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我要报警

作者:欧文·亚隆(Irvin D. Yalom)

《凝视太阳:面对死亡恐惧》(心灵工坊出版 提供)

  人气: 48
【字号】    
   标签: tags: , , , ,

毕业典礼上,我记得父母、太太和孩子围绕着我,而远远的那一边,我认出鲍伯一个人站着,脚后跟轻轻来回摆动,紧握着毕业证书。

毕业后,他参加内科实习、一般外科住院医师实习,紧接着是胸腔心脏外科住院医师实习。结训隔天,他应聘担任波士顿教学医院的心脏外科总医师。他大量发表、不厌倦教学和动手术。他是世上首位移植长期存活部分人工心脏(partial artificial heart)的人。他完全孑然一身在世界上――在大屠杀中,他已经失去了每一个人。

然而他只字不提往事。我非常好奇,认识的人之中,无人直接经历过集中营的恐怖,但是他却漠视我的问题,斥责我喜爱窥探别人隐私。

“或许,”他揶揄说:“如果你守规矩,我会告诉你更多。”

我真的有守规矩。但是多年以后,他才愿意回答战争的问题。

当我们迈入六十岁,我注意到一个变化。首先,他似乎更敞开而乐意交谈。然后,随着岁月流逝,他变得几乎渴望对我诉说过去的恐惧。

但是我准备好要听了吗?我曾准备好要听了吗?

一直要等到我开始接受精神医学的训练,开始从事自己的分析,通晓人际沟通的某些细微之处,我才明白某些很根本的事情,关于我和鲍伯之间的关系:不仅鲍伯绝口不提往事,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他的长期缄默,是他和我的共谋。

***

我记得十几岁的时候,战后记录集中营解放的新闻短片令我惊呆、恐惧、憎恶。我想看。我觉得我应该看。这些是我的族人――我必须看。

但是每次看了,我都十分心烦。甚至到如今,我也挡不住那些刺痛印象的侵扰:有刺的铁丝、冒烟的火葬场、少数残存的人瘦得像骷髅一样穿着条纹的破旧衣服。

我运气好:假如父母没有在德国纳粹党掌权之前移居外国,我可能早就成了其中一具骷髅。而且,最糟的是推土机正在移动大量尸体的印象。那其中有些尸体是我的家人:我姑姑在波兰遭谋杀,我叔叔艾伯(Abe)的太太和三个孩子也是。他于一九三七年来到美国,打算带家人过来却来不及。

这些印象搅动了这么多恐惧而且引起如此狂烈的幻想,我几乎快受不了了。当它们在夜晚进到我的脑子里,我就失眠。而且它们不可磨灭——它们从未渐渐消失。

早在我认识鲍伯之前,我就决心不要再增加这样的印象到我脑中的档案夹里,而且要回避大屠杀的影片和文字叙述。有时候我试图更理智地面对历史,却从未成功过。我强迫自己进入戏院看《辛德勒的名单》(Schindler’s List)和《苏菲亚的选择》(Sophie’s Choice)这样的影片,但是不出三十到四十分钟就受不了,每次走出场就恢复决心,今后要避开这样的痛楚。

鲍伯分享的事情,有些是令人心惊胆颤的。记忆深刻的是他二十年前说了一个密友米克罗斯(Miklos)的故事。当时鲍伯十四岁,住在布达佩斯,装成基督徒,为抵抗组织工作,偶然遇见几个月不见的米克罗斯。

友人的外表令鲍伯吃惊。他面容枯槁、衣衫褴褛,仿佛刚刚逃出贫民窟,或者可能从开往奥许维次集中营的火车上跳下来。鲍伯警告米克罗斯,说他肯定很快就会遭到纳粹党员逮捕,力劝他一起走,接受临时的住所、变装,和一些假的基督徒身份文件。

米克罗斯点了点头,然后说他必须先去某个地方,但两个小时后会回到原地。鲍伯再次警告他有危险,恳求他马上走,但是米克罗斯坚持他必须去见某人讨论一件急事。

然而,就在他们会合时间之前,空袭警报响起,街道都净空。九十分钟之后,“空袭警报解除”的信号一响起,鲍伯就冲到会合地点,可是米克罗斯从未出现。

战后,他从一位从前的体育老师卡若里·卡尔帕帝(Karoly Karpati)口中得知米克罗斯的下场。他是犹太人,得到反犹太人法律(anti-Jewish laws)的豁免,因为他在柏林奥林匹克运动会为匈牙利赢过角力金牌。

就在空袭警报解除信号响起之后,卡尔帕帝的妻子正要离开空袭避难所,看到一群纳粹党员正要把一个年轻男孩拖进她的公寓大楼前厅。她认出米克罗斯,远远观察。他们拉下了他的裤子,看到他行了割礼,朝他的肚子射了好几枪。米克罗斯鲜血直流,却意识清醒,讨水喝。

卡尔帕帝太太试图给一些水,纳粹党员却把她推开。她在看得到的地方徘徊大约一两个小时,直到他失血身亡。

鲍伯以他独有的方式结束了故事:他责怪自己没有强迫米克罗斯马上跟他一起走。

那则故事萦绕在我心头好多年。好多个晚上,我醒着,躺着,心砰砰跳,米克罗斯遭到谋杀那一幕在我想像力的剧场里一次又一次播放。◇

——节录自《凝视太阳:面对死亡恐惧》心灵工坊出版公司

【作者简介】

欧文·亚隆(Irvin D. Yalom)

1931年6月13日生于美国华盛顿特区。父母是俄罗斯人,第一次大战后移民美国。亚隆是美国当代精神医学大师级人物,其心理小说系列广为人知。

责任编辑:李昀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导言】朱妮雅塔号的格陵兰任务,齐备了惊险救援故事的各种元素,也是一部追查暗算与谋杀内幕的侦探故事。
  • 一八七三年四月间的某个迷雾遮天的早晨,一艘自加拿大“纽芬兰岛”康赛普逊湾启航的蒸汽动力三桅帆船“雌虎号”(Tigress),正铆足全力从分散在拉布拉多半岛外海的浮冰和冰山之间通过。
  • 凯洛想得一种病。不要会致命的那种病,也不要会留下永久伤残的那种。话说,她并不渴望把车停在残障停车格的权利,虽然那真的很方便。凯洛从公车站赶回家的途中,努力不去想到邻居的生活习性、努力不去在乎这整座城镇其实是个通往死胡同的迷宫 ──要说这里是让人安居的所在,倒不如说是个“公共培养皿”还来得贴切些。今天晚上,凯洛就要切断自己和这个地方的联系;很快地,她就能自由漂离。
  • 暑假的第一天,星期日。 听说今年夏天将是近年罕见的酷暑,但读美总觉得好像每年都听到这句话,大概是气温一年比一年高吧!埼玉县北部的熊谷市今年貌似又刷新了最高气温的纪录,就连这个幸魂市似乎也受到这波热浪的影响。
  • 余松坡觉得气象部门的措词太矜持,但凡有点科学精神,打眼就知道“重度”肯定是不够用的。能见度能超过五十?他才跳几下我就看不见了。他对着窗外嗅了嗅,打一串喷嚏,除了清新的氧气味儿找不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味道都有。科学家做了实验,小白鼠吸了一礼拜的霾,红润润的小肺都变黑了。黑了就黑了,回不去了。不可逆。
  • 故事开始时,我大约十到十一岁,正在我所在小城的拉丁文学校读书,那时的经历便是故事的开端。
  • 霎时间,那道比围墙还要高的人影,竟在我的眼前倏然消失了,令我的心脏突地险些停止了跳动。难不成,那是惣七哥吗?
  • 心脏到底有没有记忆? 心若封存着原主人的回忆,当它移植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是冲击或相融? 而当别人的心脏在自己身体里跳动,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全欧洲最畅销女作家——《莎拉的钥匙》名家力作!
  • 眼前的祥和风景,俨然如明信片上的印象派画作,醒来时却大吃一惊,赫然发现身旁有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两者形成强烈对比。她小心翼翼稍微向前倾,想看清楚他的长相。这名男子年约三十五到四十岁,一头棕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开始长出胡碴子。这张脸孔,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 她想要消失;她想要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消失,让她整个人都化为无形,再也找不着。因为我对她这么了解,或至少我觉得自己了解她,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认为她已经找到让自己消失的方法,在这个世界上连一根头发都不留下。她把“痕迹”的概念扩大到不成比例的程度。她不只希望自己消失,在六十六岁的此时,她还要把她抛下的整个人生完全抹除殆尽。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