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23)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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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爾法克斯太太客氣地跟我道了晚安。我閂上了門,目光從容四顧,不覺感到那寬闊的大廳、漆黑寬暢的樓梯和陰冷的長廊所造成的恐怖怪異的印象,已被這小房間的蓬勃生氣抹去了幾分。這時我忽然想到,經歷了身心交瘁的一天之後,此刻我終於到達了一個安全避風港,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我跪在床邊開始祈禱,表示了理所應當的感恩,在站起來之前,並未忘記祈求在前路上賜予幫助與力量,使我配得上還沒有付出努力就坦率地授與我的那份厚意。那天晚上,我的床榻上沒有荊棘,我那孤寂的房間裡沒有恐懼。立刻,倦意與滿足俱來,我很快便沉沉睡去,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藍色鮮艷的印花布窗簾縫隙中射進來,照出了糊著牆紙的四壁和舖著地毯的地板,與羅沃德光禿禿的樓板和跡痕斑駁的灰泥全然不同。相形之下,這房間顯得小巧而明亮,眼前的情景使我精神為之一振。外在的東西對年輕人往往有很大影響,我於是想到自己生涯中更為光明的時代開始了,這個時代將會有花朵和歡愉,也會有荊棘和艱辛。由於這改變了的環境,這充滿希望的新天地,我的各種官能都復活了,變得異常活躍。但它們究竟期望著什麼,我一時也說不清楚,反正是某種令人愉快的東西,也許那東西不是降臨在這一天,或是這個月,而是在不確定的未來。

  我起身了,小心穿戴了一番,無奈只能簡樸,——因為我沒有一件服飾不是縫製得極其樸實的——但渴求整潔依然是我的天性。習慣上我並不無視外表,不注意自己留下的印象。相反,我一向希望自己的外觀盡可能標緻些,並希望在我平庸的外貌所允許的情況下,得到別人的好感。有時候,我為自己沒有長得漂亮些而感到遺憾,有時巴不得自己有紅潤的雙頰、挺直的鼻樑和櫻桃般的小口。我希望自己修長、端莊、身材勻稱。我覺得很不幸,長得這麼小,這麼蒼白,五官那麼不端正而又那麼顯眼。為什麼我有這些心願卻又有這些遺憾?這很難說清楚、當時我自己雖然說不上來,但我有一個理由,一個合乎邏輯的、自然的理由。然而,當我把頭髮梳得溜光,穿上那件黑色的外衣——雖然看上去確實像貴格會教派的人,但至少非常合身——換上了乾淨潔白的領布時,我想我可以夠體面地去見費爾法克斯太太了,我的新學生至少不會因為厭惡而從我面前退縮。我打開了房間的窗戶,並注意到已把梳妝台上的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便大著膽子走出門去了。

  我走過舖著地席的長廊,走下打滑的橡樹樓梯,來到了大廳。我站了一會兒,看著牆上的幾幅畫(記得其中一幅畫的是一個穿看護胸鐵甲十分威嚴的男子,另一幅是一個頭髮上搽了粉戴著珍珠項鏈的貴婦),看著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青銅燈;看著一個大鐘,鐘殼是由雕刻得稀奇古怪的橡木做的,因為年長月久和不斷地擦拭,變得烏黑發亮了。對我來說一切都顯得那樣莊嚴肅穆、富麗堂皇。那時我不大習慣於這種豪華。一扇鑲著玻璃的大廳門敞開著,我越過了門檻。這是一個晴朗的秋天早晨,朝陽寧靜地照耀著透出黃褐色的樹叢和依然綠油油的田野。我往前來到了草坪上,抬頭細看這大廈的正面。這是幢三層樓屋宇,雖然有相當規模,但按比例並不覺得宏大,是一座紳士的住宅,而不是貴族的府第。圍繞著頂端的城垛,使整座建築顯得很別緻。灰色的正面正好被後面一個白嘴鴉的巢穴映襯著,顯得很凸出,它的居住者正在邊房呱呱叫個不停,飛越草坪和庭園,落到一塊大草地上。一道矮籬把草地和庭園分開。草地上長著一排排巨大的老荊棘樹叢,強勁多節,大如橡樹,一下子說明屋宇名稱字源意義的由來。更遠的地方是小山。不像羅沃德四周的山那麼高聳,那麼峻峭,也不像它們那麼是一道與世隔絕的屏障。但這些山十分幽靜,擁抱著桑菲爾德,給它帶來了一種我不曾料到在鬧鬧嚷嚷的米爾科特地區會有的清靜。一個小村莊零零落落地分佈在一座小山的一側,屋頂與樹木融為一體。地區教堂坐落在桑菲爾德附近,它古老的鐘樓俯視著房子與大門之間的土墩。

  我欣賞著這番寧靜的景像和誘人的新鮮空氣,愉快地傾聽著白嘴鴉的呱呱叫聲,細細打量著這所莊園寬闊灰白的正面,心裡琢磨著,偌大一個地方,居然只住著像費爾法犯斯太太這樣一位孤單矮小的貴婦人。就在這時,這位婦人出現在門邊了。

  「怎麼,已經起來了?」她說,「我看你是個喜歡早起的人。」我向她走去,她慈祥地吻了吻我,並同我握了下手。

  「你認為桑菲爾德怎麼樣?」她問。我告訴她很喜歡。

  「是呀,」她說,「是個漂亮的地方。但我擔心慢慢地會敗落,除非羅切斯特先生想著要來,並永久居住在這兒,或者至少常來看看,大住宅和好庭園需要主人經常光顧才是。」

  「羅切斯特先生!」我嚷道,「他是誰?」

  「桑菲爾德的主人,」她平靜地回答,「你不知道他叫羅切斯特嗎?」

  我當然不知道,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他。但這位老婦人似乎把他的存在,看作盡人皆知的事實,人人都僅憑直感就清楚的。

  「我還以為,」我繼續說,「桑菲爾德是你的呢。」

  「我的?哎喲,我的孩子!多古怪的想法!我的?我不過是個管家——管理人。確實,從母親份上說,我是羅切斯特家的遠親,或者至少我丈夫是這樣。他是個牧師,是海村的——那邊山上的那個小村——靠近大門的那個教堂是他管的。現在這位羅切斯特的母親是費爾法克斯家的人,她的父親和我丈夫的父親是堂兄弟,但我從來沒有指望這層關係,其實這與我無關。我把自己看作一個普普通通的管家,我的僱主總是客客氣氣的,而別的我都不指望了」。

  「那麼,那位小姑娘呢——我的學生?」

  「她是羅切斯特先生的受監護人。他委託我替她找個家庭教師。我想他有意將她在××郡養育大。瞧她來了,同她稱作『bonne』的保姆一起來了。」謎被揭開了,這個和藹善良的矮小寡婦不是位大貴婦,而是像我一樣的寄生者。但我並沒有因此而不喜歡她,相反,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愉快。她與我之間的平等是實實在在的,不是她屈尊就駕的結果。這樣倒更好,我的處境就更自由了。

  我還在沉思著這個新發現時,一個小女孩由她的侍候者陪著,向草坪這邊奔跑過來了。我瞧了一眼我的學生,她開始並沒有注意到我。她十足是個孩子,大約七、八歲,個頭瘦小,臉色蒼白,五官很小,一頭累贅的卷髮直披到腰上。

  「早上好,阿黛勒小姐,」費爾法克斯太太說,「過來同這位小姐說說話,她會教你讀書,讓你有一天成為聰明的女人。」她走近了。

  「C’est ma gouvernante?」她指著我對她的保姆說,保姆回答:「Mais oui Certainement.」

  「他們都是外國人嗎?」我聽到他們講法語,便吃驚地問道。

  「保姆是個外國人,而阿黛勒卻是生在大陸上的,而且我相信除了六個月前的一次,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大陸。她初到這兒來的時候,一句英語也不會說,現在倒能轉過來講一點了。她把英語和法語混著講,我聽不懂。我想你會把她的意思搞得很清楚的。」

  幸好我得益於曾拜一個法國太太為師,學過法語。那時我下了決心抓緊一切機會同皮埃羅夫人交談。此外,過去七年來還堅持每天背誦一段法語,在語調上狠下功夫,逼真地模仿我老師的發音,因而我的法語已經相當流利和準確,不至於聽不懂阿黛勒小姐說的話。她聽說我是她的家庭教師,便走過來同我握手。我領她進去吃早飯,又用她自己的語言說了幾句,起初她回答得很簡短,但等我們在桌旁坐定,她用淡褐色的大眼睛審視了我十來分鐘之後,突然嘰嘰喳喳地說開了。

  「啊!」她用法語叫道,「你說我的話同羅切斯特先生說得一樣好。我可以同你談了,像我可以跟他談一樣。索菲婭也可以同你談了,她會很開心的,這裡沒有人懂她的話,而費爾法克斯太太又滿口英語。索菲婭是我的保姆,同我一起乘了條大船穿過海洋,船上有個煙囪冒著煙,多濃的煙呀!我病倒了,索菲婭也病倒了,還有羅切斯特先生也病倒了。羅切斯特先生躺在沙發上,在一間叫沙龍的漂亮房間裡,索菲婭和我睡在另一個地方的小床上。它像個架子,我差點跌了下來。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愛——簡.愛。」

  「埃爾?啊,我說不上來。是呀,我們的船在早晨停了下來,天還沒有大亮,船在一個大城市靠了岸,一個很大的城市,房子都很黑,全都冒著煙。一點也不像我原來地方漂亮乾淨的城鎮。羅切斯特先生抱著我走過一塊板,來到陸地上,索菲婭跟在後面,我們坐進了一輛馬車,它把我們帶到了一座美麗的大房子,比這座還要大,還要好,叫做旅館。我們在那裡待了差不多一個星期,我和索菲婭每天去逛一個老大的地方,種滿了樹,碧綠碧綠的,他們管它叫公園。除了我,那裡還有很多孩子,還有一個池塘,池塘裡有很多漂亮的鳥,我用麵包屑餵它們。」

  「她講得那麼快,你能聽懂嗎?」費爾法克斯太太問。

  我完全懂她的話,因為過去早已聽慣了皮埃羅夫人流利的語言。

  「我希望,」這位善良的夫人繼續說,「你問她一兩個關於她父母的問題,看她還記不記得她們。」

  「阿黛勒,」我問,「在你說的那個既漂亮又乾淨的鎮上,你跟誰一起過日子的?」

  「很久以前我跟媽媽住在一起,可是她到聖母瑪麗婭那兒去了。媽媽過去常教我跳舞、唱歌、朗誦詩歌。很多很多先生和太太來看媽媽,我老是跳舞給他們看,或者坐在他們膝頭上,唱歌給他們聽。我喜歡這樣,讓我現在唱給你聽好嗎?」

  她已吃了早飯,所以我允許她露一手。她從椅子上下來,走到我面前,坐上我膝頭。接著,一本正經地抱著雙臂,把卷髮往身後一甩,抬眼望著天花板,開始唱起了某出歌劇中的一個曲子。說的是一個被遺棄的女人,對情人的絕情痛苦了一番之後,求助於自己的自尊,要她的侍者用最耀眼的首飾和最華麗的禮服,把她打扮起來,決定在當晚的一個舞會上同那個負心漢見面,以自己歡快的舉止向他證明,她並沒有因為被遺棄而感到蒙受了什麼打擊。(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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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隨後記得,醒過來時彷彿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看到眼前閃爍著駭人的紅光,被一根根又粗又黑的條子所隔斷。我還聽到了沉悶的說話聲,彷彿被一陣風聲或水聲蓋住了似的。激動不安以及壓倒一切的恐怖感,使我神智模糊了。不久,我明白有人在擺弄我,把我扶起來,讓我靠著他坐著。
  • 好心的藥劑師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站在他面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灰色的小眼睛並不明亮,但現在想來也許應當說是非常銳利的。他的面相既嚴厲而又溫厚,他從從容容地打量了我一番後說:「昨天你怎麼得病的呢?」
  • 我同勞埃德先生的一番交談,以及上回所述貝茜和艾博特之間的議論,使我信心倍增,動力十足,盼著自己快些好起來。看來,某種變動已近在眼前,我默默地期待著。然而,它遲遲未來。一天天、一周周過去了、我已體健如舊,但我朝思暮想的那件事,卻並沒有重新提起。
  • 貝茜似乎很匆忙,已等不及聽我解釋,省卻了我回答的麻煩。她將我一把拖到洗臉架前,不由分說往我臉上、手上擦了肥皂,抹上水,用一塊粗糙的毛巾一揩,雖然重手重腳,倒也乾脆爽快。她又用一把粗毛刷子,把我的頭清理了一番,脫下我的圍涎,急急忙忙把我帶到樓梯口,囑我徑直下樓去,說是早餐室有人找我。
  • 房間裡只剩下了裡德太太和我,在沉默中過了幾分鐘。她在做針線活,我在打量著她,當時裡德太太也許才三十六七歲光景,是個體魄強健的女人,肩膀寬闊,四肢結實,個子不高,身體粗壯但並不肥胖,她的下鄂很發達也很壯實,所以她的臉也就有些大了。
  • 一月十九日早晨,還沒到五點鐘貝茜就端了蠟燭來到我房間,看見我已經起身,並差不多梳理完畢。她進來之前半小時,我就已起床。一輪半月正在下沉,月光從床邊狹窄的窗戶瀉進房間,我藉著月光洗了臉,穿好了衣服,那天我就要離開蓋茨黑德,乘坐早晨六點鐘經過院子門口的馬車,只有貝茜已經起來了。
  • 那位剛離開的小姐約莫二十九歲,跟我一起走的那位比她略小幾歲,前者的腔調、目光和神態給我印象很深,而米勒小姐比較平淡無奇,顯得身心交瘁,但面色卻還紅潤。她的步態和動作十分匆忙,彷彿手頭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 課一結束,騷動便隨之而來,但她的話音剛落,全校又復歸平靜,她繼續說:「今天早晨的早飯,你們都吃不下去,大家一定餓壞了,我已經吩咐給大家準備了麵包和乳酪當點心,」教師們帶著某種驚異的目光看著她。
  • 第二天開始了,同以前一樣,穿衣起身還是藉著燈草芯蠟燭的微光,不過今天早晨不得不放棄洗臉儀式了,因為罐裡的水都結了冰。頭一天夜裡、天氣變了,刺骨的東北風,透過寢室窗門的縫隙,徹夜呼呼吹著,弄得我們在床上直打哆嗦,罐子裡的水也結起了冰。
  • 我聽了感到不勝驚訝。我不能理解這「忍受」信條,更無法明白或同情她對懲罰者所表現出的寬容。不過我仍覺得海倫.彭斯是根據一種我所看不見的眼光來考慮事情的。我懷疑可能她對,我不對。但是我對這事不想再去深究,像費利克斯一樣,我將它推遲到以後方便的時候去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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