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有鳄鱼》书摘(3)

法毕欧.杰达(意大利) 译者:梁若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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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呢,接下来我就称他“父亲”。就算他不在了也一样,因为他已经不在了。我来说说他的故事,不过我只能照别人告诉过我的那样来说,所以我对内容也不敢打包票。事实上是普什图人逼他──不只有逼他,还逼很多我们那个省的哈札拉人──开卡车去伊朗,去载货回来,那些货是他们店里要卖的商品:棉被啦、布料,或一些我不知道做什么用的薄海绵垫。这是因为住在伊朗的人,跟我们哈札拉人一样,是什叶派教徒,而普什图人则是逊尼派教徒──想也知道,相同派系的弟兄,相处上会比较融洽──而且他们普什图人不会讲波斯语,我们却能懂一点。

为了逼我父亲做事,他们跟他说:要是你不去伊朗替我们把货载回来,我们就杀你全家;要是你带着货品逃走,我们就杀你全家;要是你带回来的货有短少或有损坏,我们就杀你全家;要是你被坑骗,我们就杀你全家。总之,只要出任何状况,我们就杀你全家。我心想,用这种方式做生意,实在不怎么好。

在我六岁的时候──大概吧──我父亲死了。

好像是在山上的时候,有一群土匪抢了他的卡车,把他杀了。普什图人得知我父亲的卡车被劫,货品也被抢走后,他们找上我们家的人,说他坏了他们的生意,说他们损失了货物,所以现在我们必须赔那些货物给他们。

起先他们找上我叔叔,也就是我父亲的弟弟。他们说从现在起,事情由他负责,他必须想办法赔偿他们。有一段时间,我叔叔曾试着解决这件事,像是分出一些田地,或卖掉一些田地,但事情都没能摆平。后来有一天,他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事情摆平,说这其实不关他的事,说他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说穿了这是实话,所以我也不能怪他。

于是某天晚上,普什图人找上我母亲,放话说要是我们筹不出钱来,那就拿我和我弟弟去抵,让我们跟他们走,变成任由他们使唤的奴隶。奴隶这种事不管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禁止的,就算在阿富汗也一样,但眼下的情势就是这样。从这一刻起,我母亲就时时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她叫我和我弟弟不可以待在家里,只能待在外面,和别的小孩混在一起,因为普什图人来家里的那天晚上,我们刚好不在家,所以他们没见过我们长什么样。

于是我们两个成天在外头玩耍,这倒没有什么太大问题,而普什图人在村子街上从我们身旁经过,也不曾认出我们。我们甚至在马铃薯田地旁边挖了个洞,夜里可以躲进去用的,只要有人来敲门,我们连问都不问是谁,就赶快先跑去藏起来。可是我觉得这个方法不太保险:我总是跟妈妈说,要是晚上有普什图人要来抓我们,他们才不可能事先敲门。

但事情就照这样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妈妈决定送我离开这里,因为我十岁了──大概吧──我个子太高,藏不住了,就快塞不进那个洞里,而且恐怕会把我弟弟压扁。

总之,就是离开这里。

我从来就不想离开纳瓦。我们村子是个很棒的地方。没有先进科技,没有电力。如果需要光,我们用的是煤油灯。而且我们村子里有苹果。我可以亲眼看到果实诞生:花当着我的面绽放,变成果实;现在这里的花也会结果,但看不到。我们那里还有星星。好多好多。还有月亮。我还记得,为了节省煤油,某些晚上,我们会在户外月光下吃晚饭。

我家里是这样的:有一个房间,所有的人都睡在这里。另外有一间客房,还有一个专门生火和煮饭的角落,它比地面要低矮,这样冬天的时候,藉由一套管线升起的火,就能让整个家里暖起来。楼上,有个存放牲畜粮草的仓房。外头,有另一个厨房,这样到了夏天,原本很热的家里才不会变得更热。我们还有个很大的院子,种有苹果树、樱桃树、石榴树、桃树、杏树和茉莉。墙壁很厚,非常厚,有一公尺多那么厚,是用泥土糊的。我们都是吃自家做的优格,那很像希腊优格,但比它再更好吃很多。我们家有养一头母牛和两头母羊,而且有在田里种谷物,收割后就会拿去磨坊磨成粉。

这就是纳瓦,我从来就不想离开纳瓦。

就连塔利班的人把学校关掉的时候也一样。

法毕欧,我可以跟你讲讲塔利班把学校关掉的事吗?
当然。
你有兴趣听吗?
恩亚托拉,我统统都想听。

那天早上,我上课没有很专心,只有用一边耳朵听老师讲课,另一边耳朵则在神游,想着下午即将登场的布祖巴齐比赛。布祖巴齐是一种用羊跖骨玩的游戏,羊蹄有一块骨头煮沸过后,会变得像骰子一样,只是形状凹凹凸凸的。我们玩的时候,可以把它当成骰子玩,或是当成弹珠玩。在我们那边,一年到头不分季节都玩这种游戏,倒是春天或秋天才比较会放风筝,而捉迷藏则是冬天的游戏。冬天冷得要命,所以和别人窝在一起,躲在一袋袋谷子之间、躲在一堆棉被里,或躲在两块大岩石的中间,其实相当舒服。

那天,老师讲到数字,正在教我们数数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一辆摩托车绕着学校外面转,仿佛在找大门在哪里,可是大门明明并不难找。车子熄火了。门口出现一个非常高大的塔利班分子,他脸上蓄着他们一贯的大胡子,我们哈札拉人没有这样的大胡子,因为我们是类似华人或日本人的人种,脸上没有什么须毛;有一次,有个塔利班分子掴了我一耳光,只因为我脸上没胡子,可是我还只是个小孩子,就算我是普什图人,而不是哈札拉人,我想,这么小的年纪也很难有胡子。

这个塔利班分子背着枪,进来我们的教室,劈头就大声说:得把学校关了。老师问他为什么。他回说:这是我老大的决定,你们照做就是了。说完,他就走了,没打算听我们说什么,也没多向我们解释什么。

老师没有多说什么,他静静站在原地,等听到摩托车的声音远离后,才从刚刚被打断的地方接着讲课,用的是同样平稳的口吻,和一样腼腆的笑容。因为我老师也是个有点害羞的人,他从来不会大小声,要是真的骂了我们,他反而好像比我们还难受。

隔天,那个塔利班分子又来了,又是骑着那辆摩托车。他看到我们都在教室里,正在听老师上课。

他一进来就问我老师:怎么没把学校关掉?

因为没有理由关掉。

理由就是,穆拉.奥玛尔已经下了决定。

这不是个好理由。

你好大的胆子。穆拉.奥玛尔说要把哈札拉学校关掉。

那我们的孩子们要去哪里上学?

不上学了,学校不是给哈札拉人去的地方。

这所学校就是给哈札拉人念的。

这所学校违背了上帝的意思。

这所学校只是违背了你们的意思。

你们专门教一些上帝不要你们教的东西,你们教的是谎言,教一些抵触祂旨意的东西。

我们教孩子要做好人。

什么叫好人?

可以坐下来,我们慢慢谈。

不必了。我来告诉你吧。当一个好人,就是要服侍上帝。我们知道上帝对人的期望是什么,也知道该怎么服侍祂。可是你们不懂。

我们这里也教谦虚。

这个塔利班分子走到我们中间,鼻子呼吸得好大声。我以前也曾这样过,那次是因为有个小石头卡在我鼻孔里,弄了半天都弄不出来──最后,他没再说什么,直接出去,骑着摩托车走了。

隔天,第三天的早晨,是一个秋季早晨,太阳仍温暖和煦,随风飘在空中的初雪,尚不足以使天气变冷,而只有更增添芬芳;是非常适合放风筝的一天。我们正在背诵一首哈札拉文的诗,准备进行背诵诗词比赛,这时来了两辆载满了塔利班分子的吉普车。我们统统跑到窗边去看。学校所有的学生都跑出来往下看,尽管心中很恐惧也一样,因为在还不懂得认清恐惧的时候,恐惧是会吸引人的。随即,从吉普车下来了二十个──说不定三十个──持枪的塔利班分子。他们统统下了车,然后前两天来过的那个人进来教室,跟老师说:早就叫你把学校关掉,你偏偏不听,现在换我们教你东西了。

摘自《海里有鳄鱼》 宝瓶文化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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