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極北(1)

Far North
馬賽爾·泰魯

《極北》(春天出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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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帶上槍,出門去巡視這黯淡的城市。

這工作我做得太久,整個人已經和這工作融為一體,就像在冰天雪地裡提著水桶的手一樣。

冬天最慘,掙扎著從渾噩的睡夢中起床,摸黑尋找靴子。夏天好一點。有那麼一兩個星期的時間,這個地方彷彿酣飲無窮無盡的光線,時光輕快飛躍。我們沒有什麼春天或秋天可言。在這裡,一年有十個月的時間,天氣都長了利牙。

如今這裡總是靜悄悄的,城裡比天堂還空蕩。但在這之前,時機曾經糟到我幾乎要慶幸成年男女都被殺光光了。

是的,在漫長的歲月之梯上,那個天真爛漫的我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以前,在我的年少歲月,時光曾經是快樂而滿足的。每一年的光陰按照規律的時節運轉。泥土一軟化到可以掘洞,我們就把植物移出暖房栽種。

六月,我們坐在門廊上剝蠶豆,剝到肩膀都痛了。接著在秋天,我們有馬鈴薯要曬乾,有甘藍菜要收成,有肉要醃,有蕈菇和莓果要採摘。等寒冬逼近了,我就和哥兒們外出打獵,鑿冰釣魚。

我們在湖邊用漂流木烤白鮭魚與糜鹿肉。我們開車駛過冬季的道路,找通古斯人買毛皮衣物和馴鹿。

那時我們有學校。我們也有圖書館,葛瑞納汀小姐負責給書本蓋章,冬天的時候,在燒木柴的火爐邊唸書給我們聽。

我還記得在嚴冬尚未降臨,天氣還算和暖的最後那幾天,放學回家的路上,趁著身體還沒凍僵,窗裡也還沒亮起琥珀色的燈光之前,我們在林木間搜尋甜美的七葉樹果,查洛的笑聲清脆穿過霧氣,而我壓斷的樹枝發出喀呀喀呀的聲音,果子掉在我們周圍的草地上,啪答啪答。

我們舉行禮拜的舊禮拜堂依然矗立在城鎮的另一頭。我們以前常靜靜坐在那裡,傾聽木頭劈劈啪啪的細小爆裂聲。

我最後一次到那裡去是五年前。

我已經很多年沒踏進裡面了。

小時候被逼著坐在那裡的時候,我每一分鐘都痛恨不已。

那裡的味道還是和以前一樣:乾燥的原木、水泥漆、松針。

但長椅已經全被拆下來燒掉了,窗戶也砸破了。

在牆角,我感覺到靴子趾尖底下吱嘎一聲,結果竟然是某人的手指。他其餘的部分無處可覓。

我住的是我從小住到大的房子,院子裡有口井,而爸爸的工作間差不多還保留了我小時候的原貌,位在側門旁邊的低矮小屋裡。

家裡最漂亮的一個房間,也就是特別留給週日、訪客和聖誕節用的那個房間,還留有我媽的自動鋼琴。鋼琴上有節拍器、爸媽的結婚照,以及一個大大的M字鍍金木雕,那是我爸在我出生時做的。

身為爸媽的第一個孩子,我首當其衝成為他們宗教熱忱的受害者,於是就有了這個名字:梅克皮斯。查洛在兩年後出生,再隔一年是安娜。

梅克皮斯。

你能想像我在學校裡忍受多少嘲笑嗎?還有我用拳頭來捍衛自己的時候,我爸媽有多不高興嗎?

但是,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學會愛上打架的。

我還是不時讓自動鋼琴演奏,裡面那盒打孔紙卷還可以運作,但樂音差不多全走調了。我的聽力不夠好,沒辦法調音,但也不夠差,沒辦法假裝不在乎。

對我來說,這架鋼琴簡直要比柴薪更重要。

有時在冬天,積雪堆高到屋簷,我裹著層層的毯子,牙齒拚命打顫,坐在那裡瞪著鋼琴看了好久,心想,管他去,劈了吧,梅克皮斯,讓自己再暖和起來!

但是我身上的那一點點自尊,讓我始終沒這麼做。

我要上哪裡去弄來另一架自動鋼琴?我不會調音,也不認識會調音的人,但並不表示這樣的人不存在,或未來某天不會出世。我們這一代在閱讀和給自動鋼琴調音方面不太行。但是我們父母和他們父母有很多值得驕傲的地方。

要是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就自己看看這東西吧:楓木鑲板上的瘤節、銅踏板的精美工藝。製造這架鋼琴的人,很在乎自己做的東西。他用愛造了這架自動鋼琴。這可不是讓我拿來燒的。

書則是我們的。

查洛和我媽很愛看書。除了架子最底層的那排書之外,其餘都是我自己搬回來的。

看到書的時候,我通常都會搬進狄藍西的一間軍械庫裡。庫房裡已經沒有東西了,但是外面是厚厚的鐵門,如果沒鑰匙,得用一桶火藥才炸得開。

就像我說的,我自己並不看書,但是把書收起來給以後會讀的人看,是很重要的。說不定就有哪本書寫到該怎麼給自動鋼琴調音。

找到這批書的經過是這樣的:有天早晨,我走在莫瑟街上。時值隆冬,到處都是雪,但那天沒有風,母馬鼻孔呼出來的氣,像是茶壺冒出來的蒸汽。沒風的日子,積雪悶住了其他聲音,天地之間一片靜寂,顯得十分詭異。只有馬蹄踏在雪上,以及動物呼吸的聲音。

突然之間,砰一聲,一大疊書破窗而出,跌落雪地。在這條詭異的街道上,這一扇窗必定是最後一扇破裂的窗戶。這聲響讓馬兒往後仰起。我安撫好馬兒之後,抬頭望向窗戶,你知道怎麼著,我竟然看見一個小小的身軀掉進書堆裡。

他身上裹著厚重的藍色連身袍,頭戴皮毛帽,這時正抱起書,準備離開。

我對著他喊:「嘿,你在幹嘛?把書放下,可惡!你就不能找其他東西來燒嗎?」還有其他不堪入耳的話。

這時,就像突然現身那般迅雷不及掩耳的,他拋下懷裡的書,伸手拔槍。

接下來,砰一聲,馬兒再次後仰,整條街變得比剛才更寂靜。

我從容不迫地下馬,拿著冒煙的槍,走近那人。拔槍那一瞬間的高昂情緒仍在,但我已經有了沉重的感覺。我知道自己今晚肯定睡不著,如果他死了的話。我覺得很羞愧。

他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但淺淺地呼吸。倒下時,他的帽子掉了,落在幾步外的雪地,在書堆裡。他比幾分鐘之前看起來更瘦小。原來是個中國小男孩。他並不是要拔槍,而是要掏出屁股上的一把鮑威小刀。這把小刀很鈍,就算要拿來切乳酪恐怕都很吃力。

幹得好啊,梅克皮斯。

他微微甦醒,發出痛苦呻吟,想把我推開。

「讓我看看你的傷。我可以幫你。我是這裡的治安官。」

但是他的衣服太厚了,我沒辦法檢查他的傷口,而沒帶武器又沒騎馬,留在這裡太危險了,特別是白天。

雖然會不太舒服,但最重要的是帶他離開這裡。最好把書也帶上,免得這整樁意外顯得徒勞無功。

我把書丟進麻布袋裡。男孩輕得像不存在似的,太令人傷心了。他幾歲?十四?我把他抱到馬鞍上,讓他坐在我前面。他一路時昏時醒,直到我家。

好消息是他還在呼吸。我抱他下馬的時候,他的手臂軟趴趴地攬著我的肩膀。我知道他現在還不覺得很痛,因為受傷時,身體會先製造出自己的麻醉劑來。但是在此時,我卻也有種不平的情緒。也就是打壞了不知道該如何修理的東西,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是以前的你那種感覺。

下馬之後男孩不肯讓我再靠近他。儘管我拚命解釋說傷了他我很抱歉,說我想幫助他,但他就只是不停把我的手擋開。我們兩個顯然言語不通。有些語言你或許只懂五個或十個字,就足以明白彼此的意思。但是我們兩個完全無法溝通。◇#(待續)

——節錄自《極北》/春天出版公司

【作者簡介】

馬賽爾·泰魯(Marcel Theroux)

集編劇、廣播主持人和小說新秀於一身的才子。1968年生於烏干達首都坎帕拉,在英國劍橋大學學習英國文學,後來獲得美國耶魯大學的研究生獎學金,並拿到蘇維埃和東歐國際關係的文學碩士學位。

畢業以後,他為英、美多家電視公司工作。除了為電視、電台撰寫劇本之外,他的小說一樣備受注目,皆躋身暢銷書榜。

責任編輯:李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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