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秀佳人(中)

作者:露西‧蒙哥马利(加拿大)

安妮.雪莉是个自由自在、有话直说的女孩,不管处在什么境遇下都不放弃自己的梦想和希望。(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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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太不可思议了!我一直梦想住在小溪附近耶!没想到居然可以实现。梦想成真这种事很少见吧,对不对?这样是不是很棒?我现在觉得自己非常接近完美的幸褔了。我没办法真正感受到完美的幸福,因为——嗯,你说这叫什么颜色?”

她把一条闪着光泽的长辫子拉到瘦削的肩膀前面,然后高高地举起来,凑到马修眼前。马修不太习惯判断女生的头发颜色,但这次他倒是满有把握的。

“是红色吧?”他说。

小女孩叹了口气,放下辫子。那声叹息仿佛来自她的脚趾头,呼出了历经多年的悲伤与哀愁。

“对,是红色。”她认命地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无法感受完美的幸福了吧!红头发的人就是这样。别的我还没这么在乎,像是雀斑啦、绿色眼睛啦,还有瘦巴巴的啦,这些我都可以靠想像来解决。我可以幻想自己有如玫瑰花瓣般粉嫩美丽的肤色,以及闪烁明亮的迷人紫罗兰色眼睛,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想像自己的红头发不见了。

“我默默想着:‘现在我的头发又黑又亮,黑得像乌鸦的翅膀一样。’可是我始终知道那是百分之百的红色,我的心都碎了。这是我一生的悲哀。我读过一本小说里有个女孩也有一生的悲哀,但她的悲哀不是红头发,她的头发是纯粹的金色,而且像波浪一样垂在她如雪花石膏般的额头上。雪花石膏般的额头是什么啊?我一直没搞懂。你可以告诉我吗?”

“呃,恐怕没办法。”

马修已经有点晕头转向了,就好像小时候有一次去野餐,有个男孩怂恿他坐上旋转木马的那种感觉。

“好吧,不管是什么,一定很漂亮,因为她美得像仙女一样。你有没有想过美得像仙女一样会是什么感觉?”

“呃,没有。”

马修老实地承认。

“我有耶,而且常常想喔。要是可以的话,你会选择美若天仙、聪明绝顶,还是纯真善良?”

“呃,我⋯⋯我不知道。”

“我也是,我永远做不了决定。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差,因为我又不可能变成那样。史宾瑟太太说——噢,卡斯柏先生!噢,卡斯柏先生!噢,卡斯柏先生!”

史宾瑟太太并没有大叫卡斯柏先生的名字,小女孩也没有摔下马车,马修更没有做出什么惊人的事。他们只不过绕了一个弯,来到“林荫大道”而已。

新桥镇居民口中的“林荫大道”长约三、四百公尺,多年前有个性格古怪的老农夫在路旁种了两排高大粗壮、枝叶繁茂的苹果树,随着时间过去,形成了巨大完整的绿色树拱。

上面的树冠开满了香气扑鼻的雪白繁花,树枝底下的空气弥漫着紫色的薄暮,远方那抹画上日落、色彩缤纷的天空,就像大教堂走道尽头的玫瑰花窗,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小女孩似乎被眼前这幅美景深深打动,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她往后靠着马车椅背,细瘦的双手紧握在胸前,抬起头陶醉地望着上方那一大片瑰丽壮观的白花。

就算他们已经走过林荫大道,驶上通往新桥镇的下坡路段,她还是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两眼痴痴凝望着远方的夕阳,捕捉掠过灿烂天空的美妙奇景。

来到热闹喧嚣的新桥镇时,村里的狗儿对着他们狂吠,成群的小男孩大声嚷嚷,窗前还冒出了几张好奇窥探的脸孔,他们俩依然驾着马车默默经过。

又走了将近五公里,小女孩还是不说话。她保持沉默的功力显然和喋喋不休一样强。

“我猜你大概很累又很饿了吧!”

马修终于鼓起勇气打破沉默,他觉得她安静了这么久,应该没有别的理由。

“我们快到了――再两公里就到了。”

小女孩深深叹了口气,从白日梦中醒过来,用迷濛的梦幻眼神看着马修,仿佛她的灵魂刚才追随星星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

“喔,卡斯柏先生,”她轻声说:“刚刚经过的地方,那个白茫茫的地方,是哪里呀?”

“呃,你说的一定是林荫大道吧!”

马修沉思了一下才开口回答。

“那个地方还满漂亮的。”

“漂亮?噢,哪里只是漂亮而已,就算用美丽两个字来形容也不够。啊,是绝美――绝美。我第一次看到比幻想中的世界还要美的东西,我的心觉得好满足……”

她用手捂着胸口说:“……有种诡异又有趣的疼痛感,但是种快乐的痛。你有这样痛过吗,卡斯柏先生?”

“呃,我不记得有这样痛过。”

“我常常有这种感觉喔,只要看到非常美丽的东西就会痛。可是那么美的地方不应该叫林荫大道,那个名字一点意义也没有,应该叫⋯⋯我想想⋯⋯叫:白色欢乐大道。

“这个名字很有想像力吧?我不喜欢什么地名或人名的时候,总会替它们想个新名字。孤儿院里有个女孩叫荷波芭·詹金斯,我总是把她想像成罗莎莉亚·德维尔。其他人叫那个地方林荫大道,我要叫它白色欢乐大道。

“我们真的剩不到两公里就到家了吗?我觉得好高兴又好难过。难过是因为坐在马车上兜风太开心了,开心的事情结束时我都会难过。虽然以后可能会有更开心的事,但也很难说,而且通常都不会再更开心了。总之我的经验就是那样。但我真的好高兴我们快到家了。

“你知道,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来没有真正的家,一想到要回到一个真正的、百分之百的家,那种快乐的痛又出现了。噢,太美了!”

他们驾着马车越过山顶。山顶下方有个池塘,看起来几乎就像河流一样蜿蜒细长;池塘中央横跨着一座桥,通往对岸地势较低、隔开了池水与远方湛蓝海湾的琥珀色带状沙丘。

绚丽的池水漾着波光,色调变幻无常,从差异细微的番红花黄、玫瑰红到清透的淡绿色,还有其他难以用文字形容的斑斓色彩。

池水从桥的上游一路流进外缘长满冷杉与枫树的森林,在摇曳的树影中留下了隐隐约约、半透明的身影;零星的野李树时不时从岸边探出枝桠,仿佛蹑手蹑脚走来凝视自身美丽倒影的白衣少女;池塘源头的沼泽传来青蛙清脆凄美的合唱。远方的山坡上有间灰色小屋,四周环绕着白色的苹果园;虽然天色还没暗,小屋的一扇窗已经点亮了灯。

“那是巴瑞家的池塘。”马修说。

“噢,这个名字我也不喜欢。我要叫它⋯⋯我想想⋯⋯闪亮湖。没错,这个名字才对,因为我的身体抖了一下。只要我取了非常贴切的名字,就会全身发抖。有没有什么事会让你发抖呢?”

“呃,有。每次看到小黄瓜田上爬满丑丑的白蛆,我就会发抖。我最讨厌它们的长相了。”

“喔,那种发抖不太一样吧,你觉得一样吗?白蛆跟闪亮湖之间好像没什么关联。为什么大家要叫它巴瑞家的池塘啊?”

“我想是因为巴瑞先生住在上面那间屋子里。他那里叫做果园坡。要不是被后面那一大片矮树丛挡住的话,从这里就看得到翠绿庄园了。可是我们得先过桥再绕路过去,大概要多走一公里。”

“巴瑞先生家有小女孩吗?不是很小的那种,是跟我差不多的。”

“他有个十一岁左右的女儿,叫黛安娜。”

“哇!”

小女孩深吸了一口气。

“好好听的名字喔!”

“呃,不知道,我觉得听起来好像异教徒,太离经叛道了。我比较喜欢珍、玛丽或其他正常一点的名字。黛安娜出生的时候,他们家刚好有一位校长借住,所以就请他命名,他就给她取名叫黛安娜。”

“要是我出生的时候,也有一位像这样的校长帮我取名字就好了。

“喔,我们到桥头了。我要紧紧闭上眼睛。我一直都很怕过桥,每次都会忍不住幻想搞不好走到一半,桥就会突然断成V字形,把我们夹在中间。所以我要闭上眼睛。

“可是只要走到桥中央,我又会忍不住睁开眼睛,因为你知道,如果桥真的垮了,我要亲眼看着它垮,一定会发出很响亮的轰隆声!我最喜欢轰隆声了。世界上有这么多值得喜欢的东西不是很棒吗?

“好啦,我们总算过桥了,现在我要回头看看后面。晚安啰,闪亮湖。我每次都会跟自己喜欢的东西说晚安,我觉得它们也喜欢这样。湖水看起来好像在对我微笑呢!”

当他们越过另一座山丘,绕过一个弯时,马修说:

“我们快到家了,那边就是翠绿庄园……”

“噢,先别告诉我!”

小女孩激动地打断马修,同时抓住他抬起一半的手臂、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看见他的手势。

“让我猜猜看。我一定猜得出来。”

她张开双眼环顾四周。马车正停在山顶上,虽然夕阳已然西沉,周遭的风景在柔和的落日余晖下依然清晰。西边如金盏花般橙黄的天空衬托着黝黑的教堂尖塔,底下有片小小的谷地,对面横亘着一道缓缓高起的斜坡,坡上散落着几座雅致的农庄。

小女孩用热切又感伤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建筑,最后停留在左边一栋远离街道的房子上。房子四周环绕着苍翠的树林,树上繁花盛开,在暮色的映照下露出隐微的白色身影;屋顶上头清澈的西南方天空挂着一颗晶亮闪烁的大星星,宛如一盏指引方向与希望的明灯。

“就是那个,对不对?”她用手指着说。

马修开心地用缰绳抽一下马背说:

“猜对啦!不过我想应该是史宾瑟太太跟你说过,所以你才知道的吧。”

“没有,她没说⋯⋯真的没说。她说的每个地方听起来都差不多。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翠绿庄园到底长什么样子,可是我一看到那栋房子就很有家的感觉。

“噢,我一定是在作梦。你知道吗,我的手臂现在肯定青一块紫一块的,因为我今天已经捏自己好几次了。每隔一段时间,那种恐怖又讨厌的感觉就会出现,我真的好怕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所以才捏捏自己,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后来我突然想到,就算只是一场梦,能作梦的时候还是继续作梦比较好,所以才不捏了。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们就快到家了。”

小女孩兴高采烈地叹了口气,接着又陷入沉默。马修不自在地扭扭身子。这个让她满心期盼的家终究不是她的,他很庆幸必须告诉小女孩这件事的人是玛莉拉,不是自己。

马车经过林德家的洼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但还没有暗到让坐在窗边的林德太太错失他们的身影;接着马车继续爬坡,进入翠绿庄园那条长长的小径。

到家的那一刻,马修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受,他好想逃避眼前即将爆发的真相。他担心的不是这个错误可能会给自己或玛莉拉带来什么样的麻烦,而是小女孩会有多么失望。一想到她眼中那抹狂喜的光芒即将幻灭,马修觉得自己好像谋杀某种生命的共犯,内心惴惴不安,就跟他不得不杀死小牛、小羊或其他无辜动物时的感觉一样。

“你听,树在说梦话呢。”

小女孩在马修抱她下车时轻声说道。

“它们一定作了很美的梦!”

然后她手里紧紧抓着那个装有“全部家当”的旅行袋,跟着马修走进屋里。

玛莉拉大吃一惊

马修一开门,玛莉拉便快步上前。当她的目光落在瘦削娇小、穿着又丑又紧的洋装、垂着两条红辫子、双眼闪闪发亮的奇怪身影上时,她惊愕地停下脚步。

“马修·卡斯柏,她是谁啊?”玛莉拉大喊:“男孩呢?”  

“没有男孩,”马修苦恼地说:“只有她。”  

他朝小女孩点点头,这才想到自己根本没问过她的名字。

“没有男孩!应该有才对啊!”玛莉拉很坚持:“我们请人带话给史宾瑟太太,托她带个男孩回来啊!”

“呃,她没有,她带的是她。我问过站长了,而且也非带她回来不可。不管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总不能把她留在车站吧!”

“天哪,看看你干的好事!”玛莉拉忍不住大声嚷嚷。

兄妹两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小女孩始终保持沉默,圆圆的大眼睛盯着他们转来转去,脸上兴奋的神情消逝无踪。突然间,她似乎明白他们到底在吵什么了,于是立刻丢下那个宝贝旅行袋冲上去,两只小手握得好紧好紧。

“你们不要我!”她放声大叫:“你们因为我不是男孩就不要我了!我早该知道的,从来没有人要我!我早该知道这个美丽的幻想维持不了多久,我早该知道从来没有人真心想收养我。 噢,我该怎么办呢?我要大哭一场!”  

话一说完,小女孩真的大哭起来。她一屁股坐上桌边的椅子,双手往桌面一摊,再把脸埋进臂弯,哭得有如狂风暴雨般激烈。马修和玛莉拉两人隔着火炉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或做什么才好。◇(待续)

——节录自《清秀佳人》/ 爱米粒出版公司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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