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漂流(2)

作者:廖鸿基

面对丈夫出轨,该如何面对那位第三者呢?(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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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续前文

立秋过了,漂流这些天来,海上尽是北风。

日照随季节轮转往南偏移了几度,初起的北风劲道尚未汇为强势。

若在岸上,季候变化这时节的感觉,顶多只是感觉盛暑稍微松手了或是夜晚凉了几分,但在这离岸海域,北风已抢先在海上竖起一面季节转换的风墙。

我迎浪望向北方,风势始终抵着我的身、我的脸,我晓得这力道来自凉冷的北方气团。

来自南方的温暖海流带着方筏往北漂流,我清楚感知方筏被黑潮带着以逆风强行的姿态持续往北漂流。

这些天,有个狮子山台风在我们的东北方远距外徘徊滞留。

大洋涌浪得了借口,顺势攀著台风外围与北风共伴,推涌出高叠加成的长浪,绵绵不绝,彷若一群昂扬涌动约三公尺高的深蓝色小山丘,带着威劲,一记记正面逆袭方筏。

由三十六颗塑胶方砖拼组成的乐高方筏,埋首正面承接一记记浪袭。

组成方筏的这些塑胶方砖,是计划协办单位台湾玻璃馆所提供,原本是提供我们做为漂流实验的旧料。这些方砖已在露天水域,热胀、冷缩、日晒、风吹、雨淋了二十多年。

方砖之间,凭以连结的空心塑胶螺栓,螺牙已泰半磨损,方砖因此无法紧密结合,方筏上,我可以从方砖缝隙清楚见到筏下深不探底的墨蓝色黑潮海流。

因为计划经费有限,堪用状态下,我们还是以实验用的旧料方砖,用于正式计划上。

尽管船舶专家并不看好如此材质结构的方筏构想,并警告说:一定翻覆,一定解体。

几经思考与讨论,我们选用了竹竿、绳索等最原始的材料来进行补强。

方筏外加了一座底盘,我们在协办单位苏帆基金会协助下,上山砍了十几根直径约七、八公分,长度约三百五十公分的竹竿,彼此五十公分间隔,六根横竖排列,绑成硬格子底竹架子,再将组合成的方筏,系绑在该竹架子上。

如此一来,三十六颗方砖将纠结成一盘,竹架子除了加固方筏结构,使它在浪荡中不易溃散,也可因而增加方筏重量,让它有了稳重的底盘。

方筏结构的讨论阶段,也曾构想,方筏四周各往外延伸五十公分,每边各增加三到四颗方砖,用以形成方筏的四面浮翼。我们设想这四面浮翼,将发挥极好的挡水作用,应可有效防止方筏翻覆的概率。

但这构想后来因实务操作时过于累赘而舍弃不用。

有点异想天开的方筏设计,最后将置放于大洋里承风受浪,这补强结构的想法尽管带点浪漫,但的确几分胆大。

尽管专家们并不认同、并不看好,但受限于计划有限的时空环境及财务条件等等,只好硬著头皮,以如此简单又大胆的替代方案继续前行。

想想岛屿先人,他们远距划船登上这座岛屿,依赖的并不是现代材料或精密的科学计算,漂流计划的念头既然是原始的,也许更适用这样的原始构想和原始材料来结构方筏。

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大胆假设,当然必要小心求证。

六月最后一天,特别感谢苏帆海洋基金会提供场地及大力协助,我们组装了一艘两公尺四方的缩小版方筏,以四艘独木舟拖拉至花莲盐寮海域,离岸约三百公尺,水深约三十五公尺处下锚固定。

让方筏在海面浪荡个三天,测试加上竹架子组合式方筏的海上耐浪能力,检验解体与翻覆这两项专家说的致命缺陷。

下锚后,方筏干舷约四十五公分。测试的这三天,共有四组伙伴轮流划独木舟登上方筏,一方面看顾方筏,也练习适应漂流状况和体能。

海上回来的伙伴们说:“海上方筏坚固可靠,夕阳西晒,我们仰躺在平台上仰望向晚霞光,筏边水声轻荡,天地安静,方筏像是浮在海面一方随波摇曳的大水床。”

方筏出海测试的这三天,其实心中颇有罣碍:会流锚吗? 会被来往船只撞到吗? 回收时锚拉得起来吗?平台在飁飁南风下能顺利收回吗? 有时觉得,这艘方筏、这只锚是挂在心底。

方筏下锚在海上测试三天后,七月三日,我们再以独木舟出海,收回方筏。

拔锚比下锚难,最后一段总是难于开始的那段。

但回收过程出奇顺利,两艘独木舟划至海上方筏,两位伙伴登筏,两三下便收拾了搭在筏上的简易帆蓬和帆架,我才低头将独木舟艉绳系绑于筏边,转眼间,没料到沉着挂底的锚和百公尺长的锚绳,已被伙伴全数拔上方筏。

所有下锚后的担心,这一刻,随拔锚全数拔除。

方筏拖回离岸约五十公尺处,遭遇强劲南流,将方筏往北带。

我们屡次调整航角,使劲划桨,顶多就是平衡了南流,停在原位不得进退。
这一刻,是黑潮给伙伴们的另一重考验。

回程尽管有些波折,但测试结果,方筏没有解体,没有翻覆,以竹竿补强的替代方案,确定通过了风浪考验。

漂流团队伙伴们,也因这次的出返航过程中,小规模地体验了一场测试性的小漂流。

塑胶方砖加上竹架子补强的乐高方筏构想,终于底定。

但下锚测试,恐怕与真正的漂流实况多少有些落差吧!

此刻,方筏面对这等台风外围加成北风浪形成的涌荡海况,恐怕会是一场严肃的考验。

我心头七上八下地眼睁睁看着方筏迎著小山丘样的涌浪,方筏像是得了水底下某种力量的支撑,如获得动力般,安静安稳,缓缓软软地斜身骑上浪坡,毫无迟疑地,一口气爬上约三公尺高的浪头。

方筏与黑潮间似乎也取得了默契,越过浪顶后,我的心又八上七下地看着方筏斜身埋首,如此缓软安静地滑下波谷。

面对峰浪,方筏如此安静,如此勇于承担,并始终保持它的低调和软调,载着我,柔软柔顺地上坡、下坡,凌越一座座浪脉。她仿佛懂得循着浪劲软缝切入,攀爬,翻越,又顺着涌浪叹息处款款滑下波谷。

方筏似乎懂得,不以顽抗强硬的姿态,与日益得势的北风和长浪正面冲突。

方筏结构无比简单,整体甚至称得上老旧原始,但它调性柔软,始终服贴于海。这些天来,仿佛自动生成了意志和使命般,那样安静地驮着我,爬上、滑下。它完全不接受命令,也不被操作,像一艘全自动载具,一波波越过横在我眼前的陵陵浪丘。

两三回上下浪坡后,我已不再担心它会翻覆或解体。

大洋中有了信赖的伙伴,心思于是有了余裕,让我在筏上的意念飘得更远,也将听见、看见更多。

塑胶方砖受浪挤压,发出不刻意听几乎听不见的稀微窸窣摩擦声,我的身体清楚感知,方筏下海面涌晃的每一记浮凸和凹陷。我的感官紧贴著方筏,筏下的黑潮又如此完整地收纳方筏所有的流线。

方筏彷如一张贴著海面的不透明胶膜,透过这张胶膜,我敏感且充分地感知漂流于黑潮上的起伏动感。

我又发现,方筏竟然不受北风及大浪影响,筏面始终保持干燥。

潮湿黏腻是海上生活的如常,这艘筏面始终保持干燥的方筏,真是恩典。

记得二十来岁第一次搭乘小型管筏出海钓鱼,整个海钓过程,几乎是坐在管缝间汩汩冒涌的水波里湿著屁股钓鱼。

这艘方筏因老旧形成的缺陷,筏面处处张著缝隙,这等风浪下,方筏竟然奇迹似地,除了不翻覆、不解体,更大的奇迹是没任何受压迫的激浪从方砖缝隙喷溅出来,整个漂流过程中,筏面始终保持干燥。

好几次,我不禁伸手抚摸它,拍拍它,赞美及感谢它迎风迎浪不急不徐的软调,静默和柔韧。

好几次我看着方筏,完全明白航海人与船只共存亡的情谊。◇(节录完)

——节录自《黑潮漂流》有鹿文化出版公司

*【作者简介】

廖鸿基

1957出生于台湾花莲市,35岁成为职业讨海人。1996年组成寻鲸小组,于花莲海域从事鲸豚生态观察,1997年参与赏鲸船规划,并担任海洋生态解说员,1998年发起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任创会董事长,致力于台湾海洋环境、生态及文化工作。

出版作品获奖无数,多篇文章入选台湾的中学国文课本及重要选集。其书写的取材广阔与描绘之幽深,自成一格,影响深远。

责任编辑: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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