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瑣憶(2)國歌的故事

巴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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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小學的第一課,就是學唱國歌。老師把簡譜和歌詞用粉筆抄寫在黑板上,字體端正美觀,便有一種引吭高歌的慾望;老師拿教杖指著,逐字逐句地教,我和小同學們跟著逐字逐句地唱:「哆哆─咪咪─嗦嗦─咪唻─」,居然很快就朗朗上口,心裡一高興,課堂上高聲唱,下課獨自哼唱,放學回家路上,更是忘情高唱。不出一星期,在全校紀念週會上,我已能吞吐自如。加上我的童音比較清亮圓潤,贏得老師同學讚許的目光,心裡未免有些翹翹然。凡上音樂課,我特別起勁,特別投緣。

那時日寇佔領了東北三省,連我們鄉下人都在罵白鼻頭將軍張學良。小學校裡抗日情緒十分高漲,所有的功課,都或多或少加入一些抗日的內容。也就在這樣的氣氛下,國文老師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鴉片戰爭失敗以後,滿清政府更是腐敗無能,向西方列強帝國主義割地賠款,簽訂不平等條約,弄得國弱民貧,中國大好河山,任人蹂躪。有一年,清政府中堂大人李鴻章,屈辱低眉,親自到英國停泊於中國港口的戰艦上,簽訂和約。儀式一開始,英國代表即率領全艦官兵,升國旗,唱國歌。大清皇朝只有黃龍旗,沒有國旗,更沒有國歌。中堂大人李鴻章一時情急,想起隨從官兵大多是安徽鄉親,立即將眾官兵集合起來,唱了一段黃梅調《天仙配》,總算瞞天過海,保住一點大清皇朝的面子。

老師講得唾沫橫飛,動情處竟熱淚盈眶。我雖然有一些地方聽不懂,但老師的情緒感染了我,不由也偷偷掉淚。從此,我更加喜歡聽有關國父孫中山先生「喚醒民眾,驅除韃靼,興吾中華」的革命故事。也因此希望進一步追求對國歌歌詞的理解。歌詞都是四字句,十二句共四十八字:「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咨爾多士,為民先鋒。夙夜匪懈,主義是從。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貫徹始終。」雖是文言文,但沒有之乎也者。少數若干詞句經老師講解,全篇通暢,理明義顯。

後來才知道,中華民國國歌的歌詞,是國父孫中山先生親筆所撰。那是一九二四年六月十六日,黃埔陸軍軍官學校舉行開學典禮,孫中山先生親臨主持,懇切訓勉,並頒布這篇言簡意賅的訓詞。後經國民政府教育部公開徵求配曲,在一百三十九位競選者中,程懋筠的作品中選,並開始在全國中、小學生中教唱,至一九三七年正式定為國歌。

中國歷史上似乎從未有過國歌。國倒是不少,歌卻闕如。當時的諸國領導人,只要有丁點兒「國」的覺悟,說不定“易水寒”和“離騷”,都有可能成為燕、楚的國歌。千古一帝秦始皇,忽然當上第一任皇帝,忙得不可開交,又是修築長城,又是焚書坑儒,偏偏就把「國歌」這檔子事兒給忘了。歷代皇帝都得了同樣的病,只認君主,不太在意國與家。兩千多年來,以君主為核心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生活方式,沒有實質性的變動。毛澤東登上大寶之後曾說過:「百代都行秦政制」﹝見毛澤東詩〈七律 讀《封建論》──呈郭老〉﹞,這句話基本上是說對了。李鴻章遇到的麻煩,就實質而言,是秦始皇以來的最高領導人從未遇到過的,可以說是「老革命遇到新問題」。

所謂新問題,無非是西方夷人,那些紅毛綠眼高鼻子,身穿道袍,在沿海各地穿街過巷,勸人行善積德,信奉洋玉皇大帝耶穌。繼而,洋商人紛紛漂洋過海,來華做生意。商人本來就唯利是圖,土洋差異太大,言語不通,雞同鴨講,商場上的糾紛自然不可避免。洋商人背後都有各自的政府,外交官就是政府的代表兼耳目,一旦有甚麼冬瓜豆腐,以致奇難雜症,一般都會遵循外交途徑,向天朝的「洋務」衙門辦交涉,尋求解決之道,盡可能避免或減少本國利益的損害。到了嘉慶年間,西方列強已經對天朝的虛實瞭若指掌,上下衙門的胃口也已相當掌握,於是,借一場鴉片戰爭的颶風,撕開清皇朝的錦繡衣冠,腐敗之相畢露。隨著而來的是,西方強勢文明對兩千年不變的古文明的挑戰、衝擊和壓迫,使秦始皇創建的君主核心專政制度,逐漸衰敗。一場史無前例的社會動盪和地震式變革,已經形成,中國從此進入災難深重的漫漫長夜。

國歌,就是在這場社會變革中較早出現的新文化。國歌新文化有別於舊文化,不僅在主旨上宣揚民權,不再頌揚君權,形式上也在宮、商、角、徵、羽五音的傳統基礎上,吸收西洋音樂文化許多原素,洋為中用,並在小學的音樂課上由老師教唱;在紀念週上全體師生集合唱國歌,也成為國民教育的慣例。

鄙人生正逢時,堂堂正正中華民國一位國民,不是大清皇朝的子民,雖然從小聽到的是鄉間傳統的「何、士、上、乙、五」,但是一上小學,老師就教簡譜「哆〈1〉、唻〈2〉、咪〈3〉、發〈4〉、嗦〈5〉、啦〈6〉、唏〈7〉」,加上風琴明亮和諧的伴奏,很容易就學會唱國歌。「七‧七」事變以後,全民抗日情緒高漲,老師又教唱了許多「抗戰歌曲」,像《打倒東洋》、《大刀進行曲》、《義勇軍進行曲》、《松花江上》等等。唱了七年國歌,別的不說,起碼知道三民主義是國父孫中山先生的主張,也是立國之本。我更竊喜,有國歌可唱,就不必擔心會遇到李鴻章的麻煩。

不料,剛上初中二年級,就發生了一場大災難。

那一年冬初,一隊日軍開進鯉湖鎮,駐紮在鎮中心的老營盤裡。半夜,鎮裡槍聲大作,其間還傳出震天動地的爆炸聲。方圓十餘里數十個村寨的民眾,開始有些驚慌。但很快就得知:錢家寨的抗日殺敵隊,襲擊了鯉湖鎮裡的日本仔。消息一傳開,四鄉六里的民眾,紛紛操起鋤頭鐮刀,把個鯉湖鎮團團圍住,高聲呼叫:活捉日本仔!

原來,錢家寨是粵東揭陽縣最有名的林姓大鄉,四周山巒起伏,錢江自西向東穿山而過,方圓二十多里一片盆地,青山秀水,兩萬居民安居樂業。該鄉民性強悍而又極重教育,民間擁有千餘支長槍短火,又辦起兩間完全小學和一間初級中學,成為方圓數十里治安的穩定力量和教育中心。揭陽縣城淪陷以後,縣長林先立將縣政府遷入錢家寨,並在鄉紳支持下,動員全鄉人力物力財力,成立了一支民間抗日殺敵隊。因而,當地各界人士抗日活動更加活躍,升國旗,唱國歌,演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雙十節燈火遊行,非常熱鬧。學校老師還帶著我們演習防空、防毒、防細菌等課外活動,大家十分起勁。

當時民眾中有許多真真假假的傳聞,其中兩項傳聞最為民眾所信服:其一,日本仔偷襲珍珠港,如同老虎鼻頭上打蒼蠅,激怒了美國,正式向日宣戰,日軍戰線拉得太長,兵員、軍需不足,像秋後蚱蜢,折騰不了多久了。其二,日軍從「九一八」佔領東北三省起,直打到華南,佔領潮州各縣,掠奪了無數財寶,每個日本兵身上,都有金銀珠寶,只要捉到一個日本兵,就可發一筆橫財。兩個傳聞都在發酵,鯉湖鎮傳出的夜半槍聲,更撩撥著周圍民眾的發財夢。不需號召,不需帶領,天色微明時刻,成千上萬的民眾,早把鯉湖鎮圍個水洩不通。

這一役,日軍丟下三十多具屍體,其餘的且戰且走,向三十里外的流沙鎮退去。殺敵隊立即布防,警惕日軍前來報復。一月後,日軍果然偷襲成功。那天清晨,我還在睡懶覺,母親一把將我拉了起來,一邊給我穿上羊毛衫,一邊驚慌地輕聲說:「日本仔來了!」我感覺得到母親的雙手發抖,羊毛衫幾次沒法穿上。一聽說日本仔來了,像當頭澆下一盆冰水,我打了個冷顫,立即清醒過來,背起早已準備好的小包袱,出門朝西邊方向逃去。這時我剛滿十四歲,赤足走路是家常便飯,現在逃命,更是快步如飛。

等我跑出七八里,來到江邊竹林下,忽見一群人從西邊往回跑,氣喘吁吁直嚷:「日本仔──從西──殺、殺、殺下來了!」我一聽也嚇懵了,不及細想,即隨大家翻過土堤,穿過竹林,跑過沙灘,蹚過齊腰深的江水,再爬上二十幾尺高的堤岸。乒乒乓乓‧‧‧!突然背後槍聲大作,我急回頭一看,只見沙灘上和江水裡,有人倒下,有人掙扎,有人繼續逃跑。對岸竹林邊一陣輕機關槍直掃過來,我旁邊有兩三個人直栽下江裡去。我一貓腰,翻過堤頂,連滾帶爬溜下堤去。還未定神,又有一人從堤上滾了下來,壓在我身上。我翻身爬了起來,見那人是鄰居二龍,年紀和我差不多,但他爬不起來,右腳跟的大筋被子彈打斷了。

家鄉不幸淪陷,學校變成日寇軍營,不能繼續讀書,不能繼續唱國歌,第一回嘗到亡國奴的滋味。我連《最後一課》都沒上,心中痛楚,莫以名狀。直熬到抗戰勝利,學校復課,第一個紀念週升國旗,唱國歌,唱著唱著,我和同學們竟聲淚俱下,以致最後一句「貫徹始終」,唱成戲臺上的「活五」哭腔,惹來哄堂大笑。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毛澤東主席宣佈: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北京城頭易幟,但無國歌可唱,不大習慣。大會小會必唱的《國際歌》,連渣帶汁都是舶來貨,屈齒螯牙,不易上口,尤其最後一句「英特奈雄那爾就一定要實現」,一直鬧不清楚是甚麼意思。五十年過去了,「一定要實現」啥子?沒人說得清楚。毛、朱、劉、周、鄧等老一輩革命家都已作古,連《國際歌》的詞曲作者也已或鬼或神,死無對證,去哪裡招魂?

後來,又以《義勇軍進行曲》為代國歌,但唱得非常勉強。因為毛主席正高歌「到處鶯歌燕舞」,又來唱「把我們的血肉,築起我們新的長城」,好像又是國難當頭,和眼下大肆宣傳的「社會主義好,就是好,就是好!」實在不搭調。

不可否認,《義勇軍進行曲》在抗日期間很流行,當年唱著,熱淚縱橫,熱血沸騰。詞作者田漢和曲作者聶耳,極有才華,用簡潔的白話詩和明快的旋律,發出中華民族奮起救亡的吼聲!這首進行曲和當年許多流行曲一樣,作為珍貴的抗戰文化,載入史冊,傳之後世。

誰料,由君主派野心家操縱的紅衛兵運動興起,繼續厲行秦始皇的「焚坑」事業,大陸知識份子,無一漏網。尤其是包括田漢在內的文化界名家,非死則傷,慘烈之狀,史所未見。田漢竟然屍骨無存,現在八寶山骨灰盒裡,僅有他生前用過的一副黑框眼鏡。他作詞的那首代國歌,也從憲法中除去。至此,連聊以妝點門面的「代」國歌也不要了。取而代之,只有那個「不落的太陽」。人類不可沒有太陽,也不可沒有月亮。一個「不落的太陽」,對地球上萬物的毀滅性傷害,是不言而喻的。

海峽兩岸各唱各的歌,半個世紀下來,一方繼續高唱「民權」,人民越來越富裕、自由、民主;一方則翻翻覆覆,老調重彈,地大人多,溫飽尤懸。新世紀將哺育出新的一代、兩代,振興中華,大有指望。

2001年4月17日(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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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巴 凌,原名林拔,祖籍廣東揭陽,一九二九年出生於錢坑鄉。高中肄業,即加入閩粵贛邊區縱隊第二支隊政治部藝宣隊,一九五一年於華南人民文學藝術學院戲劇系本科畢業。先後在《工農兵》文藝半月刊、《廣東文藝》月刊、《珠江》文學月刊等雜誌社任編輯、編輯部主任、副主編,一九八六年獲國家副編審職稱。工作之餘,喜歡讀書和寫作,發表過多篇詩歌、散文、歌劇文學劇本及文學評論,著有長篇小說《夜遁香港》。





  • 鯉 湖 鎮 一 役

    一陣激烈的槍聲,震得寒星搖搖欲墜。

    鯉湖鎮周圍十幾里數十個村寨、近二十萬民眾,都從睡夢中驚醒,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膽子大一點的人,輕輕開門走出來,黑夜裡互相輕聲打聽,又都茫無頭緒。小北風颳得很緊,不明來歷的槍戰,一陣緊似一陣,似乎還夾雜著一兩聲沉悶的手榴彈爆炸聲,更平添幾多不安和恐懼。有的縮頭躡足,返身入屋,閉門不出。有的披上一件舊棉襖,摸索著走出村口,試圖辨別槍聲的方位,希望得到一點甚麼消息。

  • 陶鑄治粵,從一九五一年春開始,至一九六六年竄升為中共中央第四把手,可謂官運亨通,風光了得。不料三年後,即被打成「叛徒」、「保皇黨」,死於非命。
  • 在國內公開出版物中,有一篇《 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 》,是毛澤東早年從事「打土豪,分田地」鬥爭的紀實文字。五十年代出版過一部長篇小說《暴風驟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東北土改運動的某些真實面貌。還有作家丁玲寫的長篇小說《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這部獲史達林文藝獎的小說,內容和藝術風格都跳不出《暴風驟雨》的格局。此外,再沒有片言隻字,提及「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場翻天覆地、生靈塗炭的土改災難。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五十週年紀念,海外某些早已脫離「共產體制」的知識人,偶爾提到當年的土改,仍然不加思索,原封不動沿用當年的套話:甚麼「土地回家」,「農民翻身做主人」?本文所記述的,僅限個人所見所聞所思。冒昧刊出,就教各方高人。
  • 特務長楊標真冤                      
      
    我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在我眼前出現一幅如此不可思議的情景﹕兩條細麻繩﹐死死拴住特務長楊標兩個大拇指﹐通過小滑輪用力一拉﹐楊標本能地踮起腳跟﹐就在腳尖離地的一刻﹐他滿臉通紅﹐大汗淋漓﹐殺豬一般地嘶叫起來……。
  • 小 引

    一九五六年初冬,南嶺蔥蘢。

    我在深山裡跋涉了七個小時,還不見有一戶人家。這時,西山日落,彤雲滿天,回首來時山路,蒼茫無際。

    正進退兩難,忽見樹林深處閃出一條人影。等這人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模樣。只見他一身粗布黑頭巾,黑短褂,黑褲衩,頭插一根野雞翎,腰插一把開山刀,腳踏一雙十耳草鞋。他肩上扛著一株枯乾的大松樹,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我讓在路邊,向他打聽我要去的那個瑤排。他兩道目光閃電一般在我臉上一掃,揚手朝前方一指,腳步如飛,轉眼間消失在濃重的暮靄裡。

  • 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
    ——摘自毛澤東詩《七律.送瘟神》

  • 2 桃花源裡可耕田

    上草村只是農業社的一個生產隊。我們在這個生產隊落戶,有點像後來的『知青上山下鄉』。我們帶著自己的戶口和糧食定額到這裡來,和社員一樣參加勞動,一樣參加評工記分,一樣領取工分票。不同的一點是我們的身份是國家幹部,工資關係轉到縣委組織部,按當地的級別工資標準,每人比原來的工資額都少了一級。


  • 3 瘋狂的夏天

    夏收夏種,是農村最繁忙的季節。繁忙,意味著甚麼,並不是一開始就能夠弄明白的。我的想象力只局限於上草村,每一個勞動力平均要負擔十二畝水稻的收割和插秧,附加犁耙田及施肥。將近一半的田間勞動,要靠每個勞動力的肩膀(挑擔運輸)才能完成。所以,比平時要多出力,多出汗,甚至加倍的出力出汗,是可以預料的。

  • 4 八月,多事之秋

    歷史會記住這個時刻。

    一九五八年八月,是中國現代史上、也許還是世界現代史上的『多事之秋』。中國第一個農村人民公社,在黃帝的故里河南誕生了。在嶺南,第一個人民公社急急忙忙投胎,選擇在紫氣橫來、水稻衛星升空的連縣。說來湊巧,我的女兒也在連縣一家醫院裡呱呱墜地了。八月二十三日,中國的萬門火炮,對準自己的國土家園金門,輪番轟擊。同時向世界宣稱﹕萬炮轟擊美帝頭子艾森豪威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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