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文短篇连作小说集】

家族墓

作者:郑清文

人走了,时间也过了,画留下来了,时间停止在那里?这幅画变成了历史。(fotolia)

  人气: 186
【字号】    
   标签: tags: , , ,

人走了,时间也过了,

画留下来了,时间停止在那里?

这幅画变成了历史。 台湾是不是这样?

很多生命在生锈,而后腐掉?

 

“会落雨吗?”

大伯问,身边站着新的大姆(编注:大伯母)。

“中午以前不会落。”

建墓师抬头看看远外山顶,有白色的云翳窜了上来。

墓地散布在低山四分之一的高度以下的山坡上。墓地里,挤满着坟墓,有大有小,四周长着杂草,只有零星的矮树。

阿公,镇上的人叫他虬毛伯,因为他有一头卷发。

这是阿公的墓地,拾骨以后,改建成家族墓

建墓师把烟蒂一丢,用脚踩了一下,看看还有些烟,再踩了一脚。

墓地下面,是一片稻田,是一片绿色,第二季的稻子,已长到一尺多高了。

一部计程车在墓地入口处停下,一个穿着深灰色衣裙的女人下来,匆匆越过墓地和稻田之间的小路。

那是大姑。

“这时候也塞车,不像话。”

大姑已满身大汗,一边急喘着气。

大伯和父亲商量,决定为阿公拾骨以后,在阿公旧坟地点,盖一个家族墓。墓已盖好,今天要把先人的骨瓮移过来。骨瓮有五个,曾祖父母、祖父母和大姆的。

阿祖贫穷一辈子,从小到处流浪,有时打零工,有时摆摊子,或做流动贩,卖番薯、卖土豆,或杏仁茶等。其它,更早的墓,找不到了。因为阿祖并没有告诉阿公。

家族墓有一点像土地公庙,比小型的土地公庙大一点,比中型的小。

家族墓的内层是阶梯式,有五层,每层可放八个骨瓮。

以前,家族的五个墓,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每次扫墓,几乎要花一整天的时间,东西奔走。

这次家族墓完成,重新安置骨瓮,父亲和大伯商量过,要不要请二伯。二伯已过继给舅公,已改姓石。实际上,阿公最疼二伯,阿公是船伕,二伯小时候也时常上船找阿公,有时还会和阿公在船上睡觉、过夜。二伯和大伯,以及和父亲的关系,完全维持着亲兄弟的情谊。

二伯,以前叫阿公姑丈,后来就跟大伯、父亲他们叫阿丈。那时候,在农村或小镇,还有人不叫自己的父亲阿爸,而叫阿丈或阿叔。

要请二伯,就要请大姑。

大姑大二伯将近十岁,在二伯还没有出生之前,已先过继给舅公了。因为舅公一直没有小孩。

大姑对舅公很不满,舅公死后,自己去公所,把姓改回来,不再姓石。

大伯按照建墓师的指示行事,点了一把香,分给大家。

“怎么不写‘陇西’?”

以前,在墓碑的上面,在显考的两侧,都刻着“陇西”两字。这次,新的家族墓上刻的是“李家墓园”。

“大姊,你知道‘陇西’两字代表什么?”

父亲问她。

“代表李家呀!李家的墓不都刻着‘陇西’二字,表示我们的祖先是从陇西迁移过来的呀。也就是我们的祖地呀。”

“你知道陇西在哪里?”

“在大陆呀!”

“大陆的哪里呀?”

“……”

“元玲,告诉大姑陇西在哪里?”

“在甘肃。”

“在甘肃……”

“你知道甘肃在哪里?”

“好了,好了。你们读书较多,就要欺负人。反正,我也不会埋在这里。”

大姑说,转头过去看看小姑。

小姑丈回中国去了,一年回来一次,回来领退休金,而后再去中国。在台湾只住四个月,也就是在中国的时候有八个月,占了五分之二。听说,在那边还有二个哥哥和一个妹妹,父母在他可以回去之前,就已过世了。他回去,还为他们建造一个家庙。

“你会埋在这里吗?”

“不会。不过,我也不知道要埋在什么地方。”

小姑说,低下头。

建墓师依序把五个骨瓮放到墓屋里。最上面的是男女二位阿祖,旁边两侧是阿公和阿妈。男女阿祖是放一起的,阿公和阿妈却分在阿祖两侧。他们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依照建墓师的说法,这样才能放更多的骨瓮。如果一代一层,只能放五代,阿祖,阿公和阿姆,就已占了三代,剩下的,只能供应两代。

不是放在阿妈旁边,另外一侧,阿公的旁边留了一个位子给大伯。

那新的大姆呢?

大伯和新的大姆,现在住在一起,不过他们并没有办理结婚登记,在户籍上并不算是正式的夫妻。实际上,他们都是再婚,大姆有自己的子女。

“我们要住在一起,要互相照顾。”

大伯和大姆都这么说。

“怎么这么小?”

大姑看着右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很大的家族墓,看起来像庙宇,有中型的土地公庙那么大。

“原来的地,只有这么大。”

父亲说。

的确,周围都是坟墓,紧紧靠在一起,无法扩大。

“有够了。里面有四十个位子,现在子女少,四十个位子,不够十代,也可以用八代了,一代二十五年,也二百年了。有够了。”

建墓师拚命说,又点了一根香烟。

二伯话最少,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二姆没有来,因为堂姊在美国生产,她去照料了。

不过,元宏堂哥有来,还带了女友来。元宏堂哥曾经带女友来看过母亲。二姆出国前有交代他,叫他有事要找三婶,也就是母亲商量。他预定要在九月间结婚。

大伯的小儿子,元德堂哥生病,没有参加,他的大儿子元福堂哥有来,还带来了两个小孩,一女一男来参加。

我的大哥元昌,当导游,目前人在日本。二哥元裕,在美国读书。

“小心喔。”

大堂哥的两个小孩,在墓地里跑来跑去。那个小男孩已跌倒三次了。

“姊,你将来也要放在这里?”

“我才不。”

“为什么?”

“我是女孩子。”

“为什么女孩子不可以?我们不是一家人?我们不能像阿祖他们,放在一起?”

“大概是吧。”

“姊,我的狗狗死了,要放在里面?”

“也不行。”

“为什么?”

“它不是人。”

“呃。”

他应了一声,看来,他还是不懂。

“元玲,你读什么?”

上香之后,大姑他们在烧纸钱,二伯忽然走到我的身边问我。

二伯最像阿公,有一头虬毛,人也比大伯、比父亲高大一点。

“中文研究所。”

“硕士班?”

“对。”

“师大?”

“对。二伯也是师大毕业的?”

“对,那时候叫师院。你的论文写什么?”

“《十日谈》和《聊斋》的比较研究。”

“什么?”

二伯显然有点吃惊。

“为什么?”

“自从上研究所之后,我一直想着一个问题,中国传统文学,在世界文学中,占什么位置。”

“快来烧银纸了。”

大姑转头过来,喊了一声。

“你,以后要教书?”

“对。不过,如果可以,我还想攻读博士。”

“要走研究的路?”

“我也曾经想过,也许,我也可以尝试创作。”

“你的计划真不少。”

“二伯,听说你喜欢画画?”

“你怎么知道?”

“母亲说的。”

母亲和大姑他们在烧银纸,银纸的纸灰扬起在空中。

“二伯,你画什么?”

“海报。”

“什么?海报?”

“电影院的海报,也叫看板,就是把印好的小海报,画成大海报,挂在电影院上面。”

“呃。”

我有点意外。

“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呢?”

“主要是画静物,画风景,也画人物,不过不多。”

“画插图吗?”

“还没有想过。你为什么问?”

“我说我想创作,想写剧本、小说。其实,我最想写童话。”

“真的?你写童话,我可以帮你画插图。”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那很不一样。”

二伯说,从口袋拿出纸和笔,迅速画了起来。

“你看。”

二伯画了一只蚂蚁,有动作,有表情,看起来好像在指挥,额头还洒下汗水。

“二伯,你好像在画我?”

二伯只是笑着,没有回答。

“二伯,我已决心要写童话,你一定要帮我画插图。”

“好呀。”

“快收好,可能要落雨了。”

建墓师说。山顶上的云,已罩到头上来了。◇

——节录自《红砖港坪》/ 麦田出版公司

责任编辑:余心平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灾变现场四周,商店橱窗闪烁着节庆彩灯,提醒我们生活仍然照旧,即使被死亡浸透。黑暗寒冻的夜晚为那个美得令人心痛的九月天——以及在那之后像把匕首将我穿透的每一个碧蓝天空——提供了慰藉。因此我欢迎雪白冬日的到来。感觉就好像天空排空了它的颜色,以便帮助我们重新来过。
  •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纽约市充满节庆的繁忙气氛。人行道挤满了人,商店橱窗妆点得璀璨亮眼,人们携家带眷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似乎人人都铆足了劲想让这段诡异而不幸的日子变得正常。我发现这现象很值得庆幸,但也很让人不安。
  • 我从巴勒斯坦回来后不久,无意间读到一篇捷克作家西列克(Václav Cilek)所写的优美论文,题名为〈看不见的蜜蜂〉,文章开篇写道:“默默前去朝圣的人愈来愈多,朝圣的地点开始改变。在石头上,在森林里,都会看到小型的献祭——用小麦编织的花束、一束石楠上插着一枝羽毛、用蜗牛壳排成的圆圈等。”
  • 早期的水手拥有一定的航海及造船技术,因而能够找到启程及归返的海路。我们只能臆测这些技术的内容,至于他们踏上旅程的原因,所知则更为稀少。
  • 狩猎术语中有个颇具启发性的词汇,可以形容这类印痕——嗅迹(foil)。生物的嗅迹就是足迹。但我们很容易便忘却自己本是足迹创造者,只因如今我们多数的旅程都行在柏油路或混凝土上,而这些都是不易压印留痕的物质。
  • 后来我发现,处理掉那些东西以前,再花点时间感受一下它们,心情能得到抚慰。每件物品都有它的历史,回味那些消逝的时光,总是乐趣无穷。年轻的时候我总是太忙,没能坐下来好好思索某件物品在我人生中的意义,没能想想它来自何方,或何时又如何来到我手上。
  • 真弥说,昨天晚上,他们从发廊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两三个年轻男人包围。那几个年轻人想把他们拖进投币式停车场的暗处,彻平挺身迎战,让真弥先逃走了。
  • 我在和爱德华见面之前,就听说了他在太太临终前所作的承诺。
  • 四十年过后,在驶往圣布里厄的列车走道上,有一名男子正以一种无动于衷的眼神凝视着春日午后淡淡阳光下掠过的景色。这段从巴黎到英伦海峡窄小且平坦的土地上布满了丑陋的村落和屋舍。这片土地上的牧园及耕地几世纪以来已被开垦殆尽──连最后的咫尺畦地都未漏过,现在正从他的眼前一一涌现
  • 因而三十五年来,我同自己、同周围的世界相处和谐,因为我读书的时候,实际上不是读,而是把美丽的词句含在嘴里,嘬糖果似地嘬着,品烈酒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直到那词句像酒精一样溶解在我的身体里,不仅渗透我的大脑和心灵,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腾,冲击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