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80)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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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我的家呀——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家——是一間小屋。小房間裡牆壁已粉刷過,地面是用沙舖成的。房間內有四把漆過的椅子,一張桌子,一個鐘,一個碗櫥。櫥裡有兩三個盤子和碟子,還有一套荷蘭白釉藍彩陶器茶具。樓上有一個面積跟廚房一般大小的房間,裡面有一個松木床架和一個衣櫃,雖然很小,盛放我為數不多的衣物綽綽有餘,儘管我的和藹可親、慷慨大方的朋友,已經為我增添了一些必要的衣服。

  這會兒正是傍晚時分,我給了當我女僕的小孤女一個桔子,打發她走了。我獨自坐在火爐旁。今天早上,村校開學了。我有二十個學生,但只有三個能讀,沒有人會寫會算,有幾個能編織,少數幾個會一點縫紉,她們說起話來地方口音很重。眼下我和她們彼此難以聽懂對方的語言。其中有幾個沒有禮貌,十分粗野。難以駕馭,同時又很無知。但其餘的卻容易管教,願意學習,顯露出一種令人愉快的氣質。我決不能忘記,這些衣衫粗陋的小農民,像最高貴血統的後裔一樣有血有肉的;跟出身最好的人一樣,天生的美德、雅致,智慧、善良的的情感,都可能在她們的心田裡發芽,我的職責是幫助這些萌芽成長,當然在盡責時我能獲得某種愉快。但我並不期望從展現在我面前的生活中嘗到多大樂趣。不過無疑要是我調節自己的心態,盡力去做,它也會給我以足夠的酬報,讓我一天天生活下去。

  今天上午和下午我在那邊四壁空空、簡陋不堪的教室裡度過的幾小時,難道自己就快樂、安心、知足嗎,為了不自欺欺人,我得回答——沒有。我覺得有些孤寂,我感到——是呀.自己真愚蠢——我感到有失身份。我懷疑我所跨出的一步不是提高而是降低了自己的社會地位。我對周圍見到和聽到的無知、貧窮和粗俗略微有點失望。但別讓我因為這些情感而痛恨和蔑視自己。我知道這些情感是不對的——這是一大進步。我要努力驅除這些情感。我相信明天我將部分地戰勝它們;幾周之後或許完全征服它們;幾個月後,我會高興地看到進步,看到學生們大有進展,於是滿意就會取代厭惡了。

  同時,也讓我問自己一個問題——何者為好?——經不住誘惑聽憑慾念擺佈,不作痛苦的努力——沒有搏鬥——落入溫柔的陷阱,在覆蓋著陷阱的花叢中沉沉睡去。在南方的氣候中一覺醒來,置身於享樂別墅的奢華之中,原來已住在法國,做了羅切斯特先生的情婦,一半的時間因為他的愛而發狂——因為他會——呵,不錯,他暫時會很愛我。他確實愛我——再也沒有誰會這麼愛我了。我永遠也看不到有誰會對美麗、青春、優雅如此虔敬了——因為我不會對任何其他人產生這樣的魅力。他非常喜歡我,為我感到自豪——而其他人是誰也做不到的——可是我會在哪兒漫遊,我會說什麼,尤其是我會有什麼感覺呢?我問,在馬賽愚人的天堂做一個奴隸——一會兒開心得渾身發燒,頭腦發昏——一會兒因為羞愧和悔恨而痛苦流涕,是這樣好呢,還是——在健康的英國中部一個山風吹拂的角落,做一個無憂無慮老老實實的鄉村女教師好呢?

  是的,我現在感到,自己堅持原則和法規,蔑視和控制狂亂時刻缺乏理智的衝動是對的。上帝指引我作了正確的選擇,我感謝上蒼的指導!

  薄暮時分,我想到這裡便站了起來,走向門邊,看看收穫日子的夕陽,看看小屋前面靜悄悄的田野,田野與學校離村莊有半英里。鳥兒們正唱著它們最後的一曲。

  「微風和煦,露水芬芳。」

  這麼瞧著感到很愉快,而且驚異地發覺自己不久哭起來了——為什麼?因為厄運硬是把兩情依依的我與主人拆開;因為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因為絕望的憂傷和極度的憤怒一一我離開的後果——這些也許正拉著他遠遠離開正道,失去了最後改邪歸正的希望。一想到這裡我從黃昏可愛的天空和莫爾頓孤獨的溪谷轉過臉來——我說孤獨,那是因為在山彎裡,除了掩映在樹從中的教堂和牧師住宅,以及另一頭頂端住著有錢的奧利弗先生和他的女兒的溪谷莊園,再也看不見其他建築了。我蒙住眼睛,把頭靠在房子的石門框上。但不久那扇把我的小花園與外邊草地分開的小門附近,傳來了輕輕的響動,我便抬起頭來。一條狗——不一會兒我看到是裡弗斯先生的獵狗卡羅一—正用鼻子推著門。聖.約翰自己抱臂靠在門上,他雙眉緊鎖,嚴肅得近乎不快的目光盯著我,我把他請進了屋。

  「不,我不能久待,我不過給你捎來了一個小包裹,是我妹妹們留給你的。我想裡面有一個顏色盒,一些鉛筆和紙張。」

  走過去收了下來,這是一件值得歡迎的禮品。我走近他時,我想他用嚴厲的目光審視著我。毫無疑問,我臉上明顯有淚痕。

  「你發覺第一天的工作比你預料的要難嗎?」他問。

  「呵,沒有!相反,我想到時候我會跟學生們處得很好。」

  「可是也許你的居住條件——你的房子——你的傢具一—使你大失所望?說真的是夠寒磣的,不過——」我打斷了他:「我的小屋很乾淨,也經得住風雨。我的傢具很充足,使用起來也方便。我所看到的只能使我感到幸運,而不是沮喪。我絕不是這樣一個傻瓜和享樂主義者,居然對缺少地毯、沙發、銀盤而懊悔不已。更何況五周前我一無所有——我當時是一個棄兒、一個乞丐、一個流浪者。現在我有了熟人,有了家,有了工作。我驚異於上帝的仁慈,朋友的慷慨,命運的恩惠。我並不感到煩惱。」

  「可是你不覺得孤獨是一種壓抑嗎?你身後的小房子黑咕隆咚,空空蕩蕩。」

  「我幾乎還沒有時間來欣賞一種寧靜感,更沒有時間為孤獨感而顯得不耐煩了。」

  「很好。我希望你體會到了你自己所說的滿足,不管怎麼說,你健全的理智會告訴你,像羅得的妻子那樣猶猶豫豫,畏首畏尾,還為時過早。我見到你之前你遇到了什麼,我無從知道,但我勸你要堅決抵制回頭看的誘惑,堅守你現在的事業,至少幹它幾個月。」

  「那正是我想做的,」我回答。聖.約翰繼續說:「要控制意願,改變天性並不容易,但從經驗來看是可以做到的。上帝給了我們一定力量來創造自己的命運。我們的精力需要補充而又難以如願的時候——我們的意志一意孤行,要走不該走的路的時候一—我們不必因食物不足而挨餓,或者因為絕望而止步。我們只要為心靈尋找另一種養料,它像渴望一嘗的禁果那樣滋養,也許還更為清醇。要為敢於冒險的雙腳開闢出一條路來,雖然更加坎坷,卻同命運將我們堵塞的路一樣直,一樣寬。」

  「一年之前,我也極其痛苦,覺得當牧師是一大錯誤。它千篇一律的職責乏味得要死。我熱烈嚮往世間更活躍的生活—一嚮往文學經歷更激動人心的勞作一—嚮往藝術家、作家、演說家的命運,只要不當牧師,隨便當什麼都可以。是的,一個政治家、一個士兵、一個光榮事業的獻身者、一個沽名釣譽者、一個權力慾很強的人的一顆心,在牧師的法衣下跳動。我認為我的生活是悲慘的,必須加以改變,否則我得死去。經過一段黑暗和掙扎的時期,光明到來,寬慰降臨。我那原先狹窄的生活,突然間擴展到一望無垠的平原—一我的能力聽到了上天的召喚,起來,全力以赴,張開翅膀,任意飛翔。上帝賜予我一項使命,要做到底做得好,技巧和力量、勇氣和雄辯等士兵、政治家、演說家的最好質都是必不可少的,因為一個出色的傳教士都集這些於一身。

  「我決心當個傳教士。從那一刻起我的心態起了變化,鐐銬熔化了,紛紛脫離我的官能,留下的不是羈絆而是擦傷的疼痛—一那只有時間才能治癒。其實我父親反對我的決定,但自他去世以後,我已沒有合法的障礙需要排除。一些事務已經妥善處理,莫爾頓的後繼者也已經找到。一兩樁感情糾葛已經衝破或者割斷——這是與人類弱點的最後鬥爭,我知道我能克服,因為我發誓我一定要克服它——我離開歐洲去東方。」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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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似乎估計這個建議多半會遭到憤怒的,或者至少輕蔑的拒絕。他雖然可以作些猜測,但不完全瞭解我的思想和感情,無法判斷我會怎樣看待自己的命運。說實在,這工作很低下——但提供了住所,而我需要一個安全的避難所。
  • 我越瞭解沼澤居的人就越是喜歡他們。不到幾天工夫,我的身體便很快地恢復,已經可以整天坐著,有時還能出去走走。我已能參加黛安娜和瑪麗的一切活動,她們愛談多久就談多久,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只要她們允許,就去幫忙。
  • 黛安娜的聲調在我聽來像鴿子的咕咕聲。她有一雙我很樂意接觸她目光的眼睛。她的整張臉似乎都充滿魅力。瑪麗的面容,一樣聰明—一她的五官一樣漂亮,但她的表情更加冷淡,她的儀態雖然文雅卻更顯得隔膜。黛安娜的神態和說話的樣子都有一種權威派頭,顯然很有主意。
  • 這以後的三天三夜,我腦子裡的記憶很模糊。我能回憶起那段時間一鱗半爪的感覺,但形不成什麼想法,付諸不了行動。我知道自己在一個小房間裡,躺在狹窄的床上,我與那張床似乎已難捨難分。我躺著一動不動,像塊石頭。把我從那兒掙開,幾乎等於要我的命。
  • 她忙著去準備晚飯了。兩位小姐立起身來,似乎正要走開到客廳去。在這之前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們,她們的外表和談話引起了我強烈的興趣,我竟把自己的痛苦處境忘掉了一半。這會兒卻重又想了起來,與她們一對比,我的境遇就更淒涼、更絕望了。
  • 隨後我折向那座小山,並到了那裡。現在就只剩找個能躺下來的地方了,就是並不安全,至少也是隱蔽的。可是荒原的表面看上去都一樣平坦,只有色彩上有些差別;燈心草和苔蘚茂密生長的濕地呈青色;而只長歐石南的乾土壤是黑色的。
  • 約莫下午兩點,我進了村莊。一條街的盡頭開著一個小店,窗裡放著一些麵包。我對一塊麵包很眼饞。有那樣一塊點心,我也許還能恢復一點力氣,要是沒有,再往前走就困難了。一回到我的同類之間,心頭便又升起了要恢復精力的願望。
  • 兩天過去了。夏天的一個傍晚,馬車伕讓我在一個叫作惠特克勞斯的地方下了車,憑我給的那點錢他已無法再把我往前拉,而在這個世上,我連一個先令也拿不出來了。此刻,馬車已駛出一英里,撇下我孤單一人。
  • 我這麼做了,羅切斯特先生觀察著我的臉色,看出我已經這麼辦了。他的怒氣被激到了極點。不管會產生什麼後果,他都得發作一會兒。他從房間一頭走過來,抓住我胳膊,把我的腰緊緊抱住。他眼睛那麼冒火,彷彿要把我吞下去似的。
  • 我急不可耐地等著晚間的到來,這樣可以把你召到我面前。我懷疑,你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性格,對我來說,一種全新的性格,我很想對它進行深層的探索,瞭解得更透徹。你進了房間,目光與神態既靦腆又很有主見。你穿著古怪——很像你現在的樣子。我使你開了腔,不久我就發現你身上充滿奇怪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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