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七月流火

文/宋唯唯

沦陷,对年轻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名词,一段遥远的历史。(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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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里,祖母去寺庙里敬菩萨的日子,天气照例晴好的,蓝瓦瓦的高远的天空,云淡风和,祖母特意地梳好了头,换了出门的鞋,那双鞋并非新的,毛蓝布面的旧鞋,鞋帮上镶嵌一道秀气的白布边,她的脚是老式的,小小的一双裹过的脚。然而,她是好看的,身型秀气、修长,走路时,腰背笔直,走得飞快,脚步颤微微的。平原沃野是她行走其间的背景,广阔,辽远,七月的风吹着绿野,新荷在香,她行走其间。

去拜菩萨的日头,晨曦满天,河面上闪烁着金色的波光,光点像鱼群,快速地游动在清亮的大河里。我牵着祖母的手,一本正经的走在沿路的树荫下,风吹着树叶,翻出沙沙的响,深绿的叶面上也亮着光。读诗经,七月流火──是的,在沃野的深绿原野上,到处都流动着金色的火焰。

沿途的荷叶,瓜架,充满了露水的清凉气,祖母说,要赶在太阳当顶之前的辰光,到达庙里。否则,太阳好毒。

拜菩萨的光景,于我是模糊的。因为在庙里,祖母旋即不见了,庵堂上,亭上,院子里,到处都是老婆婆,她们穿着蓝布衫子,笑眯眯地,互相亲热问候,礼节繁复,话题繁多。我到处奔跑,偶尔从婆婆堆里探出祖母的脸来,或是在香客里劈面撞见。她笑眯眯地望着我撒欢,笑眯眯地接受香客婆婆们对我的赞美。毫无疑问,和祖母在一起,我自信,随时随地皆可讨人喜欢。

庙里的素斋是南瓜饭。斋菜是油煎豆腐﹑青辣椒﹑茄子,坐在一群蓝布老妪中间吃饭,那种暖老温贫的触觉,暖溶溶的,觉得痛惜着甚么,柔柔弱弱的,觉得鼻酸,不是难过的,然而,许多年过去了,想到那庙宇里的情景,依然觉得莫大的安详,那种攻到心里去的柔弱、酸楚。那些温柔多礼的老妪,人世间最温柔、好心的一群人。和我祖母在一起的人世,是由柔软的老蓝布包包好的,笼在神龛里,有香烛燃过的,红溶溶的暖意。人人都伸了好情意的筷子递到我碗里,搁下一筷子菜。

一个身长玉立的老尼姑坐在灶台、饭瓯前, 赠了一枚佛柑给我。庙堂里的金黄的大菩萨,供案上铺着红布幔,烛台照着,光溶溶的我抬起脑瓜望着大士菩萨,望了许久,心中一片无知者的澄净,那只佛柑脱落了,骨碌碌滚到供案前,我弯下腰,伸长手臂追上去,截住它。

依然是七月的一日,仿佛,我们去赶集,祖母买一只陶罐,用来装酱菜,还要买一只煤火炉,这个计划令我兴头,欣喜,欢乐,因为,煤火炉是冬天的事务,金红的煤火外是寒冷的风,潇潇的林木间,枯黄的树叶簌簌翻飞,飘洒。购买陶罐和煤炉,是郑重的事务,我们沿着商铺,来来回回地走了两遍,货比三家,得出五角钱八角钱的差价。她审视着陶罐的纹路,探视着煤炉的铁皮,炉膛的深度,炉盖和炉体的闭合是否严密。我亦在一旁探头探脑,愤愤的和店主还价,心里充溢着小户人家过日子的责任感和紧切的殷实感。我乡下的祖母,在这势利的街上,尖刻的商铺里头,需要保护。

然而,等到她终于买好这两样东西时,我已经太不耐烦了。金色的阳光照着老街的乌黑屋檐,门洞里的暗黑,青石板街,我觉得困乏,口渴,下午的阳光仿佛一双布满皱纹的温柔手,弯弯的石桥下走过一条小河,水面浮着绿油油的飘萍,静成了一泓。木门下有一间点心店,下午的点心正在出笼,白雾在灶头腾腾,炉灶上座着半锅沸腾的水,老板娘站在白案面板前,托着面皮,用筷子挑起鲜肉,包馄饨。至此,我愤愤地顿住了脚。思忖一下,进了店堂,流利地往八仙桌前的条凳上一坐。圆睁着眼睛,气鼓鼓地望着祖母。祖母呢,也思忖了一下,笑眯眯地进得店堂,她跨过门槛时,手扶在白雾中的门框上,对老板娘道:“上街来一趟,吃了点心才好回家。给我们两碗馄饨吧。”

老板娘飞快地答应一声,扬起一面竹蔑,将摊开的馄饨投入滚水锅中,然后,在案板上摆开两只大瓷碗,往里头搁酱油,猪油,葱花,再拿一柄长杓,从汤锅里舀起馄饨,这迷人的空气里,我满意地四处打量,店堂的后窗是一面镂花的木窗,窗子外开着一架黄艳艳的丝瓜花。馄饨端到了我们面前,一如天下所有的从古到今的馄饨。那么精致,洁白的面皮透出粉色的肉茸朵朵,热热的白汤上飘荡着油花和葱花,香暖,迷人。

我拿起调羹舀了一只,送到嘴巴里。祖母文雅地吃着,闭上嘴巴慢慢地咀嚼,品尝着馄饨的美味。她日常里都保持着闺阁里的礼仪,在我的眼睛里,她任何时候,都是个雅致的老太婆,梳头,弯腰,晾晒衣衫,吃东西,阖眼睡下,她总是动作细微、敏捷而好看的。

我眼巴巴地等着,看她舀起碗里的末只馄饨。急切地搬起自己的碗,猝然地,汤汤水水倾到她碗里去。祖母笑眯眯地抱怨我,总是饿了饿了——眼睛饿。

她尽力地,吃完碗里满当当的馄饨。因为,晓得这是我的孝心。

天光金灿灿的,夏日的天空那么蔚蓝,高远,在时光的长河里,在那个最初的源头,我那么紧张地,气鼓鼓地,跟在祖母的身边,做一个小跟班,小跑腿,小女仆。黝黑的一只小人,精气十足的,满怀着气昂昂的幸福、如意。馄饨店的木窗子外,夏日的藤架上开满了黄灿灿的丝瓜花。 @#(网路转载)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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