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芭蕉题诗

作者:宋凛
明‧钱谷《蕉石》(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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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想像,没有芭蕉的东方庭院,也无法想像,没有芭蕉的古典文学。

没有那一簇簇叶面舒张、深碧漫展的芭蕉叶,开在白粉墙边、湖石畔,生在三月的薰风里、长夏的庭院中。古老的文学,没有那一袭轻碧浓绿的芭蕉,千年来,那夜夜夜夜的雨,竟落向何处呢?那夜雨里,那孤独的,冤屈的,寂寞的,抑郁的,在人世间受遍磨难的孤苦灵魂,又与谁共鸣?

而落雨时的芭蕉,历朝历代里多少人为之写诗作赋。他们的人生遭际各异,然而,咏芭蕉的诗,相似度如此之高,一路读下来,简直感觉他们是在同一场夜雨里,倾听着廊外的雨打芭蕉。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窗外有芭蕉。”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芭蕉昨夜缘何事,和雨和风作许愁。”

“窗前翠影湿芭蕉。雨潇潇。思无聊。梦入故园,山水碧迢迢。”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

看看吧,这诗文里延续千年万载的人间愁绪,一个个不眠的漫漫长夜,一代一代的光阴里,那么多,那么多愁苦的灵魂,芭蕉夜雨里,在雨水中默然倾听着雨打芭蕉。而这千秋万代的光阴,在芭蕉夜雨这样一个亘古的情景里,千秋万代也简约成了一个长夜,长夜里,点点滴滴,芭蕉夜雨。

芭蕉亦不是孤立成篇的,白粉墙映照,浅水湖石相伴,最是好看。那朱阁绮户的深闺,亭台间总是要生一二丛芭蕉的。芭蕉不宜密,回廊间一二株,那葱茏葳蕤的碧绿,宽疏阔大的一片蕉叶,犹如一幅长轴。

清‧许良标《芭蕉美人图》(公有领域)

从唐朝怀素和尚的故事里我们知道,芭蕉还是文房四宝里,纸族的一员。从前的人,很喜欢在芭蕉叶上练笔的。若是有那么闲散的一日,高卧无事,宁静的庭院,唯有窗下的芭蕉油绿,分外惹眼,于是,抽出毛笔,信手练笔。

唐代诗人窦巩有诗《寻道者所隐不遇》: 篱外涓涓涧水流,槿花半点夕阳收。欲题名字知相访,又恐芭蕉不奈秋。这首诗是我读过的芭蕉诗中最有趣味的,那诗里头,有人境,有仙境。芭蕉生长的地方,有篱笆小院,院子里居住的是避世的高人,篱笆外,潺潺的溪水流过,篱笆上开着木槿花,那繁花绿影外,是夕阳的光,光里的一切事物,如此剔透。而芭蕉,便是那窗前的一丛。尤其,窦巩这个人,在我感受来是我家的亲戚,是元稹白居易身边的近人,他是元稹的副使,大抵是秘书的意思吧,跟着元稹一路宦海沉浮,不离不弃,从浙江到武昌。他天生口吃,素有嗫嚅君的名声,元稹把他一直留在身边做文官,也是一种良善义气之举,可怜他,爱惜他,若是他不用他,这么一位口吃患者,在世上大抵是举步维艰的。这么一位先生,寻隐者而不遇,可他若是遂了心,修道的隐士前来为他开门,呃,该是怎样一番嗫嚅呢?他该如何说出心头的一番诚恳表白呢?想想我都替他发愁。

不曾遇见,倒是省下了许多结结巴巴的嗫嚅,免却了尴尬。他既然来过,总是要让隐士知晓这番美意的。于是,在人家院子的芭蕉叶上,题了一首诗,唐人就是这般雅致的,然而,读了诗,我却又为他担忧了——芭蕉的日子也不是永久的,若是隐士出门得久,山里寒得早,过些日子,打一阵寒霜,蕉叶便会枯萎,卷起来,萎顿在地。彼时,嗫嚅君题在蕉叶上的,写给隐士的留言,自然是不得保存的。如此,隐士自然也是不知道他来过了,真是让人着急的事情呀!

一个嗫嚅的人活在世上真是吃力的,连在芭蕉上题一首诗,都要被秋风欺负,在主人回家前,先卷了芭蕉叶,真是的,没处说理。每次读到这首诗,我的脑子里就会自动脑补秋风卷芭蕉的情境,就坏笑起来,越笑越好笑,仿佛嗫嚅君就在我面前,对我干瞪着眼,腹诽着我可真是个坏心肠的家伙。

芭蕉题诗的风雅,延续千年。清末道光咸丰年间,杭州有个书生蒋坦,写过一本回忆亡妻的《秋镫琐忆》,灶头烟火,诗书相伴。他的妻子秋芙,在院子里种了芭蕉。芭蕉本是生长迅速的,春天一棵小苗即可换来夏天满庭绿荫 ,秋天里,芭蕉夜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到天明,令书生闻之揪心,这一脉相承的千年愁绪,自然也落在他心头。等到天亮了,雨停了,他就在芭蕉叶上写了一首词,抱怨他昨夜的失眠——是谁多事种芭蕉? 早也潇潇, 晚也潚潇!

隔天他瞅见妻子秋芙在词后续了一段,相当于对抱怨的回嘴:是君心绪太无聊! 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从前的人,真是,绣口锦心呵。

明‧沈周《兀坐溪头》(公有领域)

我儿时,大抵还保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常常是一个恍惚间,意念里便在一个庭院里了。粉墙黛瓦,庭院深深。月洞门里转折着长长的朱漆长廊。我似乎总是不曾穿完那回廊,只见那白粉墙边的一二丛芭蕉翠绿,那舒张的叶子,有阳光落下,被明亮的阳光所通透照耀的绿油油的芭蕉叶,那样切实的存在。我甚至感受到白粉墙的温热、芭蕉丛里的婉转鸟鸣,然而,我从那恍惚里醒转,天宇之下,此生所在,触目皆是无限陌生。仿佛是被一个繁华的梦所抛出来,不知我为何来到这里,不知那旧庭院,而今在何处。

那时我大抵六七岁,躺在冬天的枯草坡上,眼睛望着苍灰的天色,半天都缓不过神来。等到读红楼时,只觉得满眼的熟悉,那白粉墙下种芭蕉的院子,和书里的情景,是差不多的吧,然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生生世世轮回辗转里,也有一种神力,犹如秋风卷起芭蕉叶一般,清扫掉我们前世的记忆吧?而我们曾经的眷念,曾经的恋栈不去、牵挂不舍,剜心透骨的悲欢离合,也如那题在芭蕉叶上的诗篇那样,消失了。@*#

责任编辑:李婧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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