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95)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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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禱之後,我們向他告別,因為第二天一早他就要出門。黛安娜和瑪麗吻了他以後離開了房間,想必是聽從他的悄聲暗示的緣故。我伸出手去,祝他旅途愉快。

  「謝謝你,簡。我說過,兩周後我會從劍橋返回,那麼這段時間留著供你思考。要是我聽從人的尊嚴,我應當不再說起你同我結婚的事兒,但我聽從職責,一直注視著我的第一個目標——為上帝的榮譽而竭盡全力。我的主長期受苦受難,我也會這樣。我不能讓你永墜地獄,變成受上天譴責的人。趁你還來得及的時候懺悔吧——下決心吧。記住,我們受到吩咐,要趁白天工作——我們還受到警告,『黑夜將到,就沒有人能作工了。』記住那些今世享福的財主的命運。上帝使你有力量選擇好的福份,這福份是不能從你那兒奪走的。」

  他說最後幾個字時把手放在我頭上,話說得很誠懇,也很委婉。說真的,他用的不是一個情人看女友的眼神,而是牧師召回迷途羔羊的目光——或許更好些,是一個守護神注視著他所監護的靈魂的目光,一切有才能的人,無論有無感情,無論是狂熱者、還是追求者,抑或暴君——只要是誠懇的——在征服和統治期間都有令人崇敬的時刻。我崇敬聖.約翰——那麼五體投地,結果所產生的衝擊力一下子把我推到了我久久迴避的那一點上。我很想停止同他搏鬥——很想讓他意志的洪流急速注入他生活的海峽,與我的水乳交融。現在我被他所困擾,幾乎就像當初我受到另一個人的不同方式的困擾一樣,兩次我都做了傻瓜,在當時讓步會是原則上的錯誤;而現在讓步就會犯判斷的錯誤。所以此時此刻我想,當我透過時間的平靜中介,回頭去看那危機時,當初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愚蠢。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受著我的聖師的觸摸。我忘卻了拒絕——克服了恐懼——停止了搏鬥。不可能的事——也就是我與聖.約翰的婚姻——很快要成為可能了。猛地一陣風過,全都變了樣。宗教在呼喚——天使在招手——上帝在指揮——生命被捲起,好像書卷——死亡之門打開了,露出了彼岸的永恆。後來,為了那裡的安全和幸福,頃刻之間這裡什麼都可以犧牲。陰暗的房間裡充滿了幻像。

  「你現在就能決定嗎?」傳教士問。這問話的語調很溫柔,他同樣溫柔地把我拉向他。呵,那麼溫柔!它比強迫要有力得多!我能抵禦聖.約翰的憤怒,但面對他的和善,我便像蘆葦一般柔順了。但我始終很清楚,要是我現在讓步,有一天我照樣會對我以前的叛逆感到懊悔。他的本性並不因為一小時的莊嚴析禱而改變,只不過昇華了而已。

  「只要有把握,我就能決定,」我回答:「只要能說服我嫁給你確實是上帝的意志,那我此時此刻就可以發誓嫁給你——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

  「我的祈禱應驗了!」聖.約翰失聲叫道。他的手在我頭上壓得更緊了,彷彿他已經把我要去了。他用胳膊摟住我,幾乎像是愛著我(我說「幾乎」——我知道這中間的差別——因為我曾感受過被愛的滋味。但是像他一樣,我已把愛置之度外,想的只是職守了)。我在疑雲翻滾的內心同不明朗的態度鬥爭著。我誠懇地、深深地、熱切地期望去做對的事情,也只做對的事情。「給我指點一下——給我指點一下道路吧?」我祈求上蒼。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那麼激動過。至於後來發生的事情是不是激動的結果,讀者自可判斷。

  整座房子寂靜無聲。因為我相信,除了聖.約翰和我自己,所有的人都安息了。那一根蠟燭幽幽將滅,室內灑滿了月光。我的心砰砰亂跳,我聽見了它的搏動聲。突然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使我的心為之震顫,並立即湧向我的頭腦和四肢,我的心隨之停止了跳動。這種感覺不像一陣電擊,但它一樣地尖銳,一樣地古怪,一樣地驚人。它作用於我的感官,彷彿它們在這之前的最活躍時刻也只不過處於麻木狀態。而現在它們受到了召喚,被弄醒了。它們起來了,充滿了期待,眼睛和耳朵等候著,而肌肉在骨頭上哆嗦。

  「你聽到了什麼啦?你看見什麼了嗎?」聖.約翰問。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可是我聽見一個聲音在什麼地方叫喚著——

  「簡!簡!簡!」隨後什麼也聽不到了。

  「呵,上帝呀!那是什麼聲音?」我喘息著。

  我本該說「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因為它似乎不在房間裡——也不在屋子裡——也不在花園裡。它不是來自空中——也不是來自地下——也不是來自頭頂。我已經聽到了這聲音——從何而來,或者為何而來,那是永遠無法知道的!而這是一個聲音——一個熟悉、親切、記憶猶新的聲音——愛德華.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的聲音。這聲音痛苦而悲哀——顯得狂亂、怪異和急切。

  「我來了!」我叫道。「等我一下!呵,我會來的!」我飛也似地走到門邊,向走廊裡窺視著,那時一燈漆黑,我衝進花園,裡邊空空如也。

  「你在哪兒?」我喊道。

  沼澤谷另一邊的山巒隱隱約約地把回答傳了過來——「你在哪兒?」我傾聽著。風在冷杉中低吟著,一切只有荒原的孤獨和午夜的沉寂。

  「去你的迷信!」那幽靈黑魈魈地在門外紫杉木旁邊出現時我說道。「這不是你的騙局,也不是你的巫術,而是大自然的功勞。她甦醒了,雖然沒有創造奇跡,卻盡了最大的努力。」

  我掙脫了跟著我並想留住我的聖.約翰。該輪到我處於支配地位了。我的力量在起作用,在發揮威力了。我告訴他不要再提問題,或是再發議論了。我希望他離開我。我必須而且也寧願一個人待著。他立刻聽從了。只要有魄力下命令,別人總是聽話的。我上樓回臥室,把自己鎖在房裡,跪了下來,以我的方式祈禱著——不同於聖.約翰的方式,他自有其效果,我似乎已進入了一顆偉大的心靈,我的靈魂感激地衝出去來到他腳邊。我從感恩中站起來——下了決心——隨後躺了下來,並不覺得害怕,卻受到了啟發——急切地盼著白晝的來臨。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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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吃晚飯時我不得不再次與他相遇。用餐時他完全像平常那樣顯得很平靜,我本以為他不會同我說話了,而且確信他已經放棄了自己的婚姻計劃,但後來的情況表明,在這兩點上我都錯了。他完全以平常的態度,或者說最近已習以為常的態度同我說話。
  • 第二天他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去劍橋。他把動身的日子推遲了整整一周。在這段時間內,他讓我感覺到了一個善良卻苛刻、真誠卻不寬容的人,能給予得罪了他的人多麼嚴厲的懲罰。他沒有公開的敵視行為,沒有一句責備的話,卻使我能立刻相信,我已得不到他的歡心。
  • 這次談話卻給了我啟示,在我眼皮底下展開著對他本性的剖析。我看到了他的錯誤,並有所理解。我明白,我坐在歐石南岸邊那個漂亮的身軀後面時,我是坐在一個同我一樣有錯的男人跟前。面罩從他冷酷和專橫的面孔上落下。我一旦覺得他身上存在著這些品質,便感到他並非完美無缺了,因而也就鼓起了勇氣。
  • 他估計到一開始我會反對,所以並沒有被我的話所激怒。說真的他倚在背後的一塊岩石上,雙臂抱著放在胸前,臉色鎮定沉著。我明白他早已準備好對付長久惱人的反抗,而且蓄足了耐心堅持到底——決心以他對別人的征服而告終。
  • 一天夜裡,到了就寢時間,他的妹妹和我都圍他而立,同他說聲晚安。他照例吻了吻兩個妹妹,又照例把手伸給我。黛安娜正好在開玩笑的興頭上(她並沒有痛苦地被他的意志控制著,因為從另一個意義上說她的意志力也很強),便大叫道。
  • 那是個可愛的夜晚。興高彩烈的表姐們,又是敘述又是議論,滔滔不絕,她們的暢談掩蓋了聖.約翰的沉默。看到妹妹們,他由衷地感到高興,但是她們閃爍的熱情,流動的喜悅都無法引起他的共鳴。
  • 一切都辦妥的時候已臨近聖誕節了,普天下人的假日季節就要到來。於是我關閉了莫爾頓學校,並注意自己不空著手告別。交上好運不但使人心境愉快,而且出手也格外大方了。我們把大宗所得分些給別人,是為自己不平常的激動之情提供一個渲洩的機會。
  • 我似乎發現了一個哥哥,一個值得我驕傲的人,一個我可以愛的人。還有兩個姐姐,她們的品質在即使同我是陌路人的時候,也激起了我的真情和羨慕。那天我跪在濕淋淋的地上,透過沼澤居低矮的格子窗,帶著既感興趣而又絕望的痛苦複雜的心情,凝視著這兩位姑娘,原來她們竟是我的近親。
  • 他再次不慌不忙地拿出那個皮夾子,把它打開,仔細翻尋起來,從一個夾層抽出一張原先匆忙撕下的破破爛爛的紙條。我從紙條的質地和藍一塊、青一塊、紅一塊的污漬認出來,這是被他搶去、原先蓋在畫上那張紙的邊沿。
  • 我聽見了一聲響動,心想一定是風搖動著門的聲音。不,是聖.約翰.裡弗斯先生,從天寒地凍的暴風雪中,從怒吼著的黑暗中走出來,拉開門栓,站有我面前。遮蓋著他高高身軀的斗篷,像冰川一樣一片雪白,我幾乎有些驚慌了,在這樣的夜晚我不曾料到會有穿過積雪封凍的山谷,前來造訪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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