己冷酷無情時,他說的是真話。人的美德和人生的歡樂對他沒有吸引力——平靜的享受也不具魅力。他活著純粹是為了嚮往——當然是嚮往優秀偉大的東西。但他永遠不會休息,也不贊成周圍的人休息。當我瞧著他白石一般蒼白平靜的高聳額頭——瞧著他陷入沉思的漂亮面容時,我立刻明白他很難成為一個好丈夫,做他的妻子是件夠折磨人的事。我恍然領悟到他對奧利弗小姐之愛的實質是什麼。我同意他的看法,這不過是一種感官的愛。我理解他怎麼會因為這種愛給他帶來的狂熱影響而鄙視自己,怎麼會希望抑殺和毀滅它,而不相信愛會永遠有助於他或她的幸福。我明白他是一塊大自然可以從中雕刻出英雄來的材料——基督教徒和異教徒英雄——法典制定者、政治家、征服者。他是可以寄托巨大利益的堅強堡壘,但是在火爐旁邊,卻總是一根冰冷笨重的柱子,陰鬱沉悶,格格不入。

  「這間客廳不是他的天地,」我沉思道:「喜馬拉雅山谷或者南非叢林,甚至瘟疫流行的幾內亞海岸的沼澤,才是他用武之地。他滿可以放棄寧靜的家庭生活。家庭不是他活動的環境,在這裡他的官能會變得遲鈍,難以施展或顯露。在充滿鬥爭和危險的環境中——顯示勇氣,發揮能力,考驗韌性的地方,——他才會像一個首領和長官那樣說活和行動。而在火爐邊,一個快樂的孩子也會比他強。他選擇傳教士的經歷是正確的——現在我明白了」。

  「她們來啦!她們來啦!」漢娜砰地打開客廳門嚷道。與此同時,老卡羅高興地吠叫起來。我跑了出去,此刻天已經黑了,但聽得見嘎嘎的車輪聲。漢娜立刻點上了提燈。車子在小門邊停了下來,車伕開了門,一位熟悉的身軀走了出來,接著又出來了另一位。剎那之間我的面孔便埋進了她的帽子底下,先是觸碰了瑪麗柔軟的臉,隨後是黛安娜飄灑的卷髮。她們大笑著——吻了吻我——隨後吻了漢娜,拍了拍卡羅,卡羅樂得差點發了瘋。她們急著問是否一切都好,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便匆匆進了屋。(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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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時已是五點半,太陽就要升起。不過我發覺廚房裡依然黑洞洞靜悄悄的。邊門上了栓,我把它打開,盡量不發出聲來。院子裡一片沉寂。但院門敞開著,有輛驛車停在外面,馬匹都套了馬具,車伕坐在車座上。我走上前去,告訴他先生們就要來了。
  • 預感真是個怪物!還有感應,還有徵兆,都無不如此。三者合一構成了人類至今無法索解的秘密。我平生從未譏笑過預感,因為我自己也有過這種奇怪的經歷。我相信心靈感應是存在的(例如在關係甚遠、久不往來、完全生疏的親戚之間,儘管彼此疏遠,但都認不有著同一個淵源)。
  • 五月一日下午五點左右,我到了蓋茨黑德府門房,上府宅之前我先進去瞧瞧。裡面十分整潔,裝飾窗上掛著小小的白色窗簾,地板一塵不染,爐柵和爐具都擦得珵亮,爐子裡燃著明淨的火苗。貝茜坐在火爐邊上,餵著最小的一個孩子,羅伯特和妹妹在牆角不聲不響地玩著。
  • 那裡是一張熟悉的面孔,依舊那樣嚴厲和無情——難以打動的眼睛和微微揚起的專橫獨斷的眉毛,曾有多少次俯視我,射來恫嚇和仇視的目光!此刻重睹那冷酷的線條,我童年時恐怖與悲傷的記憶又統統復活了!然而我還是彎下身子,吻了吻她。她朝我看看。
  • 一天晚上,她比往常話要多些,告訴我約翰的行為和家庭瀕臨毀滅的威脅是她煩惱的根源。但她說現在已經靜下心來,下定了決心。
  • 羅切斯特先生只准許我缺席一周,但我還沒有離開蓋茨黑德,一個月就已經過去了。我希望葬禮後立即動身,喬治亞娜卻懇求我一直待到她去倫敦,因為來這裡張羅姐姐的葬禮和解決家庭事務的吉卜森舅舅,終於邀請她上那兒了。
  • 在桑菲爾德的草地上,他們也在曬制乾草呢,或者更確切些,我到達的時刻,農夫們正好下工,肩上扛著草耙回家去。我只要再走過一兩塊草地,就可以穿過大路,到達門口了。籬笆上長了那麼多薔薇花!但我已顧不上去採摘,巴不得立即趕到府上。
  • 仲夏明媚的陽光普照英格蘭。當時那種一連幾天日麗天清的氣候,甚至一天半天都難得惠顧我們這個波浪環繞的島國。彷彿持續的意大利天氣從南方飄移過來,像一群燦爛的候鳥,落在英格蘭的懸崖上歇腳。乾草已經收好,桑菲爾德周圍的田野已經收割乾淨,顯出一片新綠。
  • 我聽著聽著便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再也抑制不住強忍住的感情,不得不任其流露了。我痛苦萬分地渾身顫慄著。到了終於開口時,我便只能表達一個衝動的願望:但願自己從來沒有生下來,從未到過桑菲爾德。
  • 我完全按這個建議去做。我的父親和哥哥沒有把我婚姻的底細透給他們的舊識,因為在我寫給他們的第一封信裡,我就向他們通報了我的婚配——已經開始感受到它極其討厭的後果,而且從那一家人的性格和體質中,看到了我可怕的前景一一我附帶又敦促他們嚴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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